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因果心術

2026.06.145,63012 分鐘閱讀
誰也沒想到,會是大酋長親自出手,殺了那個侍衛。 丹雀部眾人的臉上,無不殘存著驚愕。 他們心中費解,根本沒預料到,事情竟會如此發展。 可細細思索后,心中又都有了幾分了然。 這場爭端的緣由,是由場間那個神神叨叨的古怪少年的“巫祝”身份引起的。 這是真假巫祝之爭。 但真正爭的,其實又不是這個巫祝的真假。 真正爭的……是大酋長的態度。 眾人的目光,在丹別和丹朱兩兄弟身上,略作打量,全都默不作聲。 少數心思通明的人,默默看了眼墨畫,心中感嘆道: “好運的小子……” 哪怕這番“預言”成真,他們也并不會真的以為,墨畫就是“巫祝”了。 墨畫的“預言”,是大酋長刻意實現的。 換而言之,是大酋長在“憐惜”他的性命。 從這方面說,他其實是沾了丹朱少主的光。 大酋長偏愛丹朱少主,也不想讓自己的兩個兒子再起爭端,這才親自出手,以一個侍衛的性命,了結了這段爭執,并“驗證”了墨畫的預言。 明眼人都能看出來,墨畫這完全是“誤打誤撞”。 是大酋長給他面子。 所謂神主的“啟示”,也只是他在給自己臉上貼金。 再者說,一個年紀輕輕,嘴上無毛的小白臉,怎么可能會是巫祝? 又怎么可能會是侍奉神明的仆人? 但無論怎么說,如今他的身份,已經得到了大酋長的認可。 哪怕在場沒一個人,真的認為墨畫是巫祝。 但只要得了大酋長的口諭,至少在丹雀部,在明面上,墨畫便是貨真價實的巫祝,享有特殊的待遇,沒人敢否認。 這場賭約,就此結束。 宴會也就此散場。 幾個下人上來,將死去的侍衛的尸體拖了下去。 侍衛的臉上,殘留著驚恐,看似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但又或許,他心里也明白,終究會有這么一天。 只不過他沒想到,這一天來得會這么快。 高臺上,那個美艷的侍妾,臉色蒼白如紙,拼命抑制著肩膀的顫抖,甚至不敢抬頭,看一眼死去的侍衛。 別人看著,也只以為她是見血害怕,這才花容失色。 但她心里同樣比誰都明白,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她這副驚恐模樣,全被大酋長看在眼里。 大酋長神色不動,但心中似乎頗為滿意。 墨畫則目光平靜內斂,又有些意味深長地看著這一切。 宴席散場,回到客房后,天色已經很晚了。 墨畫盤腿坐在軟軟的獸皮床榻上,心中回想起白日的見聞,心中有些感嘆。 這個丹雀部的大酋長,看似魁梧雄壯,四肢發達,但城府卻很深。 而且做事狠辣,該殺就殺。 只不過他對女妾的態度,墨畫覺得有些奇怪,跟他此前認知的有一些出入。 他是酋長,妾室與侍衛偷情,按理來說,不該是兩個人一起殺了么? 為什么要殺猴儆雞? 大荒這里,觀念不一樣? 還有,墨畫也不太清楚,這個大酋長承認自己是“巫祝”,這里面又到底包含了多少認可? 他是真的知道了,自己有身為“巫祝”的本領? 還是只是……在順勢而為? 究竟是他要殺侍衛,被自己算出來了? 還是自己的預言,讓他動了殺心? 這種人心和因果,互相勾連,“銜尾蛇”一般的邏輯,讓墨畫心里,對“因果”產生了很微妙的感悟。 因果究竟是客觀的,還是對人心的顯現? 若是客觀的,那按理來說,無論如何,大酋長都會殺了那個侍衛。 若是人心作祟,那是不是意味著,自己若不說出這個“預言”,引動了大酋長的殺心,那個侍衛,就不會死? 墨畫皺眉尋思,心有所感。 