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2章 情怨
楊浩望著那張集平庸、猥瑣、嫵媚、俏皮于一體的面孔,忽然開心地笑了:“原來是你。”
“當然是我。”
黃臉漢子也在笑:“這種匿蹤潛行、夜入人宅的事除了我竹韻還有更合適的人么?你以為就憑‘飛羽’的那些細作密探能在兩軍陣前夜入敵營?我正在訓練的那些人,沒有兩年時間,連點皮毛也學不到的,能濟得甚么大事。”
她一邊說一邊解開發巾,又從眼角、鼻翼、唇下撕掉幾片透明的薄膜,雖然肌膚仍是粗糙臘黃的,已經依稀恢復了幾分古靈精怪的神韻,不再像一個完全的男人了。
楊浩搖頭道:“你的裝扮其實還是有破綻的,頸項秀氣些倒沒什么,男人也有頸項較細的,可是你臉上的膚色與頸部截然不同,身上還有淡淡幽香,這又怎能瞞得過我?”
竹韻不屑地皺了皺鼻子:“我只是想順便試試你,又不是真的要對你隱瞞身份,要不然……”
她對自己的易容本領顯然充滿了絕對的自信,洋洋得意地挺起胸膛道:“若我仔細裝扮起來,就算當面告訴你我就是一個女人。你也休想從我身上找出一絲漏洞,你信不信。,、
楊浩上下打量著她,眼中露出一絲促狹的笑意:“那也未必,若真想尋你的漏洞,總有破綻可循的。”
竹韻不服地叫道:“那怎么可能?就憑我的本……呸!”
她一瞧見楊浩壞壞的眼神,便知道不是好話“忍不住啐了一口,這才問道:“太尉大人對我到底有何吩咐,現在可以說了么?“
楊浩下意識地向帳口看了一眼,竹韻側了側耳朵,斷然道:“你放心,周圍沒有,三十步之內,一旦有人接近,我絕對知道。”
楊浩正容道:“自信是好事,但是太過自信,就是狂妄了。人一旦太過狂妄,就會成為他致命的缺點。我的耳目之靈通,不在你之下,就算比你稍遜,二十步之內有人走近,我也應該感覺得到的,但是這樣的話我就不敢說,人外有人,天外有天,這世上一定有人可以輕易走到我的身后,緊緊貼著我的身子,我也察覺不到他一絲氣息的,有一個這樣有本事的高人,就難保沒有第二個,你做的每一件事都很危險,希望姑娘以后能記住我這番話,做事多一分小心,對你總無壞處的。”
竹韻仔細想了想,向他肅然一揖道:“太尉言之有理,竹韻受教。”
楊浩這才滿意地道:“你來,坐下,我仔細說與你聽。”
竹韻雖有些不太習慣與男人靠的這么近,還是依言坐下,楊浩與低語半晌,兩人一個問一個答,對于楊浩的計劃,竹韻漸漸了然于胸,不禁眉飛色舞地道:“好計策,太尉此計若能成功,慶王一定自斷臂膀,為太尉所乘了。”
楊浩笑道:“在這銀州城下,我著實吃了些苦頭,但愿此計成功。竹韻,我原來沒有想到你回來,雖說這事兒你去辦最合適,但你畢竟是女兒身,切記,事情失敗了不要緊,如果見機不對,早早潛走,萬勿有什么閃失,安全第一。”
竹韻一雙清澈的眸子靜靜地凝視著楊浩,良久方輕笑道:“雖然我是繼嗣堂的人,但是說句不好聽的,在繼嗣堂中,我只是供人驅策奔走的外圍一走狗,從十二歲殺第一個人起,我接的每一樁差使,都是要命的兇險之事,我的雇主們、還有繼嗣堂的長老們,從來沒有對我說過這么一句話,今日有太尉這句話,竹韻為太尉赴湯蹈火,那也是心甘情愿了。“
這番話不乏辛酸,楊浩不想她過于傷感,便打趣道:“這么說很不吉利,收回去。還有,一個很丑的男人笑的這么甜,說的這么叫人感動,雖然天很熱,我還是會起一身雞皮疙瘩的。”
竹韻“嗤”地一笑,忽然和楊浩一齊豎指于唇,做出了一個噤聲的動作。
“只有一個人,已進了前帳。”
竹韻做出了第一個判斷,楊浩沒有說話。
竹韻有點兒小得意,繼續賣弄:“腳步輕盈,是個練家子。”
“唔,是個女人,她還配了劍,我聽到劍鞘磕的……”
楊浩突然插口道:“她穿的是一雙鹿皮小蠻靴,鞋幫上繡了云紋,腰間配的是一柄短劍,身材比你略低半頭1年齡還不到十八歲。”
竹韻吃驚地看著他,滿眼崇拜的小星星:“我的天,這你都聽得出來?你還沒練成天眼通就這么厲害?”
楊浩嘆了口氣道:“我只是恰巧熟悉她的腳步聲罷了。”
楊浩又道:“她向這里來了。”
竹韻白子他一眼道:“我也聽出來了。”
楊浩四顧道:“你躲在哪兒才好?”
竹韻瞪著他道:“我為什么要躲?”
楊浩臉上忽然露出一個古怪的笑容:“竹韻姑好……我記得……你扮過大樹,是吧?”
“那又怎樣?”
楊浩看向砍來充作支柱的帳中央那根大木,伸手點了一點……
“楊太尉,我可以進來么?”帳外傳來了折子渝的聲音。
楊浩搶步出去,笑容可掬地道:“子渝,你來了?“
折子渝看著他殷勤的模樣,又狐疑地往帳中看看,見里邊空空如野,不禁詫異地道:“小羽說蘆州來了人向你通報事情,怎么不見人呢?”
