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結束與開始
克萊恩茫然地向四周望去，在夜晚的寒風吹拂下，在或新或舊的墓碑環繞中，他發木的腦袋逐漸開始運轉起來，認出了這是自己經常巡邏的拉斐爾墓園。
“墓園……我死了，然後又復活了？”
他抬起沾滿泥土的雙手，在緋紅的月光下仔細觀察起來，這才發現原本斷掉的左前臂已經回到了自己身上。
用右手隔著衣服撫摸著左手肘，斷開的位置現在還有些微的疼痛。
難道自己的屍體被收殮後，他們把斷臂給縫上了？
那胸口呢？
他反應過來，拍去胸前的泥土，解開衣釦，扯開衣服，看著自己的左胸。
那裡拳頭大小的猙獰傷口和內部缺失的心臟正在蠕動著，逐漸癒合。
就像自己剛從廷根市醒來，在鏡子裡看見太陽穴上的槍傷在快速復原一樣。唯一的不同點是，這次的癒合更加緩慢，更加艱難。
“果然，原本的‘克萊恩’自殺確實成功了，只不過在我穿越後，他的身體也被這樣的力量復原。”
“不過這次的恢復要更為緩慢，也許再過一次，最多兩次，這種力量就沒法再讓我‘復活’了。”
就這麼敞開著胸口，在夜晚略帶寒冷的風中如同雕塑一般站了幾分鐘，克萊恩才嘆了一口氣，繫上襯衣和燕尾服的扣子，把快要癒合的傷口遮掩起來。
隨後他回過頭，看向自己的墓碑，上面有著自己的黑白照片，還刻著三行墓誌銘。
“克萊恩·莫雷蒂，最好的哥哥，最好的弟弟，最好的同事……呵，最後一句肯定是倫納德那傢伙寫的。”
默默地念著他人對自己的評價，克萊恩苦笑一聲，動手把棺材板和墓坑復原，最後蓋上了石板，就像是在給另一個自己下葬。
“要是這塊石板再重一些，沒準我就出不來了，下次要提醒一下他們……”
驚訝於此時自己的幽默感，克萊恩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拍了拍滿是泥土的雙手，眼睛無意間撇向旁邊另一塊墓碑。
安吉爾·格蘭傑。
他一直不願意觸及的回憶還是湧入了腦海。
“原來你就在我旁邊……”
緩緩走近安吉爾的墓碑，他直接坐在了旁邊帶著些浮土和露水的草地上，撫摸著墓碑上的黑白照片。
“我本來想著，要不要放棄尋找回家的辦法，就這麼在這個世界繼續生活。這裡有新的家人，有新的朋友和同事，這裡也有你……我們序列都不高，可以停止繼續晉升，甚至找個機會轉為文職，早早地退休。”
“然後，帶著積蓄去溫暖宜人的迪西海灣，買一棟帶著花園，能看到海的大房子。我們會交上新的朋友，但沒有也無所謂，班森和梅麗莎經常會來拜訪，但不來也無所謂，最重要的是，那裡有你……”
他哽咽起來，用沾著泥土的手背擦了擦眼睛，激得雙眼流下淚水，朦朧了視線。
“我也不知道自己現在算是什麼，為何能再次從棺材裡爬出……也許這是一個機會，復仇的機會……”
喃喃說著，他從草地上爬起，摸了摸身上燕尾服的口袋，摸出那枚剛才掩埋墓坑時找到的銅哨，以及原本就放入袋中的紫水晶吊墜。
將帶著金鏈的吊墜放到墓碑前，克萊恩後退兩步，又覺得不妥，再次走上前來，撿起了吊墜。
放在這裡，恐怕不超過24小時，就會被其他人給順走……
把吊墜重重地纏在左腕，放下袖口，他鄭重地說道：
“我會找到他的。”
說完這句話，克萊恩的身體重新充滿力量，他像是怕打擾安吉爾一般放輕腳步退後，直到隔過幾個墓碑，才逆走四步，進入灰霧空間。
他要藉助灰霧上的占卜，找到隱藏在幕後，操控著一切，最終殺死自己，殺死安吉爾的真正兇手。
原本因為資訊不足，自己只能占卜到紅煙囪房屋，但這次幕後之人親自動手，還出現在了自己面前。獲取了足夠的資訊，又藉助神奇的灰霧，一定能占卜出更多的內容來。
坐上青銅長桌上屬於自己，屬於“愚者”的位置，克萊恩具現出羊皮紙和鋼筆，正準備寫下占卜語句，視線卻不由自主地抬起，看向灰霧深處的群星。
閃爍著深紅光芒，與自己建立了神秘學聯系的星辰，只剩下了三顆。
心痛得彷彿再次經歷那天的死亡，克萊恩咬著牙寫下了占卜詞：
“殺掉安吉爾的人。”
“殺掉克萊恩的人是誰？”
“抱歉，這不該由我來回答。”
面前之人留著金棕色的短發，墨綠色的眼眸中帶著真誠和歉意，正是與安吉爾有過一面之緣，幫她隱瞞提前晉升之事的高階執事，“女神之劍”克雷斯泰。
他此時脫下了紅手套，布滿老繭的雙手輕撫著木桌表面，風衣領口也放了下來，露出了嘴唇和下巴，在話語間，他嘴縫中露出的牙齒上似乎有半虛幻半透明的臉孔浮現。
