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老卒與武將

2026.06.284,91610 分鐘閱讀
離開穹頂城,擺脫巡查任務的陸青山心中產生了一種天高任鳥飛,海闊憑魚躍的感覺。 十四城的范圍很大,但對于劍修來說,又太小了。 要想深入魔占區,不可能由前線過。 此時前線之上,人魔兩族屯兵百萬,戰火滔天,他一個六境修士,是不可能從萬軍從中直穿而過的。 繞路,是唯一的選擇。 雖然要繞路,但也無需耽擱太多時間。 魔族是如何繞過前線戰場進入人族后方區域的,陸青山原樣照搬就行了。 魔族對于空域的封鎖以及戒備防線肯定是存在的。 但想要躲過魔族的空中封鎖也不難。 在四處空曠且地域廣闊的中靈,即使以魔族那般數量龐大的人手,要想完全屏障空域也是根本無可能之事。 魔族也抽調不出太多人手。 他們家大是不錯,但同時也業大,要做的事情太多。 所以,在空域封鎖這塊,僅僅是以預防大規模人族修士為主,對于陸青山與莫炎這種兩人組合的潛入,當真沒有太多的防備能力 以陸青山此時的速度,即使捎帶上了莫炎,也依然在傍晚時分就輕松繞過與牛角、虎頭、馬蹄三城延伸出來的防線,進入魔族占領區域。 這樣的速度,說出去即使是七境修士都要自愧不如。 穿過前線后,陸青山稍稍停了片刻,認真感受了一番那股波動的源頭,隨后再次啟動,速度不減的繼續朝著西方飛去。 越向西方前進,他腳下大地的景象也就愈發瘡痍。 魔族入境以后大肆屠殺,這一路走來,路旁皮包骨頭的餓殍,掛在樹上滿身烏鴉的死尸,陸青山不知道見了多少。 燃燒著火焰的城市,原先金色的稻田麥浪中升起的黑煙,一片兵荒馬亂的景象。 除了魔族之外,整個魔占區還有如秋后蝗蟲般冒出的小股小股的妖獸,在到處流竄著。 這一路上,陸青山還看到了許許多多正在往東而進的魔族部隊。 這些,都是魔族從無間域中源源不斷抽調而來的,也是魔族得以侵略中靈的倚仗。 對于這些魔族部隊,陸青山也只是遠遠地看了一眼,并沒有太過靠近。 “陸青山,好濃重的水氣,”向來疲懶的古乙乙從休憩中醒來,還未搞清楚狀況,迷迷糊糊問道,聲音有些興奮,“你這是在哪里?” “不,那不是水。”陸青山目光不著痕跡地從地面上收了回來。 那里,有一群渾身彌漫著魔氣的妖獸,正在向東方前進。 “那是眼淚” 陸青山道:“還有血。” 入夜。 距離陸青山離開穹頂城已經超過六個時辰。 時值冬日。 雪花飛舞飄蕩,在猩紅到發黑的地面上裹了薄薄的一層。 腳踩在這樣的地面上,能聽到清脆的咯吱聲音。 噗嗤。 李四將手中長劍從眼前魔修的心口抽了出來。 血液頓時從劍刃開出的血洞中濺射而出。 他目光十分冷漠。 顯然這樣的場景已經是經歷過許多次了,導致他都有些麻木了。 他握著長劍,目光向旁邊被同伴圍住的魔修望去,扯了扯嘴角,在心里念叨著。 殺人這活,還得是我們劍修來。 “我來幫你!”他輕喝一聲道。 那名魔修也不過是五品境界,但勝在一個皮糙肉厚耐揍,此時早已沒有太多反抗能力,只是依靠著肉身在負隅頑抗。 圍住這名魔修的其它修士,聽到李四的輕喝聲,頓時明白了他的意思,心有靈犀般地讓開了一條縫隙。 李四順著這條縫隙,恰到好處的一劍,防不勝防,直刺該魔修的眉心。 這場突如其來的遭遇戰,人族修士一方取得了完勝。 迅速打掃完戰場,清理完痕跡,他們正準備離開,驀地李四眼神一凝。 在雪地之中,他看到了一只野獐子正躲在一塊石頭后左顧右盼。 不知是想到了什么,李四心中微微一動,一道劍氣從指尖竄出,如一支利箭般射了出去。 野獐子應聲倒地。 李四滿意地笑了笑。 “李四,又給你家丫頭帶野味啊。”同伴笑著打趣道。 李四搖了搖頭,笑罵道:“什么我家丫頭,別亂說話。” 說著話,他走上前去提起野獐子,“走,回去了。” 數個時辰后。 李四一行人與其他同伴們匯合。 這是一支十分奇怪的隊伍。 八九個年齡都已經很大的修士,以及數百個衣衫襤褸的凡人的隊伍。 看見李四一行人回來,此處的修士們連忙圍了上來,焦急問道:“情況如何?” “大致是安全的,魔族并不往這邊行軍,不過路上倒是碰到了幾個游蕩的魔崽子,我們順手給他全宰了。”李四齜了齜牙道。 “那就好。”問話的修士松了一口氣。 