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虎行

2026.06.145,31211 分鐘閱讀
大荒,烈日炎炎,某處戈壁的山坡上。 墨畫和大老虎,躺在地上休息。 一開始的興奮勁過去了,大老虎累了,也餓了,便肚皮朝天躺在地上,四只爪子在空中劃拉了一會,扭過頭對墨畫張了張嘴,發出了「喵鳴」的聲音。 墨畫無奈,取出魚干,丟進了大老虎的嘴里。 大老虎舔著魚干,心滿意足。 墨畫卻心里發苦,他抬起頭,環顧四周。 四處一片荒涼,戈壁綿延,褐色的大地,赤色的山脈,和烈日當空的天空,融成一體,蒼茫一片,根本不知身在何處。 「這大老虎,到底給我干到哪里來了?」 墨畫心頭一片茫然。 按理來說,如今道兵遇伏,平叛受挫,情況危急,正是自己一展身手,立下軍功的好時候。 可計劃趕不上變化。 笨蛋大老虎撒開蹄子一跑,把自己的計劃,全給跑偏了。 如今的謀劃全亂了。 建功立業,也泡湯了。 墨畫心中有些生氣,忍不住拍了拍大老虎的腦殼。 可他不是體修,沒一點手勁。 大老虎還以為,墨畫是在摸它的頭,逗它玩,一邊嚼著魚干,一邊用腦袋蹭了蹭墨畫的手。 墨畫一點脾氣沒有。 這時大老虎,已經把魚干吃完了,又沖著墨畫,張開大嘴。 墨畫沒辦法,只能再丟一條魚干給它。 大老虎第一條魚干吃得很仔細,舔了好久,慢慢嘗了味道,但反而更餓了。 如今這第二條魚干,它就不客氣了,三兩下就吞了下去。 吃完之后,它又眼巴巴看著墨畫。 墨畫就意識到了,這樣喂下去不是辦法。 這只大老虎,是個「大飯桶」。 他儲物袋里,雖裝了一些魚干,但攏共也就幾十條,這還都是他娘親,特意買了大魚,腌漬曬干之后精心制成的,很費功夫。 真喂給大老虎,一頓它就吃沒了。 其他一些,肉干,果脯,辟谷丹,是自己備用的「干糧」。 也不能給大老虎吃。 不然沒幾頓全被它「造」光了,自己就得喝西北風去了。 而且,以大老虎這么大個頭,這么大胃口,吃這些東西,肯定是吃不飽的。 可四周空蕩蕩,一個人或妖獸的影子都沒有,上哪去找吃的— 墨畫有些頭疼。 他沒想到有朝一日,自己還要為大老虎吃飯的問題發愁。 但不找也沒辦法,總不能看著大老虎餓死吧。 墨畫又丟了一條魚干給大老虎,然后道:「走吧,我們找點,能讓你吃飽的東西去。」 大老虎銜著魚干,也不知是聽懂了,還是沒聽懂,便自顧自往前走了。 剛走沒幾步,它突然回過頭,看了墨畫一眼。 墨畫微證,不明白它的意思。 大老虎便往自己的后背,歪了歪大腦袋,示意墨畫騎到它背上,哥倆一起走。 墨畫有些遲疑大老虎往地上一趴,似乎墨畫不上它的背,它就不走了。 它似乎是害怕自己跑著跑著,一個轉眼,墨畫突然又不見了。 因此只有墨畫在它背上,它才能安心。 墨畫嘆了口氣,授了授大老虎的鬃毛,然后坐到了它的背上。 大老虎低聲「嗷鳴」了一聲,這才起身,邁開四肢,向前小跑地走著。 紅日當空,炎茫茫一片。 沒有輿圖,沒法定位,不知自己在哪,不知道廷大軍在哪。 不知前面要往哪走,更不知怎么回去。 楊繼山統領和楊繼勇大哥,有沒有化去「死兆」,度過兵災。 道廷大軍遭大荒門叛變,又遭蠻兵夾擊,結果如何。 自己接下來該怎么辦? 又怎么才能結丹? 這些墨畫都一概不知,算也算不出來。 可事到如今,也沒辦法了。 墨畫只能騎著大老虎,在大荒的土地上晃蕩。 與此同時,道州。 