“那伱能回答什麼？”
安吉爾皺著眉頭問道，連續數個問題被委婉地回絕，她已經有了些許不耐，但對方是教會的高層，更是接近半神的非凡者，她沒有把這些情緒表現出來。
“回答我能回答的。”
對方微微一笑，說道。
“我換一個問題，這裡是哪？”
看著周圍石塊砌成的墻面，安吉爾再次發問。
她猜測這是一棟古老的建築，比如城堡，或是修道院，但簡樸的房間門窗緊閉，她沒法獲取更多的資訊。
安吉爾再次醒來時，就已經出現在這間僅有十多平米的小房間裡，這裡有床，有桌椅，有油燈，但僅此而已，連最廉價的旅館都不如。
對了，還有這個一直坐在自己面前的高階執事，“紅手套”三巨頭之一，克雷斯泰·塞西瑪。
“這個我倒是可以回答你，你現在在凜冬郡的寧靜教堂，或者你可以稱呼它的另一個名字，聖堂。”
克雷斯泰語氣平淡地回答，就像在課堂上照本宣科的老師。
聖堂？
安吉爾內心回想起教會內部典籍中描述的內容，黑夜女神教會的總部，教會的權力中樞、“紅手套”的培養基地，大部分危險封印物的保管地……
但自己又是怎麼來到這裡，怎麼與這位“女神之劍”坐在同一個房間裡的？
最重要的是，自己不是死了嗎？
看著皮膚白皙，彷彿從未被“渴血”爆炸所燒傷的右臂，安吉爾有了一種錯覺，自己已經死在了廷根市的邪神降臨現場，又穿越、附身在了另一個同樣的人身上。
邪神……梅高歐絲……
想到那一天發生的事，安吉爾又不可避免地想起了死在自己眼前的克萊恩，由於“傷害轉移”過慢而沒能救活的鄧恩隊長，以及街心公園那無數的殘肢斷臂……
“我什麼時候能離開這裡？”
目光從右臂上收回，重新看向坐在對面的克雷斯泰，安吉爾又提出了新的問題。
既然這傢伙不願意說，那就讓我自己去調查，去復仇！
“抱歉，這不該由我來……”
對方再次露出了友善但拒人千里的笑容。
“那該由誰來回答？”
顧不上高階執事的身份，安吉爾打斷了克雷斯泰那已經讓人聽厭了的話。
“我來回答你吧，安吉爾小姐。”
另一個聲音出現在她耳旁，聲音帶著讓人內心寧靜的氛圍，安撫了她那躁動的心。
克雷斯泰臉上淡淡的笑容消失，轉而變得嚴肅，他鄭重地站起身來，面向房間一角，帶著一絲尊敬問候道：
“阿里安娜女士。”
安吉爾瞳孔微縮。
身為值夜者，這個名字是宗教學和神秘學裡繞不開的常識。
十三位大主教之首，黑夜修道院的院長，未來極有可能繼任教宗……任何一個身份在黑夜教會內部都如雷貫耳。
而從克雷斯泰對她的態度來看，對方很大可能是一位高序列的非凡者。
向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去，在安吉爾的黑暗視覺中，一個五官極為普通，穿著簡樸亞麻長袍，系著樹皮腰帶的黑發女士不知何時出現在了墻角。
她布滿塵埃和傷痕的赤足踩過石板地面，緩緩走來，克雷斯泰快步讓開位置，把房間內兩把椅子之一讓給了這位身份尊崇的女士。
“謝謝你，克雷斯泰，現在麻煩你離開，我帶來的人需要你的幫助。”
阿里安娜隨意地坐下，側頭向克雷斯泰說道，後者正目不斜視地侍立在旁，聽到她的吩咐後輕輕點了點頭，大步走到門旁，開啟房門離開了房間，還輕輕帶上了門，如同訓練有素的管家。
安吉爾這才發現，阿里安娜進入房間時根本就沒有開門。
她瞥了一眼墻上的窗戶，那裡也依然緊閉。
“安吉爾小姐，現在來談談你感興趣的問題吧。”
帶著寧靜與祥和的聲音再次響起，讓安吉爾收回了目光，看向坐在桌對面的阿里安娜。
她突然發現，桌上不知什麼時候多出了幾件物品，彷彿它們一開始就在那，只是自己一直沒能發現。
一枚刻著“蒸汽與機械之神”聖徽的黃銅懷表，一把染著血的匕首，一支黑色短杖，一枚開裂的黃水晶吊墜，一個楓葉形狀的墜飾……
看到這些，她又想起了廷根北區的街心公園，想起了死在自己面前的克萊恩和隊長。
“安吉爾小姐。”
阿里安娜輕聲呼喚著安吉爾，她的聲音並不動聽，但其中蘊含的力量輕易讓後者從哀痛中擺脫出來。
“謝謝你，阿里安娜殿下。”
這個稱呼是對行走於地上的天使的尊敬，也是對她剛才行為的感謝。
“和克雷斯泰一樣叫我阿里安娜女士就好，或者直接叫我的名字，”穿著簡樸長袍的黑發女士微微一笑，“你應該有很多問題要問，那我們就盡快開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