楊浩面不改色地道:“喔,我已經打發他離開了,來來來,快請進。”
折子渝進了帳中,忽然吸了吸鼻子,說道:“似乎有點香味兒?”
楊浩鎮靜自若地道:“是啊,松木香氣。”
折子渝看了看立在帳中的那根大原木,為之釋然,便在帳中氈毯上盤膝坐下,凝目看向楊浩,黛眉微蹙道:“太尉,為何這兩日令惟正只做佯攻呢?雖說守軍守的嚴密,我軍人馬又遠不及契丹兵力,不過憑著我們的攻城器械,如果這座城能
拿下來,十有八九破城方向就在我們這一方。如今驟然停止攻擊,雖說我軍能夠得到休整,可城中守軍也可以趁機加固修整損毀的城墻,回頭再做攻擊,恐怕難度會更大……”
楊浩微笑著在她對面坐下,順手給她沏了杯茶,放在她身前小幾案上,說道:“這我自然知道,可是我蘆州人馬,已經禁不起更大的損耗了。與其力敵,不如智取,這幾天我不斷向城中施放各種傳單,希望能夠起到作用,一旦城中的民壯、原銀州士卒,與契丹叛軍三者之間瓦解,那我們就能以最小的代價獲得最大的成功。堡壘,從內部瓦解,才是最容易攻破的。”
折子渝沉吟道:“從內部著手……固然損失最小。可是,如今我的,隨風”你的,飛羽”都與城中內線失去了聯系,如果不能與銀州軍和銀州民壯取得聯系,或招攬、或收買,談些條件、給予承諾,僅憑幾紙傳單就指望他們背棄慶王獻城投降,談何容易?”
楊浩道:“這我知道,所以……我才從蘆州調,飛羽,的人來,哪怕會出一些代價,也要讓他們之中一些人混進城去。前兩天從銀州城中逃出來的大戶那兒,我已經了解了一些城中情形,只要我的人能潛進城去,與銀州兵和民壯兵取得聯系,就能對癥下藥,他們能有什么要求?不過是封官許愿,保其平安,這些我都可以答應,一旦事成,這座銀州城就很難守得住了。”
折子渝蹙眉沉思片刻,抬頭問道:“要不要……我們,隨風,派人相助,我那邊也有一些奇人異士,或許可以派上用場。”
楊浩趕緊道:“不芯了,你為我做的已經夠多了,我都不知……該如何感激你才好。
折子渝輕輕嘆息一聲道:“說什么感激,蘆州上下,數萬軍民,都要倚賴著你,此戰冉敗,關乎重大,如今久攻不克,我真是擔心,如果首戰失利,鎩羽而歸,你該如何是好。”
楊浩心頭一熱,一把攥住她的雙手,感激地道:“子渝…………”
折子渝掙了一把沒有掙脫,便不再撫拒,任他握著自己雙手,幽幽地道:“你別誤會,蘆州與我府州,如今已是禍福與共的同盟,所以我才……,至于你我之間……,唉,過去的已經過去了,我不再怨你,可也……不可能再做他想……”
“為什么不能?你說我無恥也好、貪心也罷,我現在就是不想放開你,子渝,我……不敢想象,有朝一日你嫁了別人……”
“那又怎樣?”
折子渝咬著一線紅唇,慢慢揚起眉毛,眼波亮晶晶的:“我既已離開,難道還能回頭么?你告訴我,我該怎么做?嫁給你,做楊家的五娘??”
楊浩呆住,久久不發一語。眼前是第一個令他心動過的女人,兩個人情怨糾纏直至今日,愛恨情仇已如一團亂麻,再也理不清了,他舍不下子渝,卻又情怯不已。他能怎么說?如果他是一個徹頭徹尾的古人,他可以毫不猶豫地要她嫁給自己,理直氣壯、一腔霸道。可他不是,一想到自己的四房夫人,他還如何啟齒?
楊浩的雙手慢慢松開,折子渝眼中的光芒也漸漸黯淡下去,她輕輕一笑,抽回自己的雙手,淡淡地道:“大敵當前,不要多想了,我們就依太尉所言,看看能否從城中守軍處做做手腳,如果不成,咱們再發動強攻,太尉,子持……,告辭了。”
腳步聲漸行漸遠,楊浩默默地坐在那兒,心中空空落落。
帳中那根立柱的花紋產生了一些變化,像是人眼花時看向物體產生的扭曲線條,那變化的線條不斷向下滑動,忽然一斂,竹韻姑娘就俏生生地出現在那兒。
“這柱子砍得也太勻溜了吧?又這么粗,本姑娘抱著這根柱子,連個搭手借力的地方都沒有,累得我手酸腿軟,幸好你們沒談太久,要不然可真撐不住了。”
楊浩仍舊沉默不語,竹韻輕哼一聲道:“太尉大人有時聰明絕頂,有時笨得像豬!”
楊浩茫然道:“我怎么笨了?”
竹韻活動著手腳,慢慢向他走近:“看折姑娘方才那副模樣,分明是想要得到你的一句承諾,我敢打賭,只要你說中了她的心意,你要她馬上嫁給你她都肯的,可你偏偏退縮起來,換了我,對你這么一個沒膽的廢物,也要一走了之了,肯理你才怪。”
楊浩茫然道:“一個承諾?一個什么樣的承諾?我就是因為猜度不透她的心意,唯恐說錯了話,會鬧得更加不可收拾才不敢說話,姑娘也是女人,你知道她在想什么嗎?”
“那我怎么知道?”
竹韻姑娘理直氣壯地道:“本姑娘十二歲就開始殺人,你若問我殺人的手段,我可以跟你講上三天三夜,至于這種事兒,你向我請教,我向誰請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