第217章 龍池
王庭的夜襲還在持續。
白子勝手持長槍,人槍如龍,在前沖殺,墨畫在他身后策應,就這樣師兄弟二人,一時攻守兼備,無人可擋,如長虹一般沖殺出了王庭的兵亂,一直向前奔走……
大荒的山原,一一從眼邊掠過,不知走了多遠,周遭已經沒了蠻兵,也沒了道兵,更沒了羽化真人,和各世家的天驕。
只有茫茫的黑夜,冰冷的寒風。
天邊一弦月色暗淡,周遭萬里漫漫黃沙。
空曠寂寥,再無一人。
廝殺的興奮退去,疲憊感襲來,傷勢似乎也加重了。
白子勝一時竟忍不住,栽倒在了黃沙之中,眼皮沉重,就這樣昏昏沉沉地睡了過去。
不知睡了多久,再睜開眼時,白子勝發現自己身上,竟披著一個小毯子,暖絨絨的。
抬頭看去,便見旁邊燃著一個篝火。
篝火搖曳間,照著墨畫清俊的臉龐,紅彤彤的。
墨畫正在聚精會神地烤肉,滋滋聲中,誘人的烤肉香氣,在四周蔓延,十分溫馨。
白子勝有些失神。
他仿佛覺得,時光似乎倒流了。
倒流到了二十年前,他和師父,妹妹,還有小師弟一同云游的日子。
那個時候,他最親近最喜歡的人都在身旁,整日無憂無慮,還有架打,打累了就找個草叢睡個大覺,然后一覺醒來,就會發現小師弟在給自己烤肉吃。
那段日子,是他這輩子最開心的日子了。
白子勝只有偶爾做夢,還能再夢到那些畫面,心中伴著悵然的酸苦。
看著在篝火旁烤肉的墨畫,以及墨畫那張有些陌生,又十分熟悉的面容,火光朦朧間,白子勝心中忽然生出一絲不真實感,總覺得自己現在還是在做夢。
一旦夢醒了,一切又都消失了。
篝火,小師弟,一切又都會消失。
他還是孤身一人,在蒼茫的大荒掙扎著,被算計著,被圍殺著,不斷逃生,不斷廝殺著……
“小師兄,你醒了?”
突然一道清脆而溫和的聲音,打斷了白子勝的思路。
他緩緩回過神來,這才隱隱察覺到身體四肢百骸的痛楚,察覺到冰冷的夜色,還有凄厲的漠風。
白子勝恍然:“好像……不是做夢……”
一些記憶漫漫回溯,白子勝的心中突然生出莫大的欣喜。
他真的不是在做夢,他真的找到小師弟了……
白子勝想翻身起來,突然“嘶”了一聲,體內有經脈斷裂之痛。
“別動,”墨畫連忙道,而后遞了一瓶丹藥給他,“先把藥吃了,你傷勢沒好,又廝殺了一陣,現在有些嚴重了……”
白子勝接過丹藥,倒了幾粒,服了下去。
藥力瞬間被煉化,滋補著白子勝的肉身,他身上的傷勢,也在緩緩回復。
墨畫見狀,心中羨慕,體格好就是好,隨便嗑了點藥,傷勢就跟走了回馬燈一樣。
白子勝吃了丹藥,身體也好了不少,目光情不自禁,就看向了墨畫手里的烤肉。
墨畫把烤肉遞給他,“剛烤好,你嘗嘗。”
白子勝接過烤肉,放在嘴里嘗了一口,那種記憶中的又香又辣的味覺回溯過來,一時竟讓他的眼角有些濕潤。
墨畫一驚,“你不會哭了吧?”
吃個烤肉,都能把你給感動哭了?
白子勝心里那點小感動不翼而飛,有點懊惱,忍不住冷冷說了一聲,“沒以前好吃了……”
墨畫笑了笑,遞給了他一壺酒。
白子勝接過喝了一口,皺眉道:“怎么還是甜的?”
墨畫道:“你湊合著喝吧。”
白子勝就這樣,吃著香辣的烤肉,喝著甜蜜的果酒,仿佛回到了小時候,塵世的辛酸艱苦都融化掉了,身心都暖洋洋的。
墨畫也取一串烤肉,自己啃著,吃一口肉,然后再喝一口自己隨身帶的果酒,眼睛微瞇,心里舒服得不行。
進入大荒這段日子,實在太忙了,勞心勞神的。
他也很久沒這么輕松過了。
天地蒼茫之間,沒有蠻荒的部落戰爭勾心斗角,沒有饑災,沒有華家,沒有道兵,只有久別重逢的師兄弟二人,大難之下逃生,在一起吃肉喝酒。
吃了一會,墨畫忽然看了眼白子勝,好奇問道:
“對了,小師兄,你怎么混這么慘?”
