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意識的對抗
“很好笑嗎？”
話音剛落，孽龍那巨大的、涇渭分明的三個腦袋就不分先後地轉向聲音傳來的位置。
祂那因為“災禍之城”合道者們紛紛返回體內而重新恢復的自我意識已不再遵循本能行動，但樂極生悲的錯愕感仍然充斥了所有的腦海。
身形同樣巨大，但仍散發著超出種族性別乃至生死的魅力的安吉爾不知何時已來到了祂身旁，微笑著看向祂。
隨後，她一隻皮膚細膩柔若無骨的手臂前伸，按在了孽龍中間那個混沌漩渦組成的無表情臉孔上。
在剛才由最初造物主誕生所產生的宇宙最強“天災”中，安吉爾並未真正死去。
這一方面是由於“最初造物主”這個象徵本身就來自安吉爾所容納、掌握的鏡中最初陰性和陽性面，且融入其中的奇克與圖鐸雖然具備一定自我，但本質還是安吉爾的一部分，是依附於她和格雷而存在的精神烙印，這導致由四者融合而爆發在意識空間內的毀滅天災首先摧毀的是孽龍，而非隔得更近的安吉爾。
另一方面，哪怕她真的死在爆炸之中，也不會真正死去，因為她與正常的容納源質的步驟不同，沒有直接身體接觸“災禍之城”、意識融入其中與孽龍爭奪，而是在神軀留在封印外，僅僅精神與靈體透過密契來到西大陸的狀況下開始容納源質的，這導致她在這片空間裡的意識就算消亡，也不會真正波及身體。
和能夠不斷復活，但間隔時間會越來越長的孽龍相比，她更沒有負擔，更不可能真正面臨失敗。
當然，這並不是說安吉爾可以沒有顧慮地與孽龍進行“死亡遊戲”，她和格雷的意識如果全部被消滅，會有很大機率脫離這片意識空間，只能再次開啟容納源質的流程，但孽龍一旦復活並驅逐了兩人，恐怕會立即在現實世界重塑自己的肉身，變回那個完整的、擁有源質力量的恐怖怪物。
屆時，除非西大陸的合道者們再次配合，封印對方，否則在沒有其他神靈能夠來到西大陸封印內的現今，安吉爾恐怕難以戰勝源質的活化意識。
當然，安吉爾的這些顧慮，孽龍並不清楚，祂三個頭顱的六隻眼睛剛剛在對方充滿魅力，讓人想要親近的臉龐上停留，餘光就看到了安吉爾身後幾乎重迭的那幾道身影。
那是執旗靜候的格雷，以及再次進入融合狀態的奇克、圖鐸，以及鏡中造物主的陰陽兩面！
祂們也沒有在剛才彷彿宇宙大爆炸的災難中消亡，而是因為“造物主”的象徵和概念，活到了當前的“新宇宙”！
這一刻，孽龍感覺剛剛回歸自身的“災禍之城”合道者意識又要被嚇得跑出身體，四散而逃了。
已經擁有自主思維，不再被神話生物的本能所控制的祂強行壓抑住準備繼續逃跑的沖動，黑色龍首上那雙近黑的眼睛、女性腦袋的那雙蔚藍眼眸同時露出決絕的神色，就要引動意識空間內各種天災的象徵，主動將自己、安吉爾和即將融合的“最初造物主”一齊摧毀。
哪怕這將會是祂短時間內的第三次死亡與復活，其間隔很可能長達數十年，在此期間，災禍之城誕生的會是單純只有瘋狂和本能的活化意識，但驅逐這個挑戰者，讓她沒法容納災禍之城才是當下最重要的事。
而如果不這麼做，任由“最初造物主”誕生，哪怕只是意識空間內的最初造物主，只是一個概念與象徵，剛才那樣的爆炸也會再次殺死孽龍，而安吉爾說不定又能依靠自身的特殊性躲過去。
屆時，意識空間內只剩下她的存在，登上神座，真正容納“災禍之城”將不會有任何阻礙和困難。
那種徹底的失敗，對糅雜了無數合道者精神烙印的孽龍而言，比隕落還難以接受。
覺察到孽龍嘗試同歸於盡的想法，安吉爾搖了搖頭，用意識向對方說道：
“沒用的。
“你以為這些天災就能殺死我？就算我的意識在此消亡，也會於身體內重生，哪怕是你的詛咒，你的連鎖破壞，也無法波及西大陸封印外的我的本體。
