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謙遜
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
瀾滄江上，清風徐來，水波不興。
雖然只是極其短暫一段時間的同行，但親眼所見李求敗劍意所到之處無可睥睨的情形，見證那神仙一劍的手段，陸青山心中的興奮卻也是不可避免。
對于他這個后輩，身為當之無愧劍道領頭羊的李求敗絕對算是十分照顧了。
李求敗帶給他的影響，也絕對不只春風歸以及第二言的“鯉魚跳龍門”，更多的是讓他真正意識到了何謂劍仙。
“大變之勢。”回想這段時間來的經歷，陸青山不免是有些失神。
現在是天元七年中。
在前世，這個時間段只能算是游戲初期，玩家才剛剛結束尸傀之亂，前往南域各府發展，就連七域論道都還未開啟。
在陸青山的印象中，到他來到這個世界之前，他都從未存在過李求敗還劍北滄的記憶。
而顯然，李求敗這一劍仙手筆，很快就會是傳遍七域。
這之間存在著巨大的矛盾點。
是因為當時玩家的活動范圍被局限于南域之中，實力地位低下，消息堵塞，所以，并未聽聞此消息。
還是說，因為他的到來，因為蝴蝶效應，導致本該不會發生的事出現了，或者說是本該在較晚時間發生的事提早發生了。
究竟是哪種情況，陸青山也不得而知。
總之，他清楚地認識到，時至今日，前世關于劇情的記憶，對于他來說已經是僅剩一些微不足道的參考作用，絕不能死信。
事實上，這一點，在當初鎮江城中他就已經清晰意識到了。
每一件事的發生都有一套嚴謹的邏輯環，牽一發而動全身。
除非是什么都不做，否則只要動了其中一環，情勢發生變化，產生各種連鎖反應則是必然。
李求敗此行是去找慶王，調查三城皆空以及魔域出現人族一事。
這是人族之中存在萬年的一顆毒瘤，唯有下猛藥才能鏟除。
只不過這等級別存在所涉及的事件，陸青山也的確是沒那個能力參與。
天下僅有少數人能插手其中，李求敗便是其中之一。
對于長安劍仙，陸青山有種沒來由的信任。
僅憑劍道境界，就能以八境修為發揮出劍仙戰力，李求敗如今劍道造詣之深，可以想象。
陸青山俯瞰江中水月。
一生順風順水，到世人眼中高不可攀的劍仙境為止，都未遇到瓶頸，然后發現一切都水中月。
遂自斷劍道，牛耳蒙塵，跌下劍仙境。
紅塵游歷萬年，劍道境界再上九層樓。
太安城一葉破甲，水云臺一指截江，北滄城借劍萬千大勝武帝。
長安年的劍仙，在天元年仍然是能書寫出前所未有的大氣象。
不是劍仙勝似劍仙。
若是李求敗再次開道，進階九境，屆時又會是怎樣的光景，是怎樣的蔚然大觀？
會不會是有可能觸碰到那傳說中的祖境？
或許在既定劇情中，人族未來的希望，就是長安劍仙？
陸青山喃喃道。
人魔兩族實力相差如此懸殊，要想取勝，在他看來唯有兩種可能。
一是夏道祖歸來，二則是人族再出一位祖境修士。
慶城。
“慶王，水云臺與北滄城，都未能攔下、甚至都沒能耽擱李求敗太多的時間。”黑影沉聲道。
“他隨時可以重返劍仙，唯獨還欠缺一些氣數。”慶王瞇了瞇眼睛，眼睛一轉，面色肅穆。
“李求敗啊李求敗，即使再高看他，也依然是小瞧了他的才情。”他不禁道。
以他的武帝境界，根據情報信息稍加判斷，哪能不明百李求敗如今的情況。
自毀劍道，等于是對自己的一次否定。
要想再次找出一條路來，相比第一次，難度不可同日而語。
可即使在這么苛刻的條件下，李求敗依然是做到了。
而且這一次他的道，強大到不可估量。
誰又能否認李求敗之才情呢？
“慶王，若是長安劍仙真的重返劍仙，他是不是有極大可能晉升祖境？”黑影遲疑了片刻，緩緩道。
不破不立，破而后立。
“誰知道呢？”慶王冷笑一聲，“他們劍修走的是逆天之路，與天道相悖，每一條路都是無數劍修一步一步開拓出來。
但是祖境，卻是從未有劍修達到過，更沒人知道，逆天而行，是否真的能觸碰祖境，又會遭遇什么門檻。”
