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九龍繞柱夸命數 三犢出世鬧江湖
“千乘之國,其地千成,計積九十億步。問其方幾何?”
這是一道九章算術的例題,只有簡單的單位換算和十億級數位的開方,自然難不倒𣈶之,他輕松作答,“三百一十六里六十八步。直接開方計算可得。”
“空桑有神樹。初歲生一丈,次歲增半丈,每歲其增半之。問,千載之後,其高幾何?”
𣈶之不假思索,隨口應道,“兩丈。”
慶雲吐了吐舌頭,繼續提問,“今有圓廩,下週六尺,上週七尺,高六尺。委以新米,尖高一尺。問,米積幾何?”
聽罷這道題,𣈶之忽然面色凝重,轉頭對陳文贊問道,“令尊確實囑咐陳兄必須解完這些題目方能離家?”
陳文贊點了點頭,“家父特意囑咐,要經由先生批閱。否則還需先生督學,不能遠行。”
𣈶之嘆了口氣,掃視三人,最後把目光停在了瓠採亭身上。
只見後者笑顏如花,一臉天真,完全不像藏得住心事的模樣。
但願是我多慮了,𣈶之心中暗自嘀咕著,“這道題我解不了,文贊兄還需多向家父請教。今日之事,我也是有心無力,北上之行,文贊兄怕是要無緣了。”
計算錐與柱的容積,原本是難不倒𣈶之。
但是放眼天下,可精算求解,粒米不差者,不過十指之數,其中恐怕有一半都落在了祖家。
陳道巨怕是有些不便言明的原因,知道此番攔不住慶雲,卻想把兒子文贊留在家中。
祖𣈶之常隨父親外出測繪,隨師父採藥煉丹,沒少在外走動,不似慶雲還是個不知江湖世故的雛兒。
他心下暗想,當年檀宮之變,歸根究底,是一場門派內鬥。
所以此去魏地吉兇難卜,那個師承不明的瓠採亭也不可盡信。
也許陳叔和父親對今天的情形早就有所察覺,陳叔在留下算經的時候已經猜到慶雲會來找自己,而父親又“恰好”又為自己計劃了北魏之行,這便是一種囑託。
念既及此,𣈶之的臉上露出了歉然的笑容,彷彿還在為無法破題之事介懷。
不料陳文贊卻很灑脫,“嘿。我本來就不會劍術,你們帶著也是累贅。我還是多向祖先生請教請教,先把這腦子補補。家父還希望他日我可以籍此謀個功名,討個生計。”
瓠採亭嘟起小嘴,在陳文贊的腦袋上重重拍了一下,“你這個腦子啊,是要補補!多讀點書,說不定還能做皇帝吶!”
陳文贊撥楞著腦袋,沒好氣地嗆聲,“切,上次𣈶之的老師給我算過一卦。說我命相暗合九五之尊,後福綿綿,離龍椅應該也差不太遠。華陽先生的卦一向都是很準的,𣈶弟你說是不是?”
祖𣈶之對他這樂天的心性也很是無奈,攤了攤手,嘴角略帶戲謔地微微上揚,“但願這次也準!師父還說我能娶個公主呢。說實話,除了命理,我樣樣都服先生。”
採亭用肩膀在慶雲臂上輕蹭了一下,神秘兮兮地問道,“那個華陽先生有沒有給你推算過命相?”
慶雲微微搖了搖頭,“陳叔叔說易學是處世之道,非趨吉避兇之術,所以……”
陳文贊冷哼一聲,“又把我爹抬出來了,我爹還說華陽先生並非凡人,聞他一席話,勝過枯讀十年。”
然後他便擠著眼睛對採亭道,“他是怕自己的命相太過怪誕,嚇著你。華陽先生說慶兄弟是‘九龍繞柱’之相。他就是那根柱,是天下棟梁,他一生會碰到很多真龍命相的貴人繞著他走。呶,我就是第一個。哈哈~”
與真龍天命的羈絆,遇到一個,對常人來說那都是三生有幸。
九龍繞柱?這傢伙究竟是什麼妖孽啊?
瓠採亭心中暗自嘀咕著,也罷,如今的洛京虎踞龍蟠,暗潮湧動,也許這個初出茅廬的毛頭小子就是破局的命星?
那自己的命運呢?族人的命運呢?
哎?九龍繞柱,就算把南北兩朝帝王都算上還遠不夠數,難道中土之外,四夷五胡,未來帝王都會與他命運交織?那麼……
“嘿,想什麼呢?難道真被嚇著了?”