天機因果,或許也只是一種預兆,是一種“啟示”,但并不是一種“答案”,更不是機械的鐵律。 在學天機因果的同時,不可忽視人心。 甚至因果本身,就包含了人心的重重變數。 人心難以捉摸,因果才會變化萬端。 而這丹雀部,很多人心思都挺深的。 大酋長之所以能做大酋長,也絕非看上去,“好色”“雄壯”那么簡單。 丹朱的三哥丹別,其實也不簡單。 至少在席間,他果斷地抓住了機會,想以“僭越巫祝”的罪名,除去自己。 雖然這個計謀,說不上太高明,但墨畫可是剛來沒多久,第一次見到這個丹別。 不過吃幾口飯的功夫,這個丹別就開始有計劃地針對自己了。 而且用的借口,的確無懈可擊。 譬如說自己是個“騙子”,是個“假巫祝”,在哄騙丹朱…… 能謀,能斷,敢想,敢干,時機抓得很準,話也說得有根據。 雖然最終沒達成目的,但就事論事,這個丹別,也的確是個“人才”。 而且丹別對丹朱這個弟弟的態度,也挺耐人尋味。 若說不關心,肯定是假的。 他比丹朱,大了近一百歲,從小看著丹朱長大。 丹朱又如此善良俊秀,他作為兄長,不可能不心生疼愛。 但若說不忌憚,不排斥,肯定也不可能。 再疼愛,那也只是小時候,一旦丹朱成長起來,天資如此驚人,如此受族人愛戴,丹別不可能不心生嫌隙。 有些事,根本不是他能控制的。 這兩種情感,丹別身上都有,甚至有些時候,他明顯也拿捏不住內心的向悖。 只是,這種“搖擺不定”,終究有個期限。 到時候,丹別怕是也要被形勢逼著,不得不去做抉擇了…… 在權力面前,人心終究是微弱的。 墨畫默默思考至此,忽而一怔,不由往更深處聯想道: 丹雀部在蠻荒,是一個人數眾多的大勢力。 大勢力的核心,是權力。 但權力的載體,是人。 而人的根本,是心。 一切歸根結底,還是要落在“人心”的角度來看,以人心為樞紐。 人世間天機因果的流轉,也在變幻莫測的人“心”。 而人的心,又與神一體。 心相,融于神魂,神魂寄于…… 神識?! 仿佛晴天霹靂一般,墨畫瞳孔一震,豁然間想通了什么。 他好像隱隱約約,將畢生所見所學的,那些天機神識人心之間,看似各成體系,且深奧難言的修道學問,敲破了一層壁壘,串聯在了一起,彼此勾連成了一個,模模糊糊的,以神識為基礎的大道體系。 這個設想,太宏大了。 可恰恰是因為太宏大了,墨畫細細想去,便如一頭扎進了浩瀚無邊的海水,又有些茫然。 他只是抓住了一絲線索,但卻無法落實。 墨畫隱隱猜測,他對道的“設想”,應該是對的。 但問題是,他現在的修為境界,人世閱歷,和對各種修道法門的掌握,都還太淺了。 他的人生“底蘊”,還不足以貫徹他的“道”。 他現世的經驗,也不足以為他的道做注腳。 “還是要多看,多學,多修行……” “多接觸客觀的人和事,思考人世的因果和法則,去體會人心,去推衍矛盾,去改變人世蒼生的因果,知行合一……最終貫通一切,融成自己的‘大道法則’……” 很多道理,墨畫此前只是在腦海中考慮。 但想的東西,都是虛妄的。 進入蠻荒,躬身布道,又經歷這種種事件,看到天機變化,因果人心在“現實”的顯現,墨畫這才對自己的道途,有了更清晰的認知。 乃至于對“虛實”,也有了更深的頓悟。 “知是虛,行是實……” “由知到行,便是由虛到實。” “知行合一,便是虛實合一。” “只知不做,便打不破‘知行’之壁,破不掉‘虛實’之障……” 墨畫取出玉簡,將這份心得感悟,牢牢記下。 “神識,心,人,勢,因果,天機……” “知行,虛實……” 這些概念,墨畫如今還只是粗淺地理解了,但總有一日,他要將一切,全都融匯貫通,自成一脈,直指大道。 之后的數日,墨畫在丹雀部的日子,便暫時安定了下來。 