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魔鏡魔鏡告訴我
克里斯蒂娜把金黃色的神燈裝進自己平時上學用的挎包之中，和多蘿西一起鎖好了房門，來到街上，很快搭上了路過此處、終點在廷根市北區的公共馬車。
現在已經過了上班高峰期，車上的乘客並不多，兩位少女於靠窗的角落坐好，在搖搖晃晃的車廂中很快就昏昏欲睡起來。
從西區前往北區並不算遠，但馬車的路線要兼顧各個地點，走的是繞行線，需要半小時左右，為了緩解這種無聊感，克里斯蒂娜一隻手捂著挎包裡的神燈，一手戳了戳閉眼假寐的姐姐，待對方看向自己後說道：
“為什麼要陪我出門，我以為你會留在家裡，等到晚上向爸爸媽媽告狀。”
多蘿西瞥了她一眼，沒好氣地回答：
“我擔心你把自己丟在外面，找不到回家的路，又或者忘了帶錢買不上公共馬車的票。”
聽到這裡，蒂娜有些羞赧地移開了視線。她確實沒考慮太多就準備帶著燈神溜出門，就連剛才的車票都是姐姐幫著買的。
目光在寥寥幾個乘客身上掃過，她轉移話題似地問道：
“週末的乘客這麼少，為什麼他們還要按平時的班次營業呢？”
廷根市的公共馬車費用自她記事起就是每公里1便士，4便士封頂，似乎從來沒有變過，而馬匹的馴養、維持成本並不低。
“因為這是公共事業的一部分，哪怕是虧本也要運營下去，額外的成本是由廷根市政府補貼的。”
多蘿西稍稍壓低了聲音解釋道。
“類似偏遠地區的郵政、自來水和煤氣，以及最近普及的電力設施，大多都收不回建設成本，但這些也是要做的，透過收取富裕地區的稅來補貼他們。”
原來是這樣……蒂娜想到了早上從收音機裡聽到的新聞，理解了建設無線訊號塔覆蓋廷根周圍地區的目的，但看著有些得意的多蘿西，忍不住撇了撇嘴評價道：
“你越來越像爸爸了，喜歡在這種小事上說教。”
“不是你先提問的嗎？”
多蘿西哼了一聲，側過頭去不想理會自己的妹妹。
但她很快又回過頭來，輕聲說道：
“低頭。”
克里斯蒂娜下意識看向窗外，一道豎著掛在三層建築一樓門口的招牌一閃而過。
黑荊棘安保公司。
是爸爸媽媽上班的地方……她立即縮了縮脖子，跟坐在對面的多蘿西一樣把身體隱藏在車廂內部。
雖然父母今天早上說的是要出遠門，很可能已經離開了廷根市區，但姐妹倆還是擔心被某位路過的公司職員認出來。
而同一時間，二樓一扇窗戶裡，一位滿頭白發但不顯蒼老的女士似乎覺察到了什麼，看向窗外，注視著緩緩駛過的公共馬車。
直到那道視線消失，馬車轉過一個彎離開了佐特蘭街，蒂娜才小心翼翼抬起頭來，心有餘悸地向後看去。
她記得那位敏銳的女士叫西迦·特昂，是父母的同事，偶爾會來家中拜訪，還送過一本自己出版的作為禮物。
蒂娜粗略翻看過，評價為不如《大冒險家》和《大海盜》系列，這兩套暢銷的少兒插圖版在學校中很受歡迎，蒂娜也是忠實讀者之一，可惜作者佛爾思·沃爾女士拖稿嚴重，最近兩年更是聲稱外出取材，隨後再也沒有訊息了。
正因為在這兩套中見過許多傳說故事中的神奇物品，蒂娜才決定相信“神燈”，帶它出來冒險。
當然，必要的準備措施也不能少。
馬車停穩，她和多蘿西下了車，抬頭看向一棟通體黑色、擁有鐘樓的建築，它正面外墻上雕刻著大半個沒有瞳孔的眼眸與扭曲層疊的線條組成的聖徽，下方大門半掩著，內部由於巨大玻璃窗的透光並不顯得陰暗，不時有身穿各種服飾的信徒進進出出。
這是愚者教會在廷根市最大的教堂，也是蒂娜“離家出走”的第一個目的地。
她可不會就這樣盲目相信“燈神”的許諾，帶著這個奇怪的玩意到處亂跑，最後害了別人，害了自己。
故事中的大冒險家格爾曼雖然大多數時候都用禮貌掩蓋自身的瘋狂和魯莽，但遇到難以處理的事還是會尋求教會的幫助……她在心底嘀咕著，拉了拉抬頭看著“愚者”聖徽的多蘿西，走進了教堂大門。
