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9章 貪嗜
趙倜微微瞇起眼睛，手掌一抬，兩根手指雪泥鴻爪、羚羊掛角般，無有任何塵俗煙火氣，出現在身前。
那寒光頃刻現形，竟然并非刀劍，而是一枚鋼刺。
此刺足有三尺長，比一般的峨眉刺、分水刺都要長。
刺身慘白，刺尖血紅，有個名稱，喚做塞外一點紅，是草原上一種稀罕利器，并非中原之兵。
趙倜兩指正夾在刺尖三寸處，那刺立刻凝滯半空，分毫難進。
黑影頓時大驚，口中一聲嬌叱，內力迸發，瑩白手腕猛然用上力氣，但刺身卻依舊動也不動。
趙倜淡淡道：“吃了熊心豹子膽，居然敢來刺殺本王！”
“你……”黑影開口，是名女子，聽著年歲不大，語氣頗為急迫。
“哼”，趙倜冷冷一聲，手指間隱隱光芒一閃，幻陰真氣縈繞，向旁掰去。
“嘎嘣”脆響傳來，那鋼刺的三寸鋒頭竟被折斷，黑影身體巨震，向一旁傾去，但另外一只手忽然打出一物，直射趙倜。
這物與鋼刺閃爍同樣寒光，眨眼就到近前，趙倜一拂袖子，將此物打掉，見卻是一枚短刺，尖頭也是血紅，竟是子母雙刺。
黑影看再次無功，忽然揚手一蓬白煙抖出，瞬間彌漫帳壁位置，整個人失去蹤跡。
趙倜面無表情，手指一動，指間那枚三寸鋒芒尖頭驀地彈出，直射進白煙之內。
就聽一聲慘呼傳來，接著似乎有東西從半空掉到地上，發出“砰”的聲響。
軍兵意欲上前察看，趙倜道：“煙氣未散不要過去。”
軍兵急忙稱是，打開帳門排放白煙，這時外面喊殺之聲愈烈，營寨之內各處紛亂，箭矢破空，兵刃相交之音連綿不絕。
趙倜皺了皺眉，戰事的發展有些偏移軌道，伏擊遼軍確實成功，但遼軍人數之多實在出乎意料。
因為天色關系，營盤四周并沒來得及布置大量的工事，只是放了些拒馬樁，挖些不過半尺深的淺溝。
這樣一來，遼軍人馬太多的情況下，便不止由寨門進入，竟是四面包抄了過來。
一般來講，偷營劫寨并不會派很多的人馬，往往是前哨試探，后面部分軍兵壓陣，一但偷襲成功，后面軍馬再跟過來。
這樣進退有度，可以增兵可以接應，機動靈活，但眼下看遼軍卻并非如此。
遼軍根本就是直接兵馬沖上，正門殺入偷襲，四面包圍硬生生就往里強殺。
如此若遭遇埋伏，會吃大虧，可進攻兵馬實在太多情況下，營帳之內的守軍也是壓力倍增。
畢竟第一波埋伏掩殺了對方，后面再上來的可就是強攻了，對面軍馬太多，又不畏死，便進入糾纏之中。
“遼軍……這般悍勇嗎？”趙倜揚了揚眉，不大相信對方會一直悍不畏死。
就算身經百戰的大宋西軍，也不敢說一往無前，生死不懼，何況已多年沒有打仗的契丹。
趙倜望向帳門之外，此刻一片混亂，火光四處，隱約之間人馬根本望不見盡頭。
“這是要畢其功于一役嗎？至少十萬人馬偷營了，還叫偷營嗎……”他搖了搖頭：“只憑兇性血勇，只怕也維持不了多久。”
這時帳內白煙散盡，就看壁下一個黑衣人正身體蜷曲，縮在角落，不住顫抖，一雙大眼滿是憤怒瞪著趙倜。
她被那鋼刺尖頭洞進穴道，鮮血“噼啪”滴下，不但提不起氣來，就是想要行動都難。
趙倜瞅了瞅，是個女子，他緩步向前走去，忽然看見對方面巾之下微微一動，便有毫光閃爍，直奔他咽喉而來。
“賊心不死！”趙倜抬臂打落飛來之物，竟是一枚銀針，看樣子是從對方口中射穿面巾發出。
他行至近前一把扯掉對方蒙面黑巾，露出張秀麗女子面容，年歲二十出頭，表情十分憤恨惱怒。
“捆起來。”趙倜淡淡道。
兩名軍兵立刻摸出牛筋繩，就想將女子綁上，女子雖然難以動彈，卻能夠說話，大叫道：“宋狗，你勢必逃不過今晚，我契丹大軍必將踏碎你營寨，將你們這些宋人全都殺死！”
趙倜皺了皺眉，語氣變得冰冷：“將她舌頭攪碎。”