“而你一旦死去，將陷入長達百年的重生週期，在此期間，災禍之城的新生意識難以抵禦融合過程，我可以再次嘗試擊敗它，就算沒有我，也有其他修行者，有重走‘紅祭司’與‘魔女’神之途徑的非凡者。”
她這番話不完全是真，但確實點出了孽龍此刻面臨的困境。
這頓時讓正在召喚超新星、黑洞等天災概念的孽龍有所遲疑，祂藉由一代代“災禍之城”合道者賦予的思維和意識讓祂能夠思考一些長遠的事，能夠權衡利弊，也有了猶豫、害怕、衡量等情緒與想法，而非一味瘋狂地依照本能行動。
見狀，安吉爾繼續“教唆”道：
“說不定還等不到被容納，最初造物主的屏障就會破碎，末日降臨之後，覬覦‘災禍之城’的舊日支配者不止一位，被祂們所吞噬後，你的意識將不可能有任何反抗的機會。
“而與我融合，你反而還有一份意識留存，你看鏡中最初造物主的兩面，還有奇克，圖鐸。”
聽到最後一個名字，孽龍左側那個覆蓋有黑色鱗片，毛發如火焰騰起的龍首轉過一個角度，看向黑甲紅發，幾乎完全與奇克融為一體的“血皇帝”圖鐸的意識。
祂記得這個災禍之城的眷者，記得這個時常透過封印向自己索取力量，最終更是想借助“紅祭司”的特殊性將西大陸所有源質拉出封印的神靈。
在這件事上，祂等同於“災禍之城”的祭司，是它散播毀滅、災難與戰爭的劊子手。
看著那張刀劈斧鑿輪廓硬朗的臉，孽龍一瞬間陷入了迷茫。
趁著這個機會，安吉爾另一隻手抬起，和已經按在混沌腦袋上的手一起發力，藉助這個腦袋與孽龍黑白分明的身體的聯系，將祂巨大的身軀拉向自己。
或者說，將自己拉向對方。
在孽龍反應過來，再次開始拼命掙扎的時候，安吉爾已經以蠻力將這顆分隔了黑色龍首、白色女性頭顱的混沌腦袋整個從龍身上扯下。
深紅的火焰般的血液、黑色如鐵銹的鱗片如雨般灑落，那顆源於“上帝”的力量佈下的、阻止災禍之城內兩條途徑力量真正融合的腦袋帶著無形的身軀被安吉爾一把扔向正在融合的奇克、圖鐸等四道身影的位置。
“混沌”概念產生的吸引力頓時讓那個腦袋融入其中，讓四道身影真正合為一體的速度變得越發迅速。
毀滅整個意識空間並再次“創造”一切的災難又要到來了。
就在這時，握著“紅祭司”唯一性，一直沒有加入對話的格雷朝安吉爾點了點頭，直接從意識空間內消失了。
她返回了現實世界。
隨著她的離去，吸收了混沌腦袋，眼看要成為一體的四道人影之中，也有一道隨之消失。
那是鏡中造物主的陽性面，是面容仍保留著圖鐸的特點並融入了少許格雷的風格的白甲男性。
祂並沒有自己的實體，而是依附於格雷而存在，又因為她還不是真正的“紅祭司”，沒有成為男性而無法真正融合，此時自然隨著格雷的離開而不見。
原本穩固的、四個方位各有一道身影的融合體缺少了重要的一塊，立即崩解，“最初造物主”的象徵隨之湮滅，奇克和圖鐸，以及有著安吉爾容貌的鏡中造物主陰性面彼此分離。
那毀滅一切、創造一切的災難也一同停止了。
原本就要和圖鐸變成一個整體，卻在最後一步被阻止的奇克嗔怪地看向扯掉了孽龍中間那個混沌腦袋的安吉爾，露出無奈的笑容，祂身旁的圖鐸則冷笑了一聲，搖了搖頭。
祂們也隨之消失，離開了這片意識空間。
階梯之上，只剩下了一頭淡金色長發，容貌與安吉爾無異，紫色眼眸中流露出天真與好奇的“最初造物主”陰性面。
剛才如果格雷再晚幾秒離開，祂就會與自己的陽性面真正融合，並藉此讓鏡中的最初造物主的意識誕生，這是具備那位造物主位格，但只有單一源質與相應途徑的舊日支配者，是最初造物主在隕落前設計的、能讓自身保持穩定狀態，而不會自發地分裂、毀滅的存在形式。