“你是不是在白家不受待見?”
“你怎么一個人就跑到大荒來了?”
“白家真的沒人管你死活么?”
“你人緣就真的這么差么?”
墨畫吧嗒吧嗒一連串問了好多。
白子勝忍不住噎了一下,胸口瞬間中了好多箭,忍不住白了墨畫一眼。
這小子氣起人來,真是不分敵我……
不過看著墨畫好奇的樣子,白子勝又忍不住嘆了口氣,緩緩道:
“小時候我就跟你說過吧……”
“我不喜歡白家,白家的那些人,無論長輩還是同輩,我都不喜歡。白家那邊,也不太待見我……”
墨畫點了點頭,他印象中小師兄好像是這么說過。
“后來我長生符碎了……”白子勝又接著道,“回到白家之后,就更不受待見了。”
“之前那枚長生符,是我娘從白家高層那里,千辛萬苦求來的。”
“長生符這種東西,放在任何世家,都是稀世的珍寶。我娘為我求得長生符,已經得罪了很多人了。結果我把長生符給弄碎了,算是闖了大禍,我娘也不好再說什么,白家其他子弟看我的眼光,自然是又恨又氣……”
“久而久之,我在白家,也就跟個遭人嫌棄的‘外人’一樣了。”
白子勝語氣平靜,又透著冷漠。
墨畫卻有些愧疚,“小師兄,長生符是因為我……”
白子勝搖了搖頭,笑道:“說什么傻話,我是看不慣那個鳥圣子,才用長生符炸他的,雖然我的長生符毀了,但那個鳥圣子的不死符,不也被我炸沒了么,一符換一符,也不算虧……”
“更何況,你是我小師弟,我說了要罩著你的……”
墨畫神情默然。
隨即他又想到,當初圣子要抓自己,為了救自己,不只是小師兄把長生符炸了。
小師姐好像,也把自己的本命長生符毀了……
墨畫心中一痛,忍不住又問:“那……小師姐呢?小師姐現在……在哪里?”
白子勝搖了搖頭,嘆道:“我也不知道……”
“不知道?”
“嗯,”白子勝道,“我和子曦的長生符碎了之后,娘親就把我們兩個分開了。我還是留在白家,跟著族中的教習修行,子曦則被送去了道州,在道州的道府那求學。我也已經很久,沒見到子曦了……”
白子勝嘆了口氣。
墨畫點了點頭。
隨后他想了想,盡管知道不應該問,問了很有可能會泄露某些因果,但他還是忍不住,緩緩問出了那兩個字:
“師父……呢?”
白子勝也心頭一顫,神情苦澀道:
“我也不知道。師父的棺槨……被娘親封存著,誰也不讓見,我也……”
墨畫目光有些黯然。
白子勝看著墨畫,問道:
“你……想見師父么?”
墨畫點了點頭,什么話都沒說,但神情卻明顯失落下來。
他已經很久很久,沒見到師父了。
白子勝很少見到墨畫失落的模樣,他也知道,墨畫是師父最小的弟子,也是師父最疼愛的弟子。
甚至他和子曦加起來,都比不上眼前這個小師弟受師父疼愛。
因此,他也更能明白,墨畫心里的難受。
可師父的事,涉及的層面太高了,他也無能為力,更不知如何安慰墨畫。
黑夜之中,氣氛便有些沉悶,唯有篝火偶爾滋啦作響。
不知過了多久,墨畫才緩過神來,意識到氣氛有些嚴肅,便收拾起了傷感的心思,問白子勝:
“小師兄,你認識華真人?”
白子勝一怔,目光有些憤怒,點頭道:“華真人,卑鄙無恥。”
“他騙你了?”
“嗯。”白子勝道,“我初入大荒,偶遇了華真人。他說他跟白家,有些淵源,算是我的長輩,可以帶著我一同歷練。我一開始不信,但他面容和藹,對我又多般照顧,還指點了我一些修行上的關竅,久而久之,我也就放松了警惕。”
“誰知這個華真人,一開始就包藏禍心,他圖謀的,竟是我的血脈……”
白子勝說到這里,目光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