劍道，是一條未知之道，它充滿了無限的可能，同樣，也充滿了無數的不確定性。
而其它五派修士的祖境之路卻是看得見的，就擺在那。
孰輕孰重，不言而喻。
被慶王這么一說，黑影深以為然地點了點頭，又重新堅定了信念。
“問清情況的李求敗，可能不多時就要找上門來了，慶王做好準備了嗎？”黑影又問道。
慶王冷冷地點了點頭，“當初我一開始就是為了李求敗準備了三道關卡。
雖然前面兩關絲毫沒有擋下他的腳步，但是這最后一道關卡，絕對能攔下他。”
他為李求敗所設的最后一道關卡，將是一招明修棧道，暗度陳倉，將以自損的方式，暫時轉移李求敗的注意力，為他爭取這短暫的準備時間。
硬撼此時的李求敗顯然不太現實，那就只能用巧勁了。
“現在再大的犧牲與付出，只要屆時能成事，都是值得的。“慶王眼里閃過一抹瘋狂之意。
“那邊情況如何了？”稍稍平復下心緒，慶王關注道。
那才是這次計劃最重要的一環，若是那邊沒成，這邊做得再好，那也只是一場空。
“按計劃進行，應當會比原定的時間快上些許時日。”黑影道。
“那就好。”慶王吐出一口濁氣，目光隱晦。
“慶王，真的要放虎入山嗎？”一想到慶王這次的計劃，黑影仍有些心顫。
其實又何止是放虎入山啊。
“祖境可不是那么好入的，要想有所得，就必須有所出，”慶王眼瞼微垂，冷笑道：“一切按原計劃進行，我先好好準備準備，給我們的長安劍仙演一出苦肉計再說。”
深淵之中。
吼——
一陣若隱若現的低吼之聲回蕩。
“我果然沒看錯，他之氣運不可估量.再多些，再多些才好，我再等他些時日，一定不要愧對我的期望啊，呵呵……”
在低吼聲中，夾雜著幾聲喃喃低語，其中貪婪之意盡顯。
深淵之外，同樣是隱秘之地，霧氣流動，一切景色朦朧不真切。
這時，霧氣成形，仿佛倒放電影一般，形成各種景物以極快的速度倒放著。
一切宛如虛幻。
最后，霧氣定格，形成一個人形。
“陸青山。”一道深沉的聲音響起。
“此人按照情報，分明已經死過一次，如今到底是怎么再次出現的？”
“木已成舟，我們更應該關心的是，我們到底是暴露了多少。”另一道聲音響起。
“可能情況已經十分糟糕了，前幾日底下的人不是還說，最近似乎有很多雙眼睛在盯著我們？現在看來，起因極有可能就是在這。”
“兵魔那邊究竟如何做事的？一個小劍修都殺不死？”一個生有六只眼睛的奇特之獸發出人聲，六只眼睛中皆閃爍著不屑，閃爍著鄙夷。
“他們那邊聽說是發生了一件大事，鎮族神兵在時隔十數萬年之后，終于重現人世。”一個身形籠罩在霧氣中的灰影在這時淡漠發聲道。
這個話題，一下子吸引到了眾人的注意。
“啊？！”另一人不由輕呼出聲。
人的名樹的影，當年莽蒼魔尊憑借魔劍縱橫睥睨，在各族歷史中都留下了難以磨滅的一筆記憶。
對于魔劍之威，他們有著充分地忌憚。
“那兵魔一族的實力豈不是大增？是誰得以掌控魔劍的，是兵魔族三尊嗎？”
“不是，”先前開口的人搖頭道：“聽說是一個籍籍無名的雜血兵魔。”
“那還好。”眾人微微松了一口氣，又有些驚疑不定，“竟然是一個雜血再次持劍。”
“更好笑的是，不過一天的時間，這雜血就連人帶劍都一起消失了。”灰色人影桀桀嗤笑道，笑聲中的幸災樂禍顯而易見。
“連人帶劍沒了，還有這種事？”六眼之獸六只眼睛齊齊瞪大，看著灰色人影。
“是的，雖然聽上去無比荒唐，但確實是千真萬確。
現在焚月域早已是亂成了一鍋粥，他們恨不得能將劍羅王城翻個底朝天，將魔劍找出來。”灰色人影確認道，隨即又揮了揮手，“此事暫且掠過不談，還是關心我們的正事吧。”
“陸青山此人我覺得要盡早解決，他給我們帶來了不少麻煩，我實在不想再見到他。”
“而且，一年時間從初入煉虛到最強五境，即使是我，也從未聽說過此等荒唐之事。”六眼邪獸獰聲道，面貌兇神惡煞。
“若是再這樣下去，指不定將來人族就又多出了一位劍仙，即使從這個點來看，也應該盡早鏟除他。”灰色人影斷言道。
