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一劍

2026.06.145,30111 分鐘閱讀
臨危赴命,舍身忘死,拔除邪墮,心向神明。 這不是巫祝,還能是什么? 在這一刻,丹雀部的金丹長老,金丹蠻將,乃至在場的百人精銳蠻兵,心中都生出了一個念頭: 這位巫先生,或許真是巫祝,否則絕不可能有,如此大無畏的勇氣,和舍身忘死的虔誠! 丹朱倒沒那么在乎「巫祝」的名頭,而是真心掛念墨畫的安危。 面前的石殿,是金丹修士都有去無回,凄慘而死,血肉難存的「兇地」。 丹朱低聲勸道:「巫先生,不必以身犯險」 墨畫卻搖了搖頭,「我意已決。」 丹朱還欲再勸。 墨畫卻一臉慈悲道:「丹雀部的族人,就困在石殿之內,神主慈悲,命我救下他們。這是神主的旨意,也是我的使命。」 丹朱感動不已。 其他丹雀部長老和蠻兵,也都為墨畫的悲憫和氣概深深折服。 「可您的修為.只有筑基」丹朱還是不放心。 墨畫聞言,緩緩道: 「我說過了,我是神主的巫祝,一身偉力,皆得自神主的恩賜。」 「只要信仰虔誠,便有通天神力,至于修為是筑基還是結丹,并無太大差別」 墨畫神態莊嚴。 丹朱有些恍然地點了點頭。 此情此景,便是經驗豐富,兇狠老道的蠻將赤鋒,一時也覺得墨畫說的,好像是真的。 丹朱鄭重道:「先生,您多加小心。」 墨畫點了點頭,忽而指了指一旁的鐵術骨,「這人,也隨我一起去。」 鐵術骨聞言大驚失色,連忙道:「我廢了,我四肢都斷掉了!我不去!我去不了!」 墨畫淡淡道:「你不去,現在就殺了你。」 鐵術骨深知墨畫的「惡毒」,也知道他絕對能讓人殺了自己。 而斷骨上的傷還在隱隱作痛,這都是墨畫的「杰作」,鐵術骨心里又恨又怕,只能道: 「我可以跟你進去,但如你所見,我四肢都斷掉了———」 墨畫便道:「簡單接一下,再拄個拐杖。」 只要有心,沒什么困難,是克服不了的。 鐵術骨無話可說。 兩個丹雀部的蠻兵,上前將鐵術骨的骨頭,簡單接上了,敷了點草藥,綁了個繃帶。 鐵術骨拄了個木杖,倒也能勉強行走。 畢竟他是金丹,修為的底子在這。 準備完畢后,墨畫便一步又一步,緩緩走向「兇惡」的石殿。 丹雀部的眾人,根本不知道,墨畫的心里此時到底有多興奮。 他們只覺得,墨畫舍己為人,背影充滿悲壯,明明不高的個子,此時卻顯得異常雄偉高大。 便是畢方部的眾人,一時都有些震驚于墨畫的膽魄,而不敢攔他的路。 畢桀看向墨畫的目光,也流露出幾分難以置信的凝重。 就這樣,在眾人的「注目禮」之下,墨畫以「巫祝」的崇高姿態,邁入了術骨部的石殿中,邁入了這金丹殞命的禁地,也邁入了,深不可測的黑暗。 一一拐,不情不愿的鐵術骨,跟在墨畫身后,也隨著墨畫一同進入了術骨石殿。 之后黑暗將兩人的身影吞沒。 一切都消失,再沒了半點聲息。 刻著白骨妖獸像的石殿大門內,涌動著濃濃的邪欲,將一切都吞噬。 蠻族的眾人,只能在外面眼睜睜地看著。 初入石殿,四周有些陰暗。 墨畫的眸光一亮,穿透了黑暗,將殿內一切景象,都看在了眼中。 石殿很大,但出乎墨畫意料的是,石殿并不深,也沒有長長的甬道,或是深邃的結構。 幾乎第一眼,就能越過走廊,看到大殿。 以及大殿之下,一座巨大的牛角蠻神像。 這便是術骨部,供奉的蠻神, 此時這尊蠻神像,牛首含怒,雙目圓睜,散發著一股暴怒陰森的氣息,令人不寒而栗, 空氣中,也彌漫著一股,恍若硫磺的神念氣味。 