“是。”一名軍兵手持腰刀，怒目圓睜，就要動手。
“狗王敢爾！”便在此時大帳頂上“刺啦”一聲響，光芒閃進，自上貫下，直奔趙倜。
趙倜頭都沒抬，一掌拍去，白茫茫冰霜之氣蔓延，上面行刺之人立刻被寒冰掌風打得撞向一旁，摔落地上，身體覆蓋住一層薄冰。
“師，師妹，你沒事吧？”落地這人不思逃走，反而看著壁下女子急迫道。
“師兄，都怪我不好，尋到這狗王住處沒有回頭找你們，擅自行動了。”女子咬牙切齒道：“不過也沒什么，這些宋狗馬上就要……”
她話還沒有說完，軍兵已把手上鋼刀惡狠狠扎進其口中，用力一攪，牙齒掉落，舌頭已經粉碎。
“啊……”女子一聲慘叫，頓時痛得暈了過去。
“愚蠢！”趙倜淡淡道，看向那一側的黑衣男子。
這男子本也蒙面，但被寒冰掌風震掉，露出容貌，卻是有三十歲上下，此刻見女子慘狀，不由目呲欲裂：“狗王，你敢傷我師妹，我與你不共戴天！”
“遼國就只會派些小蝦米來刺殺嗎？”趙倜緩緩道：“將這個刺客口舌也全都攪掉！”
軍兵上前再次扎出鋼刀翻動，男子大叫一聲，牙齒碎肉噴了一地，不過他卻沒有暈倒過去，只是痛得渾身哆嗦，臉上神情扭曲。
“捆在一處看好。”趙倜吩咐一聲，負手朝帳外走去。
這時天上月輝清冷，四處火光沖天，喊殺聲不斷，趙倜放眼觀望，目光遠遠落至營盤外面，只見遼軍黑壓壓不知多少，根本看不到盡頭。
遼軍盔甲衣著與大宋迥異，極為好辨，尤其冬裝，十分厚實，軍長之類皮帽兩側還縫有毛球毛尾，垂到肩膀左右，起到防止飛雪滲入化冰，以及彰顯身份作用。
此刻不時有遼軍攻進營盤之中，但片刻就被射殺，后面的遼軍再次蜂擁而上，地上尸體已經堆了厚厚一層。
八九萬人的營寨十分龐闊，但幾乎處處皆在打斗，根本沒有一個地方停歇。
趙倜走至稍高地方，就看折可適正在四面傳令指揮，見他來了急忙行禮。
趙倜道：“營寨之內混進了武功高手，小心防備一下。”
折可適臉現驚色：“殿下，那殿下的營帳……”
趙倜道：“無妨，擒捉住兩名，那邊晚上我沒有留人，都派出去了，剛剛潛入一男一女，都是契丹人，就不知是何身份。”
折可適聞言抹了一把額頭汗水，他知道趙倜有近身親衛，卻不知都叫對方派走，這若出了事情，沒人能夠擔待得起。
“殿下，我還是讓人護送殿下到安全的地方。”
趙倜擺了擺手，忽然目光一動，身形晃了幾晃便去到遠處。
那邊是龍象軍的營寨，龍象軍沒有什么軍械砲弩，只有弓箭使用，所以防御較弱，沖進的遼軍最多。
可一旦遼軍進入，兩方拼起刀槍拳腳，幾乎短瞬就能把對方剿滅，所以這邊寨內堆積的契丹尸身也最多。
霍玲瓏正站在最前方，帶領軍兵守著早已破損的營欄，身上殺得被鮮血沁成了黑褐顏色，氣勢驚人。
便在她剛兩拳轟死幾名闖進來的遼兵，微微回一口氣之時，忽然就看一條黑影從旁而來，快得無與倫比，穿過數名龍象軍，直接到了她的身側，寒光如電，不知什么兵刃朝她的肋下就刺。
霍玲瓏已有防備，但她手中不具兵器，急忙退后一步，拳勁打出。
那影子擺掌化解，欺身而上，手里竟然是一口細窄長劍，劍花舞動如風，接連向霍玲瓏刺去。
霍玲瓏嘯吼連連，聲音震耳，雖然沒拿兵刃，但只憑借龍象掌已經抵御住對方進攻。
軍兵紛紛圍至近處，但兩人速度飛快，拳來劍往，身形交錯，根本插不上手幫忙，就是弓箭也不敢使用，唯恐傷到霍玲瓏。
霍玲瓏顰眉道：“不用管我，看住前面寨欄，別叫契丹乘機而入。”
那影子“唰唰唰”幾劍之后，忽然抬手拍出了一物，竟然是一方繡金絲銀線的手帕。
這手帕居然迎風見長，變大了許多，上面的絲線竟化成密網，橫的為金，豎的為銀，根根鋒銳無比。
若叫此物網上，立刻就會被切成數段，骨肉割折，簡直凌遲一般殘酷。
