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0章 隱藏極深
這時江水平緩,細紋轂生,望去仿佛碧綠鏡面,美輪美奐,叫人不由一陣心曠神怡。
趙倜沿江而走,觀看風景,江岸邊草綠花紅,有頑童雜耍,有釣魚老翁,有少男少女并排而行,臉色靦腆,眉來眼去,欲拒還迎。
也有那下棋者,盤上大字書寫了河邊長草,多嘴是驢,卻總有甘愿被罵的好為人師,伸手指指點點,在下棋人的怒目而視下,渾然不覺,寧做驢子。
還有賣果子的,賣蜜餞的,賣大碗涼茶的,賣針頭線腦的,表情不一,有的看來往行人滿是熱烈,有的則顯得疲憊,唉聲嘆氣,也有的一臉茫然,望向江面,木然呆滯無神。
趙倜徐徐而行,遠遠的已經瞧見江橋,又瞅到江心的幾艘畫舫,在水面停滯不動,小婢坐在舫邊正洗刷著什么,挽著袖管,露出蔥白小臂,看上去很美。
趙倜心中不由想起了羅敷,絕代有佳人,傾城復傾國,窈窕之淑女,君子好于逑。
可是又與自己何關呢?他自嘲地笑了笑,腳下加快步伐,往家中走去。
不一時至了春雨街,再入杏花巷,正趕上趙父推車賣貨歸來,父子兩個一同進門。
晚餐過后,一夜無話,轉眼隔日,這次趙倜起了大早,足足比以往提前半個時辰來至書堂。
李孟這一天上午講《通學》,下午講《明論》,眾學子聽得都十分認真,有的如癡如醉一臉仰慕,有的則不少困惑神情,顯然心中蘊有疑問,但因為不是講學最后一日,所以無法提出。
放學后趙倜與莫尋同行,莫尋今日沒有坐車,趙倜也不問他,兩人邊聊邊走。
莫尋家在江北,要過一道橋,臨上玉帶橋時莫尋望著江中船舶笑道:“趙兄,五日后的詩會就在江畔舉行。”
“哦?”趙倜道:“不在溪園曲觴園等處?”
他雖然沒有參加過詩會一類事情,但卻知道這些節目多于園子內舉辦,各項布置,美酒鮮果,花卉檀香,傷古念今,像模像樣。
“羅敷姑娘的詩會自不同其它,說不能局限觀園之內,所謂一墻之隔,兩個世界,失了真意,就在江邊畫舫進行,到時可以望江景,看行人,感世情,才能作出真正好詩詞來。”莫尋道。
“望江景,看行人,感世情?”趙倜想了想:“若是在家中早存腹稿,成文已有年月,拿來展示,又當如何說?”
莫尋笑道:“羅敷姑娘正是考慮到了這點,所以此次詩會與以往不同,是要現場指題的。”
“現場指題?”趙倜點了點頭,現場指題和定題出題不一樣,并非只是說個名稱,選定體裁七律五言之類,就可作詩,而是會有專門所指。
比如指題人說做一首菊花,體裁七絕,但還要加上什么季節,哪里的菊花,甚至是盆菊還是野菊,什么品種,幾朵幾簇的說法。
溪園之內,東墻花圃,美人金菊,一十八樹,歲寒三冬,大體便是這種。
這樣就杜絕了提前心中備詩的辦法,只能現場臨時發揮,方好展現真正詩才,不然一句打磨數月,一首研究幾年,再沒才華的人也能作出中庸乃至差不多的詩篇出來。
古人作詩,七步而成都是慢的,擊節而唱,張嘴便來,哪里容得仔細思考,這方是才情的真正展現。
而詩詞這種東西自古便為應景而生之物,觀景有感,遇事有感,暢懷有感,先有感有事存在,再成詩,而不是先想作詩,然后憋在一處,舉筆四顧心茫然,到處找感覺。
指題會杜絕事先存稿的事情,事實上科舉考試中的詩章同樣也是指題,定題指事,激發所思,依此作詩。
莫尋道:“羅敷姑娘冰雪聰明,早看出以往詩會多有人藏了腹稿,押對慣出題目,然后偽裝出口成章,做文思敏捷之狀,叫詩會失去了真意,所以才將這回的詩會辦在玉江邊,又定下指題而作的規則。”
“確實聰明。”趙倜點了點頭,忽然道:“但這豈不是會得罪很多人?”
