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白天鵝
紀川似已經忘了自己此行的目的，只是定定看著秋詩音。
秋詩音卻是反應迅速，連忙迎了過來，臉上嫻熟地掛起一抹客套的笑容，“見過兩位上修大人，兩位來此地，是有什么事么？”
“兩位大人可是來自道宗的上修，不會準備拿源石蘭礦脈之事來要挾我一個小修士吧？”秋詩音露出警惕的神情，但是目光之中的那點狡黠卻是將她的小心思表露無疑。
以退為進，先堵死兩人的嘴。
紀川回過神來。
那些呆傻的‘癩蛤蟆’們的視線，正跟著秋詩音的移動，匯聚到他的身上。
而在人群中，有一個孩子，正癡癡地看著他，臉上的血跡甚至都還未完全消去。
正是先前的那個小乞兒，
生怕秋詩音誤會，更怕驚擾到這些‘癩蛤蟆’，紀川指了指那個小乞兒，“先前我看他被鎮上其他小孩欺凌，剛剛攔下那些小孩，他便急匆匆地跑了。
我怕他出了什么事，所以就跟了過來。”
秋詩音聞言，原本公式化的笑容頓時是柔和真誠了不少，與紀川鄭重道：“多謝大人出手幫忙。”
紀川心中情緒有點復雜，悶悶道：“舉手之勞罷了，與你的所作所為相比，又算得了什么我叫紀川。”
秋詩音一怔。
先前在源石蘭礦脈之上，秋詩音在自報姓名的時候，紀川并沒有做出回應。
心思八面玲瓏的秋詩音，那時就明白，這兩位修士應該是看不大上自己，所以連與自己說出姓名的想法都沒有。
而在這時，紀川卻是又主動報出了姓名。
其中意味盡在不言中。
“這些小孩，都是”陸青山指了指那些目光略有些呆滯的癩蛤蟆們，又指了指那個藥爐，不知該如何問更為合適。
“他們大部分都是被父母拋棄的，還有一小部分是父母親手送來的，”秋詩音卻是十分灑脫，“雖然與整個葬嶺被拋棄的孩子數量相比，只是九牛一毛，但能幫助一個就是一個吧。”
“這些孩子自出生起，身體之中就有黃泉死氣滋生，需要不斷飲用陽性靈藥的熬制藥湯才能稍稍抑制，不然難以活過太長年歲。”秋詩音瞥了眼還在散發藥香的藥爐，平靜道。
“這些靈藥價值可都不低啊，而且還要長期提供”陸青山有些感慨，“秋姑娘真是心善。”
購買價值不菲的靈藥，卻只為供養這些‘癩蛤蟆’，對于一心求道的修士而言，當真是難以想象。
將這些資源耗費在自己身上，購買丹藥或者法器不好嗎？
秋詩音能做到這些，自然不是為了嘩眾取寵，更不是為了所謂善人名聲。
畢竟對修士而言，這些東西又有何大用呢？
歸根揭底，只能是因為秋詩音是個真正的善人啊。
“我也只是感同身受罷了。”秋詩音倒無居功之意，隨意道。
“感受身受？”沉默了許久的紀川眉頭微皺，有些不解。
“我的弟弟，也是‘癩蛤蟆’。”秋詩音緩緩道。
只是在提及到自己的弟弟之時，她的眼中卻是掠過一抹從未有過的光彩。
那一定是她生命中極為珍貴與珍惜的東西。
紀川心中一緊，這般想到。
秋詩音短短的一句話，輕描淡寫卻又沉重無比，背后似乎蘊藏著許多的故事與經歷。
而這些經歷，也正是秋詩音會這么盡力幫助這些孩子的原因。
秋詩音那個同樣是‘癩蛤蟆’的弟弟呢？如今是什么模樣，到底是發生了什么事？
紀川雖不明白具體情況，但這些事涉及個人隱私，甚至是痛處，見秋詩音無意細談，他也不好問，也沒有必要問。
“先前在秋家之中，我看秋家主似乎對秋姑娘態度不是很和善啊，又是所為何故？”陸青山詢問道。
“雖比不過兩位上修大人，但在秋家我其實也算略有些修煉天資，很快就到了筑基，族里對我也算有幾分看重，”說到這，秋詩音露出一絲苦笑。
“只是后來我將大部分的時間與資源都耗費在了這些小孩身上，族里那些老大人自然不愿意我這般揮霍精力，做這些在他們看來無意義的事，更不愿意看見我將家族給我的月供，花費在這些小孩身上。
屢次勸誡無果之后，就對我沒了好態度，甚至到了后面，筑基修士本該有的月供，也開始各種克扣了。”
“難怪秋姑娘對財物如此計較”陸青山想起了先前分贓之時，秋詩音連一兩的源石蘭礦都算進去的行為，頓時是明悟了。
對陸青山與紀川而言，源石蘭礦的價值不值一提。
但對秋詩音來說，那卻是這些孩子的命啊。
紀川一時不知道該說什么。
他本以為秋詩音是個為了自己利益，趁難發亂，甚至是伙同外人竊取自家利益的自私自利之人，沒想到真相卻是這般沉重。
他突然想起自己先前因為對秋詩音的鄙夷，將那些往日里根本看不上的源石蘭礦石，拗著性子收下，也不愿便宜秋詩音。
此時，他才猛然察覺自己的想法是有多么不負責任與淺薄。
紀川想了想，突然是從儲物戒中取出了許多靈石，遞給秋詩音。
“這是？”秋詩音視線落在那些靈石上，詫異地看著紀川。
“我也不忍看這些孩子，剛出生就這樣慘死路邊——這些，是拜托秋姑娘，多接些孩子來，多救一些孩子……雖然這樣要多耗費姑娘不少精力，但也是只能拜托你了.....”紀川道。
秋詩音莞爾一笑，“不礙事，我自然是愿意的，那就代替這些孩子多謝上修大人了。”
她小心翼翼地伸過手去，將這些靈石收起來，動作小心而又認真。
等做完這一切之后，秋詩音突然是抬起頭，又問了一句：
“上修大人，你能救下每一個要被拋棄的孩子們嗎？”
紀川凝視著秋詩音因為抬頭，而顯露出的線條修長，白如象牙的天鵝頸，一時沉默難言。
這種大環境導致的慘劇，又豈是他一己之力所能改變的呢？
只要這片土地上還有人族生存，那‘癩蛤蟆’就會源源不斷的出生，這要如何救？
半晌后，秋詩音主動打破了沉默的氣氛，她對著紀川微福一禮，輕笑道：“上修大人不用在意，我也只是說說而已。
大人贈予如此多靈石，是可以多幫助許多孩子的，我已經十分感謝大人了。”
紀川帶著沉重的心情，與陸青山告別了癩蛤蟆們，告別了那只不一樣的‘白天鵝’。
只是沒人發現，秋詩音看著紀川與陸青山漸漸消失的背影，原本平靜如波的眼中，卻是閃過極為復雜的情緒，臉上顯露出幾分掙扎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