運氣不錯，她剛進入祈禱廳，就在信徒和教士、牧師之中找到了唯一熟悉的那張臉。
“等下你別說話，”她先低聲吩咐了姐姐一句，隨後才帶著笑容走上前去，“阿茲克先生，上午好。”
被叫做阿茲克的是一位身穿大主教長袍，面容和藹的中年男子，他皮膚帶著些南大陸血統的古銅色，黑發褐瞳，右耳下方有一顆經常被頭發、衣領遮住的小痣，平時很難發現。
但他小時候抱過蒂娜，後者將這個特徵記得十分清楚。
“蒂娜，還有多蘿西。”
看清來人後，大主教阿茲克露出了柔和的笑容，他大步來到教堂門口，沒有像和其他信徒打招呼一樣贊美愚者，而是親暱地摸了摸兩位少女的腦袋，問道：
“你們的父母呢？沒有一起過來嗎？”
蒂娜假裝失落地搖了搖頭回答：
“他們都出遠門了，要晚上才回來。”
擔心阿茲克先生把話題拓展到父母身上，她立即拿出了挎包中的金色燈盞，向阿茲克展示著，問道：
“阿茲克先生，我們過來是想讓您看一看，這盞燈是不是黃金製作的？上面復雜的花紋有沒有什麼問題？”
她選擇來這裡而非西區的教堂詢問，正是因為知道面前這位大主教同時還是霍伊大學的歷史系副教授，對這盞顯然年代久遠的燈很可能有特殊的見解。
如果神職人員加上歷史教授都看不出神燈的問題，那大機率就是安全的，否則她不會帶著自己的姐姐一起去冒險，而是會把它交給教會處理。
接過體積並不大但有些沉重的燈盞，阿茲克先是掂了掂重量，隨後對著光線仔細研究起表面的花紋，最後用手指撫摸著黃金表面，像是在試著召喚出內部的燈神。
這一刻，克里斯蒂娜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生怕壺口的燈芯點燃，模糊的身影從中鉆出，讓阿茲克也實現他的一個願望。
好在一切都沒發生，哪怕阿茲克那雙寬大的手掌摸遍了每一寸表面，燈神也沒有再次出現。
將燈盞還給蒂娜，這位大主教斟酌著說道：
“按照重量，這盞燈應該不完全由黃金製造，否則光憑這個體積也價值三百鎊以上了。
“燈盞的外觀不像是第五紀元任何國家的風格，第四紀也不流行黃金製品，它要麼是更為久遠的古董，要麼是不懂得歷史的工匠的仿作。
“你們是從哪裡找到它的？”
三百鎊……這是爸爸大半年的收入了……蒂娜這一瞬間生出了把黃金神燈賣掉的想法，覺得光靠這些錢就能滿足自己的願望了，未必需要燈神的許諾。
但她並沒有表現出任何異常，而是立即回答道：
“是在家裡的地下室找到的，就那麼放在一個木箱子裡……或許是爸爸媽媽所在的公司的古物？我是指……一些無用的仿造古物？”
她擔心對方誤解父母藉助職務之便私藏貴重物品，遂多解釋了幾句。
聽到地下室時，阿茲克先生似乎笑了一下。
“那就把它放回原處吧，”他用溫和的語調說道，“真正貴重的物品，怎麼會被藏在地下室裡呢？”
說的也是……不過燈盞本身價值不高，但裡面的燈神卻是真正存在的……蒂娜在內心反駁了一句，乖巧地點了點頭，答應今天就會將它放回地下室。
見此，阿茲克滿意地笑了笑，又摸了一下蒂娜和一直站在旁邊一言未發的多蘿西的頭，這才回到聖壇旁，準備進行下一場佈道。
“你真的會把它放回去？”
等阿茲克走遠，多蘿西才湊上前來，語調古怪地調侃了一句。
那要看燈神是不是真的會滿足我的願望……克里斯蒂娜沒有回答姐姐的問題，而是轉身向教堂外走去。
離開前，她看了一眼大門左側墻面上的巨幅壁畫，其中就有“救贖天使”格爾曼·斯帕羅帶領信徒走出黑暗之地的內容，這在《大冒險家》系列中亦有描述，但卻是以浮誇的冒險風格演繹的，甚至有在傳說中的巨人宮殿內大戰黑暗天使的高潮部分，讓人很難確定到底哪一邊是真的，又或是兩者皆為虛構？
她的姐姐多蘿西則看向了另一側的墻壁，目光在平息風暴、驅散陰雲的“厄難天使”安吉莉卡身上停留，總覺得這有幾分聖潔的女士身影有點像媽媽做飯時的背影。
離開教堂，兩人步行了幾分鐘，來到紅月亮街和佐特蘭街交匯位置的街心公園。