“但是不管他是如何做到的，我們要清楚的是，此子現在的實力足以是匹敵頂尖化神修士，除非是出動合體修士，否則根本沒機會殺他。”一個嘶啞的聲音響起。
“合體修士，我們倒不是損失不起，問題是在人域之中，合體修士這等層次的存在出手，以天機觀的能力，必然有跡可尋，難免被摸到些許痕跡。”
“牽一發而動全身，我們舉全族之力籌謀此事如此之久，只要事成，那屆時我族當躍居一眾種族之首，絕不能因小失大。”
“而且，憑他這種才能，以人族大修的性子，我幾乎可以斷定，他身上必然有防身秘寶，即使是出動合體修士，也絕不敢保證是穩殺他。”灰色人影補充道。
“那你們覺得要如何？”
“人族，最擅長的不就是窩里斗嗎？不如來招借刀殺人。”六眼邪獸六只眼珠子一轉，計上心來，陰惻惻笑道。
“怎么說？”其它人聞言皆是心中一動。
天機觀，蓮花峰。
仙霧縹緲，道紋橫空，若隱若現。
一道劍光破空而入，從云霄中沖出。
前方，早有接待女冠等待多時，“陸道友跟我來。”
女冠將陸青山帶到了一處懸崖邊，四周云霧翻滾，山風陣陣。
接待女冠行了一禮后，就是退去。
這時，一個月白色道袍的中年女冠從云霧中走出，面容華貴，身上隱隱帶著深不可測的氣息。
水月觀主。
不過現如今陸青山的眼界已經高了許多。
——魔尊見了不下十個，甚至就連劍仙都見過，已然對于水月觀主身上的氣息無太多感觸。
“回來了？”水月觀主上下打量著陸青山，眼神有些讓人“發麻”。
“嗯，”陸青山硬著頭皮道：“回來一小段時間了，一直到今日才找到機會上門拜訪。”
“吃了不少苦頭？”水月觀主目光幽遠，“走之前你還只是三花修士，不過月余，再現身之時已經是最強五境，難不成在魔域之中有什么天大的際遇？”
“苦頭有，際遇也有。”陸青山回答道，頗為感慨。
深淵之行，他每每刀鋒上起舞，一個不甚可能就得全盤完蛋。
但回報率也是極高的，成功接回了倚天不說，通過血靈晶突破到了十花極境，獲悉了一些隱藏在暗流中的隱秘，最后是獲得了擁有完整神力，堪比道器的鎮魔。
“嗯？”這時，水月觀主突然眼睛一亮，仔細端詳陸青山。
直到看得陸青山有些瘆得慌的時候，水月觀主才驚嘆道：“這個最強五境，你還真是當之無愧，我先前還在想你究竟是怎么做到的，現在倒是能看出來一些緣由了。”
“你元神突破魂境了？”水月觀主問道。
陸青山一愣，隨即恍然。
不愧是專攻元神的靈修，竟然一眼就能看出他的元神境界。
“是。”陸青山點了點頭。
“修為分明還是煉虛境，元神卻能達到魂境，聞所未聞，聞所未聞。”水月觀主驚嘆。
“陸青山啊陸青山，你可真是了不得啊。”
“靠了些許運氣。”在給予自己極大幫助的前輩面前，陸青山時刻不忘保持謙遜。
“我倒是沒看錯你，甚至可以說是低估你了。”
水月觀主頓了頓，又道：“你現在戰力超凡，能突破至化神，就盡早突破吧，元力和靈力，還是相差許多的，其中奧妙不突破難以領會。”
“再說，我也十分期待在突破至化神之后，你將會擁有何等實力？”
“我現在實力還不夠，無法破境。”陸青山無奈道。
水月觀主搖頭一笑。
在外面如此佯狂，在我面前倒是謙虛得很。
這小子，倒是對我尊敬得很啊。
“你倒是不驕不躁，”水月觀主笑道：“說吧，打算什么時候突破化神？”
“再領悟一道秘劍之術后。”陸青山實話實說。
“再.....秘劍？”
秘劍，豈是那么好領悟的。
否則人族之中秘劍術也不會這么少的了。
領悟秘劍術？還再？
這小子，已經到這個層次了嗎？
他分明才煉虛啊。
“這可能需要一段很長的時間。”水月觀主又道。
“我早已做好心理準備。”陸青山現在是高屋建瓴，心懷長安劍仙、莽蒼魔尊兩大高手的感悟，他對自己有充足信心。
水月觀主這回真的是無比驚詫了。
她本以為像陸青山這種年少成名，名傳七域的少年天驕，本該是急著勇猛精進。
沒想到在面對唾手可得的化神境，陸青山竟然還會有這種停滯下來沉淀自己的耐心。
不得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