莫尋聞言“嘿嘿”笑了兩聲:“趙兄也想到了?確實會得罪很多人呢,畢竟才華平平,以往靠腹稿蒙混名聲的,此刻怕就要露餡,不敢開口了。”
趙倜想了想:“即便如此,卻還是要去參加?”
“正是。”莫尋道:“誰不去反而露怯,此地無銀三百兩,顯得之前都是作弊了,所以哪怕這些時日真的生病有事,也都要抱病前往。”
趙倜聞言若有所思瞅他:“莫兄此番自己不說再行作詩,也不與在下討要,而是幾次三番邀請在下去參加詩會,莫非就是這個緣故嗎?”
“趙兄……”莫尋嘆了口氣:“被趙兄給看穿了,羅敷姑娘這一手實在是太厲害了,去也不行,不去更不行,兩害相權取其輕,大抵只能硬著頭皮去了,我思來想去就只有一個辦法,便是拽著趙兄前往,到時會上找個由頭推脫,讓趙兄頂上前方,好擺脫自己被揭穿的可能,同時也叫趙兄就此揚名。”
趙倜板臉道:“莫兄此事可不地道了。”
“是,是……”莫尋伸手撫著腦門,語氣慚愧道:“確實在下不對,在下沒有和趙兄開誠布公,坦明原因,反而一直邀請趙兄前往,存有私心,在下和趙兄致歉。”
趙倜搖頭道:“莫兄罷了,也不算什么大事大非,還是趕快回家吧。”
莫尋又嘆一口氣:“趙兄,在下這時將事情挑明,趙兄知道其間關節,還不肯幫上在下一把嗎?”
趙倜本來已經邁步,聞言停下看向莫尋:“莫兄……”
莫尋愁眉苦臉道:“羅敷姑娘的詩會不能不去,但去了指題我根本作不出詩來,強行作的話也就打油之類,貽笑大方,與不去參加同樣都是為露餡,到時被人冷嘲熱諷,在玉州士子面前抬不起頭,就算州學中也肯定被指指點點,哪怕轉學至其它州,也很可能會傳播過去被人說起,以后成為讀書路上的一個污點,還請趙兄幫一幫我。”
趙倜皺眉道:“莫兄說的有些太嚴重了吧?就算是過往懷著腹稿參加詩會,恐也不致這般后果,我覺得莫兄想的有些多了,何況就算在下與莫兄一同前往,又能如何掩飾?”
“沒想多,沒想多……”莫尋道:“若只是在下面流傳也不至于如此,可羅敷姑娘什么身份?參加詩會的必然還有一些其他家的公子小姐,不乏背景深厚之人,到時回去家中一講,恐怕便傳的遠了,在士林流傳,乃至官場,就算傳去乾京都不好說呢。”
“有這般厲害?”趙倜知道玉州詩會不少官宦人家的學子參加,這些人未必文才多好,但卻出身不凡,是歷來詩會必然邀請的對象。
“就是如此啊。”莫尋點頭道。
趙倜不由沉吟,片刻后道:“此事倒也怪我,當時不給莫兄詩便好了,也不會引出這么大的麻煩來。”
“趙兄千萬不要自怨,在下可是感謝趙兄贈詩,一碼歸一碼,誰也沒料羅敷姑娘弄出此種花樣……”莫尋聞言急忙擺手。
“可總也是我考慮的不周了,明知可能帶來些后患,卻沒有勸說莫兄,終歸是有責任在的。”趙倜正色道:“待我回去想想,再答復莫兄吧,若后果真那般嚴重,怎好叫莫兄就此承擔呢。”
“那……可真是感謝趙兄了。”莫尋聞言面露喜色,急忙一禮。
趙倜還禮,苦笑道:“我還沒有想好最后決定,莫兄先別感謝,說不得還有別的折衷法子可用,未必一定去參加詩會。”
“無論如何都要謝謝趙兄,哪怕趙兄最后決定不去詩會,也沒想出辦法,在下也還是要謝趙兄惦念擔憂此事的。”莫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