而哪怕到了那個時候，並不具備“全知全能”象徵的新造物主也只能重新學習、適應一切，何況只有陰性面存在，且被“原初魔女”奇克刻意封印、隔離在鏡中世界深處的祂？
現在的“陰性面”別說具備正常的思維，就連一般鏡中人能根據本體的遭遇而自動學習相應知識的能力都不具備，反而像個未成年少女，甚至是兒童。
這讓失去了奇克這個仇恨的目標後的祂下意識親近安吉爾，彷彿變成了後者的小跟班，也讓安吉爾有了在意識空間短暫讓“最初造物主”的象徵出現，威脅、擊敗孽龍的想法。
當然，哪怕這裡只是意識空間，安吉爾也不敢冒險真正讓“最初造物主”的陰陽面融合，否則毀滅這片空間事小，要是真的讓造物主誕生，地球、太陽系，甚至整個宇宙都可能像剛才一樣被徹底毀滅。
見格雷帶著陽性面脫離意識空間，讓缺乏關鍵象徵的最初造物主融合過程中斷，安吉爾這才鬆了一口氣，身體縮小為正常的模樣，代替被她一把扯下的混沌腦袋，停在了孽龍的龍首、人頭之間。
本能地想要靠攏的兩個腦袋頓時被她隔開，受此影響，孽龍的身體也和安吉爾融為了一體，讓她變成了新的腦袋。
這裡是意識的空間，安吉爾的意識與孽龍的意識融合，意味著兩者互相爭斗的最後階段開始。
剎那間，安吉爾就感受到了暴戾、瘋狂和洶湧的毀滅慾望在自己體內肆虐，那是來自“災禍之城”活化的意識積攢了千年萬年的本能與傾向。
而其中更是夾雜著無數合道者的精神烙印，他們有的殺戮成性，信仰“災禍”只是為了更有效率地戰鬥，有的天生不把他人放在眼裡，爬上高位只為了“征服”，有的憑借自身優勢，以“魅惑”他人為樂，有的被捲入“混沌”漩渦，身不由己成為了祭品……
在這成千上萬的意識與精神沖刷下，安吉爾體內彷彿誕生了另一個自己，她想要放棄原本堅守的理念，掌握力量也屈從於力量，依照本能殺戮、征服，將他人當做玩物。
但安吉爾兩世的記憶構成的自我並未受到影響，而她的錨雖然不多但十分穩固，其中更有一個位格極高、聯系緊密的個體，藉助錨的認知定位，她很快從那個虛假的自我中擺脫出來，直面“孽龍”那瘋狂暴戾的意識。
這次，她沒有選擇直接與祂爭鬥，而是將其中部分引向了仍在東張西望，不時看向安吉爾的“最初造物主”陰性面。
來自源質意識的孽龍，在“最初”的位格面前宛若嬰兒，幾乎是瞬間就被覆蓋、消滅。
剩餘的部分，則被安吉爾一點點消化、削弱和替代。
那盤踞於階梯上原本黑白分明卻彼此融合的龍軀緩緩縮小，外形也逐漸發生了變化。
古老的木塔底部，刻有“聚天下之力，損泰半英豪，鎖孽龍於此”的石碑旁，格雷的身影迅速勾勒而出。
她的身體在西大陸封印之外，但由於“災禍之城”的影響，從意識空間出來的她出現的位置仍然在這份源質依附的城市旁，在鎖龍之塔下。
提著拂塵的“天師”，頭有戒疤的“聖僧”等合道者立即看向了她，表情多有疑惑。
祂們能看出面前之人並非完整的“災禍女神”安吉爾，只是祂的一部分。
最終，還是頭戴高冠面如美玉的天師問道：
“孽龍是否伏誅？”
祂們之前能感應到封印內的戰鬥，知道那個怪物的肉身已被消滅，但無從得知意識空間內的一切。
格雷微微一笑，道：
“還沒有，但我相信她……”
話音未落，幾位合道者和格雷就有了靈性警覺，紛紛抬頭看向遠處的高空。
那裡是安吉爾將“災禍之城”的虛影從下方城市拉出，融入自身的位置。
天師、聖僧等合道者感應到了鎖龍封印的真正消散，這意味著封印的目標已經消失，無需繼續維持。
而格雷則有了某種明悟：
安吉爾已經容納了“災禍之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