這時,問話的修士目光突然微垂,然后露出了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 李四也覺得身邊有動靜,低頭看去,只見一只小手正緊緊抓著自己的衣角。 那是一張臟乎乎的小臉蛋,皮膚黝黑黝黑的,那對同樣黝黑的眼珠子卻是異常靈動和水靈。 “別怕,再過幾天,我們就到安全的地方了。”終生無子無女的李四,用這輩子都沒見過幾次的輕緩聲音對小女孩安慰道。 小女孩搖了搖頭,示意自己不怕。 只是眸子中卻是泛著光澤,盯著李四手上的野獐子看著,眼神就像看見胡蘿卜的小兔子,可愛又可憐。 瞧見這幕,同行的修士不由道:“李四,順手宰了魔崽子可以理解,這野獐子也沒犯啥錯,咋也被你給宰了呢?人有理都沒處說去啊。” “誰說沒犯錯,長得這么肥就是它的錯。”另一個修士湊了上來,取笑道。 其他人忍俊不禁。 “咳咳.”李四老臉一紅,但并沒辯解什么,只是伸出大手摸了摸女孩的小腦袋,然后對一旁的同伴吆喝道:“別光顧著看熱鬧,幫我把這只野獐子給烤了。” “李四,我的火法是用來殺敵的,可不是用來給你家丫頭烤肉的。”被點到名的同伴不滿道。 “別給我整那些有的沒的,”李四一把將野獐子扔給了同伴,同時叮囑道:“記得這回火候調小點,上會都給烤焦了,還成天吹什么自己法術控制入微,烤個肉都烤不好,入微你奶奶個逑。” “叫我辦事都不知道說話客氣點.”同伴小聲嘟囔著,手上卻是老老實實的動了起來。 片刻之后,野獐子烤好了,冒著熱氣,滋著油花的獐子肉讓女童高興地笑了起來。 但小女孩并沒有立刻大快朵頤,而是對著李四鞠躬行禮,表示感謝。 隨后她便捧著野獐子蹦蹦跳跳地往人群中走去,將獐子肉先分給了其它的幾位老人。 “她全家都被殺了,如今就剩她一個幼女,你一生無子無女,正好又互相看對眼了,”一名同行修士走到李四身邊,小聲說道:“要是我們能帶著他們安全離開魔占區,回到人域,我看你就索性收養她吧。” “雖然是個啞巴,不過以我們的能力也不是什么大事,到時找個靈修應當就能治好她了。” “這一大把年紀了,能有個丫頭喊你爹,不好嗎?” 李四被同伴說得臉上綻放出一抹笑容,仿佛是看到了那副場景,有些心動,只是很快他又冷靜下來,搖了搖頭道:“先能安全離開這里再說吧。” “情況不大妙?”同伴察覺到了什么,連忙問道。 “雖然我們專走偏僻小道,繞開了魔族軍隊的行軍路線,但是你有沒有發現,最近我們斥候小隊在外遇到游散魔修的情況越來越頻繁了?” 斥候,對于修士來說,是一個已經有些陌生的名詞了。 凡俗軍隊前行,為避免遭到敵人的突然進攻,斥候這個兵種是必須的。 但對于修士而言,斥候的說法卻是很少見的。 因為凡人與修士實際上已經不算同一個物種了,區別太大。 凡俗軍隊行軍,一日百里已經算是快的。 這種速度之下,斥候縱馬飛馳,速度遠快于大軍,所以他們能跑的足夠遠探清情報,并且安全返回。 可修士大軍前行,像是一只高速飆行的星際艦隊,再加上修士的神識探查范圍本就極廣,如果放出斥候,那要派出什么修為的修士就成了一個問題。 修為低的,遁速不夠,甚至比不得大軍的速度,根本散不開太大區域,如何斥候? 修為高的,遁速倒是夠了,但是. 哪有元帥當斥候的道理? 真正能算的上半斥候的,也通常就是讓劍修或者冥修去探查一下周圍情況。 說是探查,其實是半探半打。 而李四,此次便是扛起了這個對他而言算是有些許經驗的職業。 但是這一回,這個斥候的職責卻是無比重要。 李四望著周邊的同伴,心中出神的想著。 這些同伴,在幾天前他一個都不認識。 因為在更早一些的不久之前,他們作為龍城關退下來的“老兵”,身處中靈不同州域之中,彼此間互無交集。 后來,疏散的飛舟帶著征修令來到了他們各自的家鄉。 再接下來,他們就動身了,帶著自己的伙計,自費從五湖四海一起向西部前線戰場聚集。 他們不是“正規軍”,修為也并不出眾,年歲還大,他們不清楚同伴是誰,更不清楚戰場位置具體在哪里。 按理來說,這是一次很盲目的行動。 但是于這場戰爭而言,并不是。 這是關系整個中靈存亡的戰爭,是道魔之戰。 所以人人都是正規軍,在路上遇到的每一個中靈修士,都是同伴,都是戰友。 