有了大酋長的認可,墨畫身為一名尊貴的巫祝,自然受到了禮遇。 丹雀部的族人,對墨畫的態度,也頗為恭敬。 當然,這種恭敬,也只是表面。 他們這些部眾,只是不敢忤逆大酋長的權威,才將墨畫當成巫祝,以禮相待。 但他們心底,大多只將墨畫當成了一個“招搖撞騙的小白臉”。 便是丹朱麾下的一眾長老和護衛,心里其實也深深懷疑,墨畫可能是個厚臉皮的“大忽悠”。 唯有丹朱一人,是真心認可墨畫,心里也是真的覺得,墨畫身上有非凡的地方。 此后的數日,墨畫也與丹朱,有過不少交談。 但這些交談中,墨畫就沒再提那些尖銳的問題了。 也不會再提及,大荒蠻族吞并,本質上是互相奴役,部落內上下尊卑,本質上仍舊是一種壓迫和剝削。 這種從根本上,就互相矛盾,你吃我的肉,再喝我的血的事,是永遠達不到所謂的,強盛富足的愿景的。 這種事,提一遍就行了。 能在丹朱的心里,埋下一顆種子就好,讓他自己慢慢去想,慢慢接受,慢慢消化,從而深植在心里,生根發芽。 除此之外,說多了也沒用。 因此,之后的相處,墨畫都“溫和”了許多,說的話也更容易被吸收。 談及一些命運因果,部落大局,部族民生,陣法改良,人心教化的事,都讓丹朱受益匪淺。 當然,除了修為境界。 畢竟墨畫只有筑基,而丹朱卻是個二十歲結丹的天才。 在金丹面前談結丹,墨畫就是給自己找不自在。 因此,他閉口不談修為的事。 偶爾談及金丹,墨畫就閉口不言,只一臉高深莫測地看著丹朱。 丹朱被墨畫這么看著,便有些慚愧。 心道巫先生是一位虔誠的“巫祝”,關心的也是蒼生的大計。 跟他談,修為這種“小事”,還是結丹這種,舉手之勞的“小事”,的確有些狹隘了。 丹朱也就不在墨畫的面前,再提“金丹”的事了。 而只要不提金丹,以墨畫的見識之多,閱歷之廣,經驗之豐,心性之復雜和陰險,神識之深厚和敏銳。 他這個筑基,做丹朱的“先生”,實在是綽綽有余。 丹朱也很有悟性,基本墨畫說什么,他都能明白,甚至還能舉一反三。 兩人的關系,便有點“亦師亦友”的融洽。 而經過一段時間相處,墨畫意外地發現,他對丹朱的認知,其實也是有偏頗的。 丹朱是一個,單純善良的人。 但其實,嚴格地來說,丹朱并不“單純”。 他是聰明的,敏感的,甚至很多事情,丹朱的心里,比誰都清楚的。 包括,他父親對他的看重與不滿。 看重他的天賦,不滿于他的優柔寡斷。 他的兄長,對他的關愛和隔閡。 因為兄弟之情,而生出關愛,又因為酋長之爭,而生出隔閡。 部落族人,對他的贊揚和嫉妒。 贊揚他的天賦和愛心,同時深深嫉妒他這個少主,一生下來,什么都不做,便擁有常人一輩子都難以擁有的一切榮華眷顧。 這些事,丹朱心里都明白。 但又因為“善良”,而不愿,不敢去想。 他發自內心地,還是希望,這個世上都是好人,大家都能友好相處。 他不愿去揣度別人的惡。 不愿把別人當成“壞人”。 甚至,墨畫發現,丹朱內心深處,對自己這個“巫先生”,其實也是疑惑的。 托夢,偶遇,所謂的神主的啟示,這些都太過巧合。 丹朱應該本能地,察覺到了什么不對。 但或許第一次見面,丹朱就覺得自己是個“好人”,可以做“朋友”。 出于對自己這個“朋友”的信任,他下意識不會去想,不愿去相信,這一切,都是自己這個巫先生,在“處心積慮”地設局騙他。 這些事,別人看不出來。 但神識強,心思細膩敏銳,而且因為參悟因果,觸類旁通,明白了因果與人心的關系。 墨畫漸漸就能深刻地感受到了,這種人心的本質,也更深層地,看到了丹朱的內心。 墨畫有點心疼。 丹朱實在是個“好少年”…… 而在丹雀部這個地方,他的結果,其實大概率不會好。 