墨畫仰著頭,直視那蠻神像,神色若有所思。 而一旁的鐵術骨,自從進入石殿,便低頭垂首,什么也不敢看,甚至身子也直接趴跪在了地上,瑟瑟發抖。 墨畫輕嘆道:「別跪著了。」 鐵術骨這才敢抬頭,畏畏縮縮地四處看了看,直到看到墨畫這個筑基,昂首挺胸地站著,而他這個金丹修士,卻害怕地跪在地上,這才覺得有些不妥。 心底那一絲,金丹修士的自尊,讓他顫顫巍巍站了起來。 墨畫道:「走吧。」 說完,墨畫沿著面前的石階,踏進了蠻神像前,回環的石道。 鐵術骨猶豫片刻,便也硬著頭皮跟了上去。 沿著石道,走了片刻,墨畫便能看到沿途,殘缺不全,白骨森森的畢方部修士。 通過痕跡,墨畫可以大概判斷出,這些畢方部修土,應該是一進入石殿,便陷入了某種迷亂的臆想和癲狂中,開始互相「殘殺」,乃至啃噬血肉而死。 至于是哪種臆想墨畫又往前走了幾步,才發現一個,頭顱完整,面目沒有殘缺的畢方部蠻兵。 「饑餓— 墨畫神情微動,「與蠻荒的饑災有關?」 他又往前走了走,發現二十多畢方部蠻兵,無一例外,全都這樣死在了路上,死在了極度的「饑餓」中,滿嘴血肉,一片血腥狼藉。 而他們自己身上的肉,也都被啃得千瘡百孔。 這果然像邪神的做派。 突然身后傳來干嘔聲。 墨畫轉過頭,發現鐵術骨捂著嘴,一臉惡心欲吐的模樣。 墨畫有些無語,「你不是也吃過么?裝什么白蓮花?」 甚至這個「習俗」,本就是他術骨部最先傳開的。 鐵術骨不知道怎么說。 自己吃的時候,陷入了某種癲狂,只覺得血肉鮮美,根本沒什么感覺,可看別人吃的時候,不知為什么,就覺得很惡心,想吐。 墨畫又問鐵術骨:「這個地方,你是不是來過?」 鐵術骨喃喃道:「我—沒— 可墨畫根本不需要他的回答,基本只需看他的眼睛,還有神識的波動,就可以判斷出自已想知道的事。 墨畫點頭,「你來過。」 鐵術骨心底微微發麻。 墨畫也沒為難他,道:「在前面帶路吧。」 鐵術骨遲疑片刻,目光略帶陰險地看了眼墨畫。 明明附近沒有其他丹雀部的護衛,墨畫也只是筑基,而他卻是堂堂金丹,可鐵術骨心中,愣是生不出一絲「逆」的心思。 仿佛墨畫是金丹,而他自己才是筑基。 「是鐵術骨便老實在前面帶路。 不過石殿結構簡單,路也不復雜,也沒什么需要帶的。 不過一灶香的功夫,鐵術骨便領著墨畫,走到了大殿中,白骨蠻神像的下方。 蠻神像下方,是一處寬的大殿。 殿中有供臺,有護衛獸像。 此時供臺前,跪著一個人,此人瘦高個,半身是鱗的白骨,已然倒地氣絕。 看其衣裝和身形,正是畢方部另一個金丹卓長老。 金丹修士,神識更強,抵御「邪念」的能力也更強一點。 這兩個金丹長老,一直撐到蠻神像前,才被邪念徹底蠱惑,「饑餓」噬心,互相殺伐啃噬。 卓長老死在了蠻神像前。 倉長老則吊著一口氣,逃出去了,向他的少主報信了,倒也算忠心。 墨畫正環顧四周,忽而聽聞一聲粗喘聲,轉過頭來,發現鐵術骨神情呆滯,兩眼微紅,嘴角流著口涎,似乎心底有饑餓感蔓延,理智在瀕臨喪失。 「鐵術骨!」墨畫神色淡然,輕喝一聲。 這一道清喝聲,聲音不大,卻宛若驚雷,響在鐵術骨耳旁。 鐵術骨心神一驚,當即清明了幾分,心底那點沒來由的饑餓感,也消退了不少。 畢方部的一行人,姑且算是「正常人」,沒被邪念污染過,所以白紙一樣,抗性很低, 基本上一進殿,就中邪了。一中邪,就開始互吃了。 