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匣中自解君憂惑 書內深藏國秘辛
方盒之中,乃是一簿書冊。
封面上龍舞蛇形,寫著三行字。
右起字型最大,最醒目的一行八字赫然是:
俠之大者慶軻手札
左面一行自腰起題:
附義士高漸離續
最左下角又有四個蠅頭小字:
蓋氏修注
慶雲將那本書捧在手中,只覺得沉甸甸的,頗有些壓手。
略一翻看,原來這手札本是一冊帛書,但是因為年代久遠,縑帛已經老化脆蝕。
但從封面至封底,每一頁都被後人用上好的青檀金穗紙重新裱糊加固,再輔以雙股麻線裝訂,於是那冊子便顯得格外結實厚重,肅穆之意望輒油然。
慶雲正準備細看,忽然聽得店內傳來一片喧鬧之聲。
雖然他此時心潮澎湃,神智尚未歸竅。
但一旁的𣈶之早搶過來幫他將書冊收回盒內,拉起他的手大步走出客房。
外面一隊官兵已經開始逐房盤查,顯然是因為隔壁梁國出了大案,總需配合篩查一下過往旅人,例行公事。
𣈶之見兩位姑娘也走出門來,和她們的眼神做了一個快速地交流,壓低聲音簡短說道,
“慶兄弟閱歷淺,令牌在他那裡,殷姑娘你照應一下。我和四妹自有計較。”
等官兵查到慶雲這間,只見房中是一對年輕男女。
女兒家生的楚楚可憐,此時兀自梨花帶雨,那男子頰上淚痕猶自宛然,儼然是一對苦情鴛鴦。
官兵問詢的時候,那白臉書生一臉黯然,閉口不語。
只由那小娘子一把淚,一陣啜聲地哭訴,說自己的相公自新婚就被徵入伍,做了小龍王的主簿,從此小夫妻便山水兩隔。
前些日子小龍王終於回了京裡,相公得暇告假探親。
誰知那小龍王在京中沒呆上幾天,就又帶部屬去了徐州,派人來催相公隨調。
這對兒苦命鴛鴦啊,分飛數年,見面還沒幾天,就又是別期,小娘子堅持要多送相公幾日路程,便在這裡歇了腳。
這些例行盤查的兵卒大多也都是離家外駐,自然都識得其中滋味,此時聽那小娘子一番泣訴,無不心生相憐之感,有幾人更是偷偷拭淚。若此時不是在公幹,說不得也要飲酒痛哭一番以洩鄉愁,於是自然無人留難。
尤其是在驗過了慶雲手中小龍王的腰牌後,便更無疑慮,草草告辭作別。
梁國通緝的是二男一女,據說都是當街橫刀的江湖悍匪,且懷有一種極其霸道的兇器,可以瞬間炸毀一座高臺。
經市井之謠,那三名悍匪已經變成了近乎洪荒兇獸的存在。
當日場面極亂,真正看清三人面目的並不多,而且大多已不能言語。
前院接待的管家雖是見過三人相貌,但當日賓客眾多,事務也繁雜,事發的時候他也不再現場,自然也無法將三人鎖定,更無法清晰地還原他們容貌。
於是張發的榜文就只是歸納了一下在場看客的供詞,所用描述多是悍匪霹靂這類被提及最多的關鍵詞。
尉氏縣接到公文,便依此對驛館客棧的過客進行篩選甄別,慶雲殷色可這對有身份證明,有可信故事,又是這般文弱的一對璧人,自然不會是懷疑物件。
祖𣈶之和瓠採亭更是走慣江湖的老油子,一個隨師父四方雲遊,一個出自商賈世家,天南地北的自然不愁扯不出個在此處打尖的理由。
誰又能想到這兩對“小夫妻”會和大鬧梁國三悍匪有什麼關系呢?
門外喧鬧聲未止,官兵還在逐戶盤查,四人自然也不便馬上就換回房間。
這到讓慶雲得了機會,忙取出那本冊子,向殷色可問道,“這本書,姑娘可曾見過?”
殷色可嫣然一笑,“自然見過,這書線還是我縫的呢。
不過每頁紙的修裱都是由師父親自完成的。
他這幾年,除了偶爾去將軍府應酬,大多時間都在修補描注此書。”
慶雲把臉漲得通紅,似乎在反復推敲著措辭,過了半晌才支吾著問到,
“你,你應該也知道我父親的事吧?”
殷色可一直靜靜地望著他,那雙翦水的瞳兒和微微上翹的唇角彷彿一直在鼓勵著慶雲:沒事,想問就問吧。
若不是這樣,慶雲這個雛兒還真抹不下面皮直接地問出那個問題。
她自然早就猜到慶雲要問什麼,所以她並不驚訝,也無絲毫慌張,只是站起身來,好整以暇地重新攏了攏方才因為哭戲微微散落的頭發,轉頭對慶雲笑道,
“我好看麼?”
我好看麼?
慶雲沒想到殷色可竟然在這個時候問出這樣的問題,他想把話題拉回來,但又確實覺得眼前不停旋轉的曼妙身影實在是賞心悅目,於是還是點了點頭應道,“嗯,美極了。”
他的語調非常地平緩,將殷色可顧左右而言他所造成的不快,強行壓在了發自真心的贊許裡。
然而殷色可又怎會聽不出來?但她並不以為意,繼續問道,
“那我和瓠姐姐,你喜歡哪一個?”