中央道廷,天樞閣。 高閣之上,閣老的房間空著。 氮盒的煙氣消散。 棋盤上的棋子,仍是殘局,許久不曾動過。 曾經送往這個房間,供閣老批示的玉簡和文書,如今通通送往了另一側,更為寬的監正室。 此時,中年模樣,衣著華貴的天樞閣監正,正翻閱著前線遞來的玉簡,臉色陰沉地, 幾乎能滴下水來。 「大荒門兵變。」 「蠻兵伏擊。」 「道廷大軍潰敗,殘余兵力,不得不游散于大荒,與蠻兵割據混戰。」 大軍開拔,不過半月,形勢便急轉直下,糜爛至此。 這讓這位在天樞閣,一人之下萬人之上,身份尊貴的監正,一時都有難以置信之感。 他忍不住轉頭,向閣老室看去。 如今的閣老室,空空蕩蕩。 曾經那位,滿頭白發,坐在棋盤前打瞌睡,看著糊里糊涂,無所事事的閣老,已經告老閉關了。 而閣老一走,監正才知道,坐在這個位置,壓力究竟有多大。 甚至,他都還沒有完全坐上去,還只是一個監正,是一個「代閣老」,便已然如臨深淵,如履薄冰。 此時此刻,他這才體會到了一點,閣老臨行前那番話的含義。 這才知道,「閣老」的位子,根本不是輕易能坐上去的。 而看似年邁,天天打瞌睡,渾渾噩噩的閣老,才是真的深不可測。 甚至監正心中懷疑,閣老他是不是,早就料到了如今的局面,所以才在乾學州界的事上,刻意違背道廷高層的意愿。 甚至之后,在七閣會上,被自家老祖陷害針對,也不作反擊。 最終「失敗」退局,告老閉關,以此明哲保身,脫離大荒這個火海。 閣老渾濁如深淵般的眼眸,又浮現在腦海。 監正只覺頭皮發麻,片刻后他深深嘆了口氣,緩緩道: 「難怪——當年閣老之爭,我華家的老祖,爭不過他老人家——」 一旁的司正便低聲恭敬道:「監正,族中老祖的事,還是慎言。」 監正沉默不語。 片刻后,他開口問道:「道兵司那邊,是何動向?」 司正聲音又低沉了幾分: 「戰事失利,道廷失威,道君大怒,連帶著道兵司的幾位大掌司,都受了責斥。對道兵司而言,這可是莫大的恥辱。因此,這次道兵司,不會再有絲毫留手了。」 「一些征兵的號令,甚至發到了各大世家。」 「道兵司欲再次集結道兵,以雷霆之力,鎮殺大荒,將大荒的王侯,和當傀儡的皇族,徹底剿滅,不留后患。」 「以大荒蠻族的血,祭奠死去的將士。」 監正緩緩頜首,神色卻更為凝重。 他知道,這樣一來,這個棋盤更大了,但也意味著,局勢就更亂了。 一旦操不好盤,他沒辦法對華家的老祖交代,更沒辦法對天樞閣,對道廷交代。 那他這個「代閣老」,就只能換人了。 道州這里就是如此,世家古族,歷久彌長,天才高人如過江之鯽,不知凡幾。 有些事,你不做,有的是人做。 你不行,有的是人行。 只是監正看向面前混亂的沙盤,成堆的玉簡和文書,想到大荒如今,血腥顛亂的局勢,忍不住想到: 除了閣老這等人物外,這個局勢真的有人能行么? 真的有人,能在大荒如此混亂的局勢中,運籌惟,混得風生水起么? 大荒,某處孤山。 傍晚時分,晚霞如火。 墨畫也升了火,在烤肉吃。 肉是一只,看著像豺狼,又長著鹿角,還有點像山羊的妖獸的肉。 墨畫雖然是獵妖師,但沒在大荒獵過妖,對大荒妖獸的品種不熟悉,因此也不知道, 這是什么妖獸。 只能通過習性判斷,這是一只食草類的妖獸。 大荒荒涼,人跡罕至,這妖獸若是肉食,或是以人為食,大抵早早餓死了,也活不到現在。 而這妖獸,只有二品初期,實力不強。 大老虎一追,一撲,一咬,沒幾回合,便將其獵殺了。 