而鐵術骨這人,本身就是「臟」了的。 反過來說,他對邪念的抗性,反而會高點。 但即便高點,那也有限,估計過不了多久,他也就會沉淪癲狂,跟倉長老和卓長老一樣,想著‘吃’人了。 所以,要抓緊時間了。 墨畫對鐵術骨吩附道:「你點篝火,舉行儀式,祭祀蠻神,引它降臨。」 鐵術骨道:「我不會。」 墨畫用鋒利如寶劍的目光看著他。 鐵術骨垂下頭,開始掏出火石,架起荒枯木,去點篝火,動作十分熟練。 點完篝火,火焰熊熊燃起。 鐵術骨回頭看了眼墨畫,「我要吃‘東西’么?」 說完他還下意識,咽了口唾沫。按照祭祀流程,這個時候,他該吃‘人’了。 墨畫卻搖了搖頭,「不必了,畢方部的人,已經替你吃過了。」 空中殘余的血腥還在。 畢方部兩個金丹,二十多筑基,互相啃噬的瘋狂意念,也還沒消散。 鐵術骨有些失望。 墨畫道:「你可以跳舞了。」 「跳舞?」鐵術骨愣住了,看了眼自己斷掉之后,剛勉強被接上的四肢,「現在?我?跳舞?」 墨畫點頭,「你跳,就跳那晚,你在小樹林里祭祀時跳的舞。」 鐵術骨很為難,「我—.胳膊腿都斷過,跳不好—” 墨畫冷著臉,「你自己想辦法。」 鐵術骨只覺這惡毒的小白臉,是真他媽會刁難人。 讓斷胳膊斷腿的人跳舞,他怎么想的? 「不跳可以,但別怪我沒告訴你,這大殿內,邪念很深,你待久了,也早晚會死。甚至,你每晚跳一分,死的概率,都更大點——.」墨畫善意地提醒道。 鐵術骨心中暗恨,只能道:「我跳!」 他開始拄著拐杖,按照術骨部的習俗,跳起「取悅」蠻神的舞來。 但他拐杖不趁手,胳膊斷掉了,腿還是殘的,氣氛也不對,自然跳得歪歪扭扭。 墨畫就在一旁默默看著。 篝火,「吃」人,跳舞。 三樣都集齊了,按理來說,祭祀也應該成了。 唯一的問題,就是鐵術骨的舞,跳得很爛。 但沒辦法,這個舞,也只有他會跳。 鐵術骨不斷摔跤,磕磕絆絆,足足花了平日里兩倍的時間,才適應疼得裂開的四肢,進入微的癲狂狀態。 隨著鐵術骨的舞蹈,符合某種特殊的韻律,大殿內的氣氛,也開始發生了變化。 白骨蠻神的雕像上,滲出了血氣。 蠻神的臉上,也流出了鮮血。 邪崇的氣息,也越發濃烈。 墨畫的自光,卻越發明亮。 終于,隨著一聲深沉可怖的語聲響起,一股血霧驟然降臨,自上而下,向祭壇籠罩而去。 這種邪神的血霧,尋常修土,應該看不到。 可鐵術骨卻看到了。 原本還在跳舞的鐵術骨,瞬間面無血色,驚恐道: 「真神——這是真神?!蠻神大人的真身,竟然降臨了?!」 「血霧降臨,覲見真神,剝離凡胎,永奉神道—” 「要死—要死——」 鐵術骨眉眼扭曲,轉身便逃,可他雙腿不便,只能拄著拐杖逃, 剛逃沒多久,一枚黑煞火球飛來,直接打掉了他的拐杖。 鐵術骨摔在地上,斷裂的四肢劇痛,仰頭看向用火球術炸他的墨畫,急怒攻心: 「你個—」 可他還沒說完,邪念的血霧便將其籠罩。 鐵術骨的意識,漸漸昏沉,而后倒在地上,漸暈了過去。 墨畫則站在原地,神色鎮定,靜靜等著邪神的血霧,將自己吞沒。 而此時,石殿之外。 所有人都感到一股莫名的心悸,似乎石殿之內,有什么可怕的東西在蘇醒。 可他們什么都看不到,什么都聽不到,即便是神識,也察覺不到任何異樣,唯獨心中沉甸甸的,仿佛在被某個強大暴虐的存在窺視著。 畢方部上下神情驚惶,少主畢桀,也臉色凝重。 丹雀部一邊,赤鋒幾個金丹互相看了一眼,眉頭緊緊皺起。 