墨畫這次,不用天機衍算,不用妖骨卜術,而單純以人心,進行了簡單的因果推衍。 人心決定命運。 大酋長這個人,墨畫了解不深,但大抵能推測出,他身為酋長,做事的出發點,必是為了丹雀部。 若他這個酋長老了,幾個孩子,要爭酋長之位。 他即便于心不忍,也根本沒辦法阻止。 冠冕堂皇,你好我好的話,說得再多也是屁話。 酋長之位,終究只有一個,這就是最殘酷的現實。 他也不能,給每個兒子,都封一塊封地和部落,讓大家平分。 這樣一來,無異于將丹雀部一分為三,部落只會就此分崩離析。 畢竟現在,道廷與大荒的仗還在打。 戰火不知什么時候,就會燒過來。 這個時候“分家”,無異于“找死”。 因此,他必須要在幾個兒子之中,選一個修為,心性,手段都強的人,來做丹雀部酋長。 否則,在如今戰亂的局面下,丹雀部的存亡確實堪憂。 蠻荒這里,沒有所謂的“嫡長子”繼承,一切尊奉野蠻的法則,誰強,誰能服眾,誰就能做首領。 可“強”這個概念,并不單一。 不是個人修為強,就一定能做好首領。 丹雀部大酋長的三個兒子中,大兒子勇武,三兒子精明,四兒子天賦極高,其實都是人中龍鳳,但同樣都不是沒有缺點。 大兒子勇武,對外征戰,功績赫赫,但脾氣暴躁,不喜瑣事。 三兒子精明,對內權謀,可平衡各方利益,但心機略深,難顧大局。 四兒子得天獨厚,天賦驚艷,人心所向,可又太過善良。 選誰都行。 但不選誰,同樣都沒問題。 手心手背都是肉,站在大酋長的位置上,的確很難抉擇。 一旦選錯了,必然紛爭不斷。 可若拖著不選,反而會招致更大的災亂。 他不選,那三個兒子,便互相殘殺,殺到只剩一個,那不選也得選了。 看似殘忍,但卻是現實。 人心抵擋不住權力的吞噬。 墨畫按照現狀,推衍出的結果,大抵也是如此。 大少主丹赫,在外領兵打仗,墨畫沒見過,不知他的心跡。 但三少主丹別,墨畫見過,對他的心思,也有幾分了解。 丹別的心,如今在“兄弟之情”和“權力之爭”間搖擺不定。 他不好做選擇,但局勢會推著他,一步步向前走,直至做出最冷漠的抉擇。 他不選,他身邊的長老,臣族,親隨,護衛,也會逼著他選。 他的因果,大抵是確定了的。 他的心,也會驅動著他,走向自己的命運。 而最痛苦的,其實是丹朱。 丹朱的心聰慧,而且善良。 擺在他面前的,幾乎也是兩條路: 保持自己的善良,在權力之爭中落敗,最后要么臣服,要么死亡。 以他這驚人的修道天賦,哪怕選擇臣服,最終也只能是死。 他的兩個兄長,于情于理,都不可能放過他這個“天才”。 而他若選另一條路,便會徹底斬斷內心的善,與兩位兄長刀刃相向。 以他的聰慧和能力,若真的不擇手段,大抵是能殺了他兩個兄長的。 但這樣一來,他便不再是丹朱了。 他內心的善,會徹底泯滅,在鮮血淋漓中,變得冷酷而殘忍,從而成為一代,弒兄奪位的梟雄。 從某種意義上,這兩條路,對如今的丹朱來說,都是很可悲的。 而這一切,現今都還處在“萌芽”階段。 丹雀部的普通修士,不知天機因果,大多也察覺不到。 這種權力和兄弟間的廝殺和殘忍,尚在潛伏期時,籠罩著一層“溫情”的面紗,征兆并不明顯。 但隨著時間推移,一切矛盾,都會漸漸激化。 各自的因,會轉變為各自的果。 所有人,都會走向注定的命運…… 這也是部落間,頻繁上演的常事。 墨畫的眼中,火光朦朧,已經隱約能看到,因果的預兆中,丹雀部落被業火籠罩,手足間廝殺的鮮血,染紅部落圖騰的畫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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