這裡綠草如茵，環境優美，附近的居民們帶著孩子在花草中漫步，在噴泉旁駐足，其樂融融。
但就在十多年前，這裡卻發生了一場廷根市有史以來最大的悲劇，新建的煤氣管道因為翻修公園的工程導致洩露，造成了劇烈的爆炸，近百人死亡，就連捐贈資金修建公園，且打算競選市長的梅納德議員都死在了爆炸之中。
事後黑夜教會再次捐款重建了公園，給予了死傷者大量撫恤，並在公園中立了一座紀念碑緬懷事件中死亡的市民。
我記得是1349年的9月……幾號來著？明年據說還要舉行20週年的紀念日活動……蒂娜腦袋中冒出一個個念頭，腳步卻沒停下，迅速來到公園一角的紀念碑旁。
這座高約1米由黑色大理石製作的紀念碑上正面刻著每一位死者的名字，兩側則有著當時發生的事件的詳細描述，蒂娜粗略看了一眼，發現和學校中瞭解到的沒有太大區別，只是更為詳細，甚至提到了事發之前一位年輕少女提前發現了煤氣洩漏的蹤跡，高聲提醒他人疏散，減少了大量傷亡的細節。
可惜，這位少女最終死在了爆炸之中，不知道她是名單上的哪一位……蒂娜在心中為死者們默哀了一秒，隨後拿出黃金燈盞，將其擺放在紀念碑上。
她回頭看了一眼多蘿西，見對方沒有阻止，這才繼續摩挲神燈的表面，嘗試召喚內部的燈神。
這次，壺口的燈芯如願點燃，金黃色的光芒噴薄而出，在紀念碑上方形成了一道比蒂娜之前看到的要稍微凝實、清晰一些的身影。
“很好，你把我送到了這裡。”那身影彷彿隨風飄動，不斷扭曲著，發出恢弘威嚴但音量較小的聲音，“我能感覺到，自己的力量恢復了一點。”
一旁不時有行人走過，好奇地望向紀念碑旁的兩姐妹，但他們都沒注意到紀念碑上的金色人影，彷彿視線遭到了某種力量的扭曲。
能看到他的，只有克里斯蒂娜和多蘿西，後者警惕地瞇著眼睛，一手摸著隨身攜帶的古樸銀鏡，另一手拉著妹妹，將她帶的離燈神稍遠一些。
“你就是能滿足我們願望的燈神？”
她嚴肅地問道。
“如果你指的是先滿足我的願望，再由我來滿足你們的願望，那沒錯，我就是燈神。”
金色人影解釋著，隨後看向克里斯蒂娜，道：
“她已經完成了我一部分的願望，現在只要前往七個節點的剩餘六個就行了，等我獲得了自由，會如約滿足她的三個願望，當然，你們可以共享這三個份額。”
“等等，你說七個地方？我以為只要送到這裡！”蒂娜帶著一絲怒氣打斷了燈神的許諾，“其他的不會在廷根市以外吧？”
燈神理直氣壯地回答：
“當然不在廷根市，如果全都在這裡，我找一隻貓都能幫我解決問題。
“但是你放心，我說一天之內就能完成，那就會在一天之內。
“最近的另一處地點在貝克蘭德，這個國家的首都。”
蒂娜目瞪口呆，她身後的多蘿西則冷靜地說道：
“可光是往返廷根和貝克蘭德就要8個小時，還沒算上等候蒸汽列車的時間，而這只是最近的地點。
“你在欺騙我們。”
她仔細打量了漂浮著的燈神一陣，點了點頭向蒂娜說道：
“我們把它交給阿茲克先生吧，愚者教會的大主教應該能給這盞神燈找一個好去處。”
金色身影瞬間變得明亮了許多。
“等等，去貝克蘭德並不需要4個小時，你們並不明白這個世界真正的力量，才會以為蒸汽列車是最快的旅行方法。”他有些急切地解釋著。“我的力量已經恢復了一些，可以幫助你們快速到達目的地，再快速返回。”
真的嗎……蒂娜不太相信，她下意識看向自己的姐姐，後者思索片刻，從口袋中掏出了她出門前帶上的那面有兩個巴掌大小的古樸銀鏡。
“如果你騙我們，我馬上就把你送到教會去。”
她先是警告了一句，隨後看向手中的鏡子，表情變得柔和，露出了笑容，左手託著鏡緣，右手在鏡面上撫摸了三次，口中念誦道：
“阿羅德斯先生，能不能告訴我，這個從燈裡冒出來的傢伙說的到底是不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