所以,他們即使素昧相識,卻能在見面之后就迅速成為戰友。 至于戰場? 哪里有敵人,哪里就是戰場。 秉承著這個想法,他們一頭扎進了這片地域。 他們的行動,甚至比劍宗還要快上許多。 初到這里,他們還是以尋找擊殺落單的魔修為主。 畢竟他們人數不多,不成編制,也只能是搞搞伏襲,逮著軟柿子捏。 隨后,魔族大軍如蝗蟲一般浩蕩過境。 所過之處,皆是屠戮。 魔族需要一個穩定的后方,同時也需要發泄,需要激發所有魔修心中的暴虐與殺意。 所以在一開始,魔族就不準備在自己的占領區內留下一個活口。 道魔之戰,向來殘酷。 李四是在回撤的路上遇到這些難民的。 這是來自一個小村莊的百姓,他們僥幸避開了魔族軍隊的第一波清掃,然后踉踉蹌蹌地試圖逃往安全之地。 但是此時這片地域上魔族無處不在,這些幾乎一輩子連自己村莊都沒離開過的百姓又能逃往哪里呢? 他們剛剛走了數十里,便碰到了游獵的沾染了魔氣的妖獸。 等李四到的時候,這些人已經僅剩老弱婦孺——面對近乎不可敵的妖獸,成年男人們膽怯又勇敢的站了出來,用自己的性命為親人爭取逃命的時間。 事實上,作用并不大。 若是沒有李四及時趕到,那些男人再悍不畏死,也救不了自己的親人。 但李四來了。 所以那些男人的犧牲是值得的。 李四殺死了妖獸,面對這百余名衣衫襤褸,用小心翼翼但滿是希冀目光看著自己同胞,從那一刻起,他就明白自己的任務不再是擊殺落單魔修,而是想盡辦法帶著他們離開魔占區。 這注定是一條異常艱難的路。 這些難民沒有修為在身,不能施展遁術,只能步行,一天走不了幾十里。 另外如此多的人數,不好隱蔽不說,光光是吃喝都是個大問題——早已辟谷的李四,芥子里并無凡人的吃食。 還好,他又遇到了這些同伴。 其中一位同伴的芥子里,還有幾瓶自己都不記得什么時候放著的辟谷丹,終于是解決了眾人的吃喝問題。 他們現在唯一的難題就是怎么帶著這些手無縛雞的難民,走過這片廣闊的雷區,進入安全區。 他們沒有飛舟,所以選擇了一個笨方法,由修士作為斥候在前方探路,確認安全之后,再帶著這些難民跟上。 就如摸石頭過河一般,一步一步地往安全區探去。 “你的意思是?”同伴警惕道。 李四搖了搖頭,“具體情況我也不好說,但我總有種不妙的預感。” “換條路吧,”他想了想,忽然開口道:“我再去岷山那條路看看。” “你歇著吧,我去。”同伴主動攬活。 李四擺了擺手,“還是我來吧,你們做事可沒我利索。” 同伴撇了撇嘴,沒有辯駁。 不論是殺敵,還是遁速,他們的確沒法與身經百戰的老劍修相比。 這是人家的專業。 岷山。 天上露出淺白色的月牙,風雪呼呼,吹得李四身上的衣袍颼颼作響。 時不時有樹枝不堪重負被壓斷,積雪簌簌而落。 李四腳步踩在積雪之上,印下一個個腳印,然后很快又會被新下的飛雪覆蓋。 斥候的任務并不簡單,除了探查有無危險之外,他還要用腳親自走一遍路,看看適不適合凡人通行。 下一刻,李四好似發現了什么,腳步陡然一停。 他緩緩轉身。 那里,一個足有二十丈高的龐然大物立在那里,渾身有著鮮紅鱗片覆蓋,猶如一具鮮紅如火的鎧甲。 它那如燈籠一般的雙眸泛著猙獰的兇光冷冷地看著李四。 目光之中盡是暴虐以及如看螻蟻一般的蔑視。 氣息更是無比懾人。 恐怖,猙獰,暴虐,強大。 六品赤鱗魔。 身高不過六丈的李四,穿著單薄的長衫,體態甚至還有些佝僂,發絲黑中夾白,隨著飄舞的雪花不停抖動。 他臉上滿是代表年齡的褶皺,修為更是只有五境。 就像是身披華美鎧甲的武將與衣不蔽體的老卒在遙遙相對。 身形佝僂的老劍修召出了自己的本命劍,往掌心吐了口唾沫,緊緊握住長劍,又挺直了身子。 長劍錚錚而鳴。 然后,他抬起頭,劍鋒直指不遠處的怪物。 兩人隔空對望,目光撞在一起。 一方暴虐如炎,一方平靜似冰。 深山,飛雪,火焰一般的怪物。 黑夜,殘月,冰雪一樣的殺意。 “魔崽子......” 李四的聲音比冰雪還要冷酷,一如他的長劍。 請瀏覽閱讀,更優質的閱讀體驗,書架與電腦版同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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