丹朱心中念著墨畫的安危,也憂心怖。 可他們根本不知,石殿里有什么,更不敢違背墨畫這個「巫祝」的吩咐,貿然進入。 石殿之內。 一陣天旋地轉后。 鐵術骨睜開眼,低頭看了看,發覺自己斷掉的胳膊和腿完好無損。 可他心里,沒有一丁點高興。 他大概知道,自己已經不再「活」在這個世上了。 他來到了「蠻神大人」的領域。 鐵術骨的心中是絕望的。 他就知道,他千不該萬不該,不該跟那個惡毒的小白臉混在一起。 如今一不注意,竟然陷入了,獨屬于神明的禁域。 在術骨族傳說中,面見神明真身,乃是莫大的恩賜。 但這也意味著,他的神魂,永遠無法再回歸現世,他肉身的道,已經消亡了。 而在術骨部的文字記載中,除了初代的先祖,從沒有任何人,能在覲見過蠻神大人之后,還能活著回到現世的。 而這條「血霧降臨,覲見真神,剝離凡胎,永奉神道」的十六字忠告,也是當年術骨先祖留下的,為的就是忠告后人,可敬神,但不可見神。 如今,一切都應驗了— 鐵術骨的心,一片死寒。 恰在此時,一道深沉可怖的聲音響起:「為何不跪?」 蠻神大人! 鐵術骨噗通一聲,立馬跪下,以頭搶地, 可片刻后,他發覺這句話,好像不是對他說的。 鐵術骨偷偷轉過頭,瞄了一眼,忽然就愣住了。 在他身旁,站著一個小孩子? 眉眼如畫,臉如白玉,看著粉雕玉琢一般,十分討喜。 可是..哪里來的孩子? 鐵術骨覺得邪門,仔細端詳了這孩子的面容,片刻之后,猛然一驚: 是那個惡毒的小白臉?! 「他怎么變成小孩子了?!」 「他的神魂是怎么一回事?」 鐵術骨心中震驚,而后便聽那孩子,以一種略帶失望,且極其無禮的態度,對蠻神說道: 「你怎么才墮落了一半?」 鐵術骨只覺驚恐至極,寒意用上心頭,深入骨髓。 這臭小子,在說什么?! 他怎么可以,稱呼蠻神大人為「你」? 他怎么可以,說蠻神大人「墮落」? 還才墮落了一半? 聽這意思,墮落了一半,他還不高興?他還指望蠻神大人「全墮落」了不成? 鐵術骨十分震恐。 「人」怎么可以無知怎么可以囂張成這個樣子? 果然,蠻神大人發怒了。 鐵術骨能感覺到。 身為術骨蠻神的「信徒」,他能感覺到,蠻神大人的怒意,那是宛如狂風血雨,黑夜腥風一般,令人可怕的災厄。 「這個小子他真是他媽找死—」 「他死的時候,千萬千萬,別牽連到我—」 「我不認識他——」 鐵術骨將腦袋,磕在石殿的臺階上,心中恐懼,一動不敢動。 果然,隨著一聲嘶吼,蠻神的怒意,宛如黑云遮天,血雨席卷,充斥著整座大殿。 一聲轟隆的落地聲響起。 鐵術骨骨頭都在打顫。 可這狂風暴雨般的怒意,凝結了許久,卻仿佛被人定住了時間一般,遲遲不曾降臨。 鐵術骨臉皮抽搐,許久之后,才大著膽子,偷偷睜開眼,向前看了一眼。 然后,他就看到一只巨大掙的百骨頭顱。 這只頭顱,被硬生生削掉,摔落在地,眼孔中滿是驚恐。 而這頭顱之上,正站著一個小孩子。 這小孩宛若金童玉質,腳踩白骨頭顱,手上拎著一把金劍。 金色劍尖之上,神明的黑血,一滴一滴落下.. 這一幕,如此令人震恐。 鐵術骨的心臟,直接驟停。 宛如崩天裂地的海嘯,自心頭席卷而過,碾碎了他活了三百年的一切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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