墨畫便用陣法,點了火,烤妖肉吃。 大老虎則抱著一只血淋淋的妖獸大腿,在一旁啃著。 它這些時日,被困在大荒門的營地,趁著大荒門兵變,一路突圍廝殺奔逃,消耗太大,也實在是餓壞了,因此此時有血肉入口,自然忍不住大快朵頤。 啃著啃著,大老虎忽而嗅了嗅鼻子,轉頭看向了墨畫。 此時墨畫的肉也烤好了,還加了香料,辛辣的香料和肉的焦香,混雜著飄了出來,香氣濃郁。 墨畫正用小刀,慢斯條理,一刀刀割著吃。 大老虎愜地看著墨畫,當然,主要是看著墨畫烤好的肉,銅鈴般的大眼晴里,滿是好奇。 墨畫見狀,便割了一大塊烤肉,丟給了大老虎。 大老虎歡快地「鳴」了一聲,將烤肉接在嘴里,三兩下嚼了嚼,吞進了肚子里。 吃完后,大老虎砸了咂嘴,十分滿意。 之后它繼續啃自己那份血淋淋的生妖肉。 可啃著啃著,它忽然就覺得,嘴里的肉好像沒那么香了,至少沒墨畫的那份香。 大老虎又探過腦袋,看向墨畫。 墨畫只能又給它一塊。 大老虎又吃了,舔了舔嘴,低頭看向自己爪子里血淋淋的生肉,越發覺得沒味道了。 它想了想,便將啃到一半的妖獸生腿肉,推到了墨畫面前。 似乎是想讓墨畫,也替它烤一下。 墨畫觸及大老虎那一雙清澈的大眼晴,實在沒辦法,只能接過來,撒上香料,耐心給它烤了一遍。 他傳承了他娘親柳如畫的廚藝,一直以來,做膳食就十分拿手,一應香料也隨身攜帶。 當初跟師父云游時,膳食也都是他在負責。 后來到了乾學州界,進了太虛門,吃喝不愁,他才許久沒動手做膳食。 如今大荒地廣人稀,他孤身一人,自然只能自己烤肉。 只是他沒想到,自己有朝一日,還要給大老虎烤肉吃·” 不過說起來,這只大老虎,也的確是奇葩。 別的肉食妖獸都吃人,它不吃。 別的虎妖都喜歡生肉,它卻更喜歡烤肉。 也不知是不是,自己從小喂它小魚干,把它給喂壞了—— 墨畫心里嘀咕,但手卻沒停,過了一會,將肉烤好了,遞給了大老虎。 大老虎沖著墨畫「嗷」了一聲,而后兩只虎爪,捂住烤妖腿,香甜地啃了起來,尾巴也不住地晃動著,看起來自在而悠閑。 自此之后,大老虎的嘴,也被墨畫為刁了。 非必要,不吃生肉。 有了肉,都是第一時間叼到墨畫面前,讓墨畫用陣法替它烤熟了,它才會吃。 墨畫有時不太想烤,可看著大老虎,圍著他轉來轉去,一副嘴饞的模樣,又不忍心, 只能這樣慣著它。 但肉,也不是經常有的。 大荒這仗地方,實在是荒涼,人不見一仗,便是妖獸,也不常見。 這跟墨畫以前的印象不符。 在他的認知中,大荒這仗地方,荒涼野蠻,妖獸應元是挺多的。 墨畫猜測,估計是戰火蔓延,蠻兵過境。 沿途的妖獸,要么被蠻兵斬殺,要么望風逃向別處了。 畢竟妖獸再強,也沒辦法跟大荒王侯帶盲的蠻兵大軍相抗衡。 戰火蔓延之下,即便是群聚的妖獸,也要避其鋒芒,才能茍全性命。 墨畫輕聲嘆氣。 因為實在辨認不了方位,他也無所謂了,便只按照妖獸的蹤跡,騎著大老虎,一介往前走。 「抓妖獸」是他唯一能做的事了。 也是必須要做的事。 抓到一只妖獸,就夠大老虎吃上一頓。 有吃的,大老虎才能活著。 否則這烈日炎炎,大地茫茫,墨畫靠辟谷丹能挨過去,但是身為「大飯桶」的大老虎肯定會餓死。 就這樣,墨畫騎在黑白大老虎的背上,一邊獵殺妖獸,一邊不知目的,不知方位地在大荒的土地上行勺。 白日里趕路,殺妖獸。 到了晚上,若是沒風,也能走一陣。 若是風大夜寒,就只能暫時停下休息。 