望著三人投來的詫異目光,瓠採亭知道自己方才有些失態,便強顏敷衍道,“想是有些累了,奔走了一天,也沒個歇息。明天還要趕路呢。”
𣈶之會意一笑,便將瓠採亭安置在院後的臥室歇息。
這觀星閣並非會客之所,未設客房,三個大男人只能在閣中將就了一夜。
次日一早,瓠採亭被一陣急促的金鳴聲鬧醒,朦朧中只見室內華光大盛,七色璀然,幾道光柱聚向山墻內側的一根金屬柱,反射出熾白的光芒,教人無法直視。
採亭又驚又奇,頓時清醒,而那幾道光柱忽又消失不見,代之的是晨曦裡柔和的自然光暈。
閣中的三人昨夜扯了不少閑話,此時還在夢中,但瓠採亭卻像打了雞血一樣一路叫嚷著沖了進來。
三人不情願地揉著睡眼,一臉苦笑。
𣈶之打著哈欠說道,“怎樣,我說她一大早就會來把我們弄醒,讓你們昨晚早點睡的。”
慶雲大笑,“她這個樣子,比我第一次看見你那些見鬼的東西時,要緊張多了。”
“合著你們是純心看我笑話,才不提醒我提防那些古怪機關?”瓠採亭面帶慍色,兩道柳眉挑起,恰如一對彎刀,彷彿一言不合就會斬下一般,顯然是被激怒了。
𣈶之擺了擺手,“可不敢看姑娘笑話,不過預先提醒的話,就不會有那種神秘感了,豈不少了很多樂趣?那只是天氣晴好的時候催我起床舞劍的小機關,說白了就不值一哂。”
瓠採亭知道對方並沒有什麼惡意,加之好奇心上湧,怒氣便沖淡了,“那是怎麼做到的?那些光幕,還是……蠻漂亮的。此時太陽初升,難道它能自動感知太陽?”
“算是吧。
在做那個穹天鏡的時候,家父和我取了一些邊角料磨成了八面聚光鏡,掛在東窗外簷下。
若是晴天日出的時候,這幾面鏡便會將日光聚焦在山墻的鉛棒上。
那鉛棒其實有兩根,另一根在隔壁的機關房。
兩根鉛棒基本等高,架著一端開口的木槽,槽裡盛有銅珠。
平時這個木槽略微地向閉口端傾斜,銅珠是滾不出去的。
但是聚光能生熱,而鉛棒遇熱會伸長些許。
這樣陽光射進來後就會抬高木槽閉口的一端,銅珠就會從另一側的開口滾落,砸擊下面的銅盤,發出聲響。
當銅珠盡數落入銅盤,會壓動機關將聚光鏡收起,停止加熱,兩根鉛棒的溫度就會逐漸恢復平衡。
而每晚子時,大欹器洩流復位的時候,又會觸發機關放落聚光鏡,並在木槽中充填回收的銅珠,等待下一個日出。”
聚光生熱,鉛隨熱漲,這些原理對瓠採亭來說實在太過陌生。
雖說只聽了個雲裡霧裡,但她也更認定這閣中玄妙如神工鬼斧,唯有敬畏。“我,我們還是早點離開這鬼地方吧。這裡步步都是機關,走錯一步就是一場驚嚇。走廊的燈火會自熄自滅,香會自燃,茶會自烹,連馬桶都會自己清洗……”
“這些都不難,其實只要找對我們習慣的動作去觸發,比如門的開合,坐立行止……”
“停!本姑娘現在只想走。”於是她便走,頭也不回地竄了出去。
“你們去吧,我幫先生看著觀星閣。”陳文贊對二人擺擺手,彷彿是做了一個很愉快的決定。
“如此便有勞了。”有學弟幫忙記錄星圖,𣈶之自然也是求之不得,也終於放下了最後一樁心事,與慶雲一齊告辭。
話說三個年輕人一路同行,自是斷不了口舌。
尤其是初知身世的慶雲,更是把本門的情況及江湖大勢問個不停。採亭和𣈶之也各憑所知,不厭其煩地講解。
關於天下五劍宗,上古已有此說。
相傳五帝以武立國,各傳其秘,
黃帝軒轅劍,
赤帝雌雄劍,
青帝謫星劍,
黑帝玄武劍,
白帝靈猿劍,
並為上古五宗。
黃帝軒轅劍一度失傳,至楚漢爭霸時,項王得其殘章,以霸王劍傲世。
三國孫堅又習霸王殘篇,至其子孫策,孫翊歿,軒轅劍神髓已失。
西涼馬家馬孟起之出手法因霸道剛猛,神似軒轅,補為五劍宗之一,是為西宗。
但自馬超歿,習此法者鮮有大器,在五宗之中,日漸式微。
赤帝劍傳於劉氏,自劉邦斬蛇立威至劉先主顧應法成型,大漢五百年,此宗均為國術,聲望益隆,儼然五宗之首。
南朝前朝劉宋奉迎其術,宋亡國之後,九王子劉昶北逃至魏,受封宋王。
這宋王雖是虛銜,但劉昶另建斬蛇山莊,自居劉氏當主,比之當年帝王世家,江湖地位有增無減,故能以劍宗正宗自居。
青帝劍有義士卞隨得之,卞隨本是夏朝末年第一戰將。
湯攻夏桀,先媾和於卞隨,故商王得天下,欲讓天下於卞隨,隨以死拒之。
商湯感其高義,以卞氏劍為國技。
此支自紂亡而衰,再興於卞莊子,號紛擊法。
春秋衛人多習之,所傳支派眾多,統稱東宗,其中又以聶氏,蕭氏為翹楚。
黑帝化真武,秘傳於道家。
自漢馬明生創閃電法開宗,又傳陰長生,旺於武當、青城。
而今的宗主正是祖𣈶之的老師——華陽先生陶弘景。
雖然道宗的聲勢比不過斬蛇山莊,但陶弘景本人劍術冠絕天下,乃是江湖共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