霍玲瓏見狀不由變色，頭一次見到此種能生變化東西，網形之物必不著力，拳風拳勁派不上大用，即便刀劍也恐怕難以擋住。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她忽然仰頭向上，口中噴出一篷土黃色霧氣，那氣息之中竟然隱隱托著一條地龍。
這地龍頭生獨角，滾圓修長，身軀粗壯，下面沒有爪足，身上布滿色彩鮮艷的花紋，竟然是摩呼羅迦成神之前的原身。
八部天龍，人與非人，摩呼羅迦的原形乃是巨蟒，從蟒頭蟒身，修煉成人身蟒首，又最后全部修成人形。
其中蟒首人身修煉歲月最長久，以數萬年計，所以許多經卷圖案所繪的摩呼羅迦原形多為此種，而摩呼羅迦最初其實就是巨蟒形狀。
霍玲瓏得到摩呼羅迦的傳承，煉化烙印種子后便開始修習，已經煉得了其中一術，便是眼前吞吐云霧的原形之身，名為“貪嗜”。
摩呼羅迦好棲世間廟宇，受人酒肉悉入腹中，毀戒邪諂，多嗔少施，貪嗜酒肉，戒緩墮鬼神，多嗔蟲入其身而唼食之。
也就是說這原身好吃，喜歡酒肉，但旁的什么也都吞食，吃多了懶惰邪曲，種種負面鬼神心魔進入，如毒蟲自損，惹生嗔怒暴躁。
這時霍玲瓏吐出云霧中的摩呼羅迦就暴躁模樣，看著對面的金絲銀網，現出猙獰之態，猛地一張大口，簡直能吞象一般，就朝著絲網吞去。
那網瞬間覆來，竟然全被蟒口吃下，然后蟒身在云霧之中扭動，非但沒有什么心滿意足，卻似乎更加狂躁起來。
影子見狀不由雙眼收縮，口中輕吐出聲，竟是個蒼老聲音：“法術？”
他說完之后，連那絲網也未想收回，竟然不管不顧抽身便走。
霍玲瓏急忙收法，卻是額頭細密汗珠沁出，顯然剛剛的“貪噬”一術十分耗費力氣。
那影子身形一晃便出了數步，龍象兵紛紛攔截，他長嘯一聲手上窄劍揮舞，將整個人裹得仿若一團白光，居然不是向外逃走，而是往大營中去。
就在他趁著外面遼軍進攻紛亂，已經向里掠進十幾丈時，忽然眼前一花，竟被人擋住。
擋住他的正是趙倜，趙倜剛才于折可適那里望見這邊暗影閃綽，隱約衣著與那男女刺客相仿，急忙過來察看。
黑影見有人突然出現攔路便想閃開，但瞧見趙倜衣著頓時聲音略帶驚喜：“宋王？”
趙倜瞅這人道：“大膽刺客，居然敢行潛入之事！”
黑影哈哈大笑：“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已經尋你半天沒有找到，沒想你竟送上門來。”
趙倜瞇眼道：“剛才一男一女潛入本王營帳，已經被拿下千刀萬剮，看來你們是一起的了？”
黑影聞言不由微微一怔，隨后怒道：“你將他們殺了？”
趙倜淡然道：“不但殺了，而且剁成肉泥了。”
“你……”黑影頓時一聲嘶吼：“納命來！”
他說著手上窄劍虛行一招，另外一只手摸出一物，圓形筒狀，表面斑斕，五彩交結，沖向趙倜便是一照。
什么東西？趙倜皺眉，就看那圓筒照來五光十色，色彩絢爛，仿佛一個繽紛的奇異世界，叫人眼花繚亂，陷入其中不能自拔。
萬花筒嗎？連幻術都算不上！趙倜冷哼一聲，幻陰真氣運轉，洞破層層繽紛，身形向前飛掠，一指點去。
黑影頓時大驚，忙舉劍來擋，趙倜一指點中劍脊，劍身迅速龜裂碎掉，接著向前直接點上他胸口的膻中穴。
膻中穴乃諸脈之淵，百穴之首，這一下立刻破去此人的一身武功，向后便倒。
這時霍玲瓏帶兵丁跑了過來：“殿下……”
趙倜沖她擺了擺手，提起地上之人，轉身朝營帳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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