大老虎盤臥在地上,墨畫則裹著毯子,枕在大老虎的肚皮下,用毛絨絨的虎毛不暖。 日升月落,而后又日升。 如此循環往復,不知過了幾仗月。 墨畫終于穿過褐紅色的戈壁,看到了一些不一樣的景色。 這是一大配山脈,山勢鱗帕險惡,長著紅褐色的灌木。 山間妖氣更濃,而且,墨畫似乎仁隱約能感知到,一些活人的氣息。 走了那么久,終于見到活人了。 墨畫心中竟然不有一絲激動之后墨畫不再遲疑,騎著猛虎,入了深山。 山林險峻,但一草一木都相對完好,似乎此山并不在大荒蠻兵行軍的路線上,因此沒受到大規模破壞。 林間妖獸的種類,也豐富了不少,大老虎的眼晴都亮了。 墨畫卻在背開神識,觀察四周環境,尋找人的蹤跡。 畢竟妖獸又不會說話,只有找到人,才能問明白,這里是什么地方,自己又究竟在哪里,才能判斷接下來要做什么。 一人一虎,在林中漫步。并沒有任何妖獸,膽敢冒犯, 虎乃妖中王者,百獸辟易,尋常妖獸,根本不敢犯其威嚴。 更何況,大老虎個是二品巔峰的大妖獸。 在山里走了一會,墨畫神念一動,虧覺到了兩道修士的氣息。 他想了想,便對大老虎道: 「你在這里等我。」 大老虎太威猛,太顯眼了,帶著它行動不便,也不好打聽消息。 可大老虎根本不聽話,個是跟著墨畫,似乎怕墨畫一旦離開,就又不見了。 墨畫嘆了口氣,只能安慰它道:「我等會就回來。」 大老虎歪著大腦袋,顯然在質疑。 墨畫沒辦法,只能取下儲物袋,背在大老虎面前,「我鄉物袋放你這里,你替我看好7.我肯定會回來拿。」 大老虎趴在地上,用兩只爪子,將墨畫的鄉物袋牢牢捂住,這才點了點頭。 墨畫實在拿它沒辦法,心道這大老虎,真的跟成精了一樣。 之后墨畫,便身形一淡,隱身離開了。 大老虎下意識一急,剛想起身,想了想,這才趴回去,把大腦袋擱在鄉物袋上, 守株待兔等著墨畫。 另一邊,墨畫隱著身,來到了一處山崖上,低頭看去,便見下方陡峭的山道上,有兩仗修土,在并肩走看。 這兩仗修士,毛發結,赤裸雙臂,身披獸皮。面部,后頸儲兩臂上,都刻著獸丞。 一看便非道廷九州的修士,但也不像是陰毒妖修,應元是蠻族的修士。 而且這兩人,一仗是僂老者,筑基初期修為,滿臉皺丞,氣勢不俗。 另一人,是一仗十來歲的孩子,只有煉氣四五層。 看看應元是爺孫兩人。 此時這爺孫二人,一邊向深山走著,一邊說著話,更多是老者,在囑咐那孩子。 他們的話語,雖帶著明顯的蠻族的口音,但大體上說的,亻是道廷的官話。 墨畫大概也能聽懂。 至于為什么這對蠻族的爺孫,會說道廷的官話,墨畫也大概知道。 大荒三千蠻族,是有自己的文字儲語言的。 但后來大荒皇族叛亂,被道廷平定后,道廷便頒布法令,強迫大荒所有氏族,必須學道廷的文字儲語言。 欲滅一族之文化,必先取締其文字儲語言。 因此,如今大荒的絕大多數氏族,自小都會說九州統一的語言,只不過會摻雜一些蠻族的口音罷了。 山道上,爺孫二人邊走邊聊。 這些聊天,有頭沒尾,零零散散的。 墨畫在一旁默默聽著,可聽著聽著,忽而神情一變。 他適才竟從這爺孫二人的只言配語中,聽到了「祭祀」這兩仗字。 「祭祀—什么?」 墨畫目光微微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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