這個問題的難度系數和時下公認最無解的難題——女朋友和親媽掉入水池題,完全處於同一水平線上。
慶雲被驚得張大了嘴巴,他這種初經世事的雛兒,哪裡招架得住這種不知道該算是表白還是挑逗的問話?頓時囧得連自己本來要問的正茬都忘了。
他心中的小鼓一直在敲打著:我是應該回答都喜歡嗎?
雖然比較接近事實,但好像這樣回答太討打了。
那君子一些以理力爭,說我認識瓠師姐在前,所以喜歡她多些?
不行,那她會不會面子掛不住和我絕交?
如果誇張一點,直接說殷姑娘你最美,我慶雲一見傾心?
這會不會太諂媚,太輕薄?
我,我,我,到底該怎麼答?
他腦中雖然不停閃過各種答案,卻仍竭力控制著自己不要表現出來。
然而這樣刻意地剋制,本身就是一個非常古怪的表情,只是他自己無法察覺罷了。
好在他小時候隨陳叔讀過不少聖賢書,千般念頭轉過,總還是能留下幾句靠譜的,
“啊,在下和殷姑娘還是初識。
其實說來,我和瓠師姐認識也不算太久,不過數日而已。
人和人之間的欣賞仰慕,並非一朝一夕,一事一晤。
雖然二位姑娘都是秀外慧中,無論樣貌閱歷都是我所僅見一等一的奇女子。
但要回答這個問題,似乎還太早了些。”
殷色可望著他故作老成的神情,撲哧一聲笑了出來,但聽他娓娓道來,目光裡卻滿是嘉許,頷首應道:
“沒想到慶師弟片刻之間竟能如此應對,倒是讓我頗感意外呢。”
說到這裡,她微微嘆了口氣,眉頭微蹙,聲調忽然轉而惆悵,
“不錯,喜歡一個人,不在一朝一夕,一事一晤,需要尋找許多更深層的契合。
但恨一個人,往往卻不需要,不需要了解對方,不需要了解原因,只要一朝一事,便足以定論了。
所以這並怪不得慶兄弟,你說是也不是?”
慶雲忽然明白,原來這丫頭繞了這麼大個圈,是在這裡下了個套給他。
不過仔細想來,殷姑娘說的也並不無道理,難道,
“那麼,姑娘的意思是,當年家父有做過什麼錯事,所以……”
殷色可幽怨地搖了搖頭,打斷道,
“不,慶師伯是個好人,是個英雄。
和令先祖慶軻先生一樣,是個大英雄。
可是世界上,並不是只有好和壞,善與惡的對立。
比如說,慶軻先生是俠之大者,他刺殺秦王,那麼秦王就是惡嗎?
劉邦項羽伐秦,劉邦又與項羽相殺。
他們當中哪些屬於善,哪些屬於惡呢?”
這一連串的問題,讓慶雲不由語塞。
他努力地思考著,把兩條眉毛緊緊絞在一起,片刻後才答道,
“這是不同的,江山社稷,天下家國這等大事,確實無法分辨那麼仔細的。可是……”
“可是什麼?可是令尊當年謀刺的是一個和江山社稷無關的鄉野匹夫麼?”
這一次殷色可打斷得頗為決絕,並沒有給慶雲留什麼情面。
慶雲深吸了一口氣,想調整一下自己的思路,想把對話重新引回自己預設的問題,
“好吧,那真相究竟是什麼?我不想談對錯,但我,我覺得我有權知道真相。”
外面叩門聲響起,想來是風頭已過,𣈶之回來了。
殷色可頗有深意地望了慶雲一眼,便轉身去開門,頭也不回地丟下一句話,
“答案已經在你手上了。請盡量多留一些耐心,像決定是否該喜歡一個人一樣,去決定是否需要恨一個人吧。”
𣈶之望了一眼殷色可決絕的背影,又瞧了眼慶雲,約莫已經猜到了些什麼。便轉身掩了門,問道,“怎麼,聊得不開心?”
慶之把方才大概的情形解釋了一遍,然後懊惱道,
“哎,殺父之仇不共戴天。我怎麼就,怎麼就,當著她的面我就是說不出口!
什麼家國正義,我不管那些有如何?
難道我就不可以為父親討一份公道?”
𣈶之見慶雲的情緒有些控制不住,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
“她並沒有說你不可以,或者不應該報仇吧?”
慶雲愕然,怨氣似乎平復了幾分,“那到沒有。”
“她只是讓你有點耐心,先找到答案?”
慶雲仔細想了想,點了點頭,“好像是的。”
𣈶之展顏笑道,“那你何妨不大度些,先看看這個答案呢?
如果你屆時還是想要報仇,不說別人,二哥肯定是站在你這一邊的。
大哥三弟,還有你四姐,說不得也都是支援你的。
而殷姑娘,自然有她的立場。
從她的立場看,她方才的一番話,也很容易理解。”
慶雲的執著,因為那是父子親情。
二哥無條件支援他,是因為兄弟之義。
殷色可為蓋坤開脫,是因為師徒之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