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虛與實
“我開啟巨人王的居所大門後不久，這裡原本覆蓋的黃昏光芒就變成了現在模樣，或許意味著巨人王庭出現了異變，才導致我的影子背叛了我。”
克萊恩一邊介紹著無處不在的正午陽光的來源，一邊帶領安吉爾繞道小路，進入了巨人王庭深處。
這裡的一切建築都並非為正常體型的人類所建造，巨大的石塔高達百米，恢弘的宮殿每個視窗都如同對開大門般寬敞，階梯更是讓人手腳並用才能攀爬，很難想象巨人王奧爾米爾尚未隕落時，這座滿是巨人的城市有多麼繁華。
“稍後這輪虛假的太陽就會西斜，變成黃昏，然後是黑夜、清晨，進入一種迴圈。不變的‘黃昏’被那股力量賦予了變化，而我的影子墮落了，秘偶背叛了……恩尤尼還能使用‘風暴’、‘閱讀者’等途徑的力量，這起碼糅雜了四五種不同的能力，而它們之間唯一的聯系是……”
“混沌海。”安吉爾接過話頭。
“……沒錯，”克萊恩意外地看了她一眼，繼續道，“那股籠罩恩尤尼，順帶波及到我的力量彷彿蘊含了所有顏色，但卻一片混沌虛無，或許就是那份現實與虛無並重的源質力量。”
兩人不斷交流，走過高大卻破敗的建築，穿行在彷彿經歷過戰鬥，插著許多樹木一樣粗壯的箭矢的樓梯間，來到一面有大量燒灼痕跡的城墻旁。
“不能前進了，那裡有兩個‘銀騎士’守門。”
克萊恩謹慎地停下腳步，指著樓梯上方幾十米高的對開大門說道。
那顯然為巨人設計的沉重木門色調和巨人的皮膚一樣偏灰藍，上面鑲嵌著一根根金色的釘子，歷經千年而未變色，仍然閃閃發光。
不知道是不是純金的……安吉爾遠眺了一眼，發現大門兩側果然各站著一名身高六米出頭，披著精緻的全身盔甲，分別手持巨斧和大劍的守衛，他們那銀白的面甲內有一團橘紅色的光芒透出，如同巨人的獨眼在審視外界。
如果他們真的只是序列3的“銀騎士”，安吉爾認為自己能夠獨力解決，最多花上一點時間，但在安靜的巨人王庭掀起戰鬥，物件還是一舉一動都會帶來巨大動靜的巨人銀騎士，她有點擔心會引來其他力量，尤其是“暗天使”薩斯利爾的注視。
和她抱有一樣想法的克萊恩也繼續說道：
“我試探過他們，只要不走過階梯，來到大門前，這兩個騎士都不會有任何反應，他們應該不是活著的非凡者，只是蘊含非凡特性，類似魔像或兵偶一樣的裝置。
“先放著不管，等我找回了影子，處理完身上的隱患，再來這裡解決他們，這樣可以在你的幫助下把銀騎士們變成秘偶，再讓他們安靜地死去。我可以在歷史孔隙中反復召喚他們，而非凡特性可以賣給白銀城，換取借用‘0’級封印物的許可，而只要接觸一瞬，我之後就能擁有它們的歷史影像了。”
很謹慎、合理的安排，嘖，這樣根本看不出他到底是不是真的克萊恩……安吉爾眉頭微微一皺，點頭表示同意，跟著克萊恩繞過上升的階梯，從左側來到一條崎嶇的小路上，這裡一邊是高聳的崖壁，一邊是看不見底的深淵，雲霧繚繞，宛如仙境。
結合崖壁上方的“巨人王庭”宏偉建築，安吉爾立即在記憶中找到了這幅場景的另一個視角：
那是她與克萊恩在跟隨“星之上將”嘉德麗雅探索神戰遺跡時，陷入黑夜的夢境後見到的那處雲霧彼岸的巨大宮殿！
她立即看向深淵下方的雲霧，試圖找到那座黑色修道院，找到能通往外界的大海，但哪怕以她魔女與獵人雙途徑強化過的視力都無法突破這看似淡薄實際如同凝固的光芒的霧氣，更別說找到蘇尼亞海深處的海面。
“想起那時的探險和發現了？”一旁的克萊恩突然開口問道，“我記得‘神秘女王’就稱那夢境中的宮殿為巨人王庭，而且白銀城也發現過渡海而來的真實造物主信徒，小男孩傑克……說不定等我們開啟巨人王庭的封印，見到的就是蘇尼亞海的廣闊天地。”
聽到他的話，哪怕內心對他的身份仍有疑惑，安吉爾也不禁想象起幫助白銀城走出神棄之地，讓他們沐浴在真正的太陽光下，享受海風吹拂時的場景，心中有些激動。
因為之前“太陽”戴裡克曾跟著白銀城探險隊來過一次巨人王庭，並在塔羅會分享了相關經歷，安吉爾對這條小路並不陌生，很快穿越了埋葬巨人王父母的“衰敗森林”，在籠罩巨人王庭的正午光芒沒有絲毫徵兆地切換到黃昏時，從畫著巨人王和祂的王后、子嗣的壁畫旁走過，來到能看到橘紅雲氣與深藍大海的平臺上，站在了高聳入雲的巨人王居所前。
期間，巨人王庭內部裝飾用的巨人雕像不時活化，向兩名入侵者發動攻擊，這種戰鬥力僅僅相當於中序列非凡者的“兵偶”甚至都不需要安吉爾動手，就死於猛烈的神秘學瘟疫之下，哪怕它們沒有血肉，不懼傳染病的傷害。
沐浴在能讓人感到虛弱，彷彿走進了生命的黃昏的陽光中，再次看向遠方的雲霧與大海時，安吉爾終於發現了和下方懸崖旁霧氣的不同。
這裡能聽到海浪的聲音！
她從巨大的圍欄下方探頭望去，發現底下陽光沒法照到的位置是一片漆黑的沙灘，深藍的海浪拍打著它們，卻沒發出任何聲音。
看樣子海浪聲來自遠方……遠處的海水是真的，下方的海灘是虛幻的？這樣就算繞開巨人王庭來到海邊，或者直接從這個高臺跳下去，也只能落在虛假的海灘上……只有真正穿過“暗天使”沉睡的巨人王居所，才能離開神棄之地，接觸到真的那片大海？
安吉爾思索著，正要與克萊恩交流幾句，突然感覺到一股莫名的、對她肉體和靈體深處的吸引力自另一側傳來。
她轉頭望去，發現在能遠眺海洋的欄桿對面，那座從山腳下就能看到的，整個巨人王庭最高的建築彷彿被橘紅色的光芒鍍上了一層金屬外殼，呈現一種明顯的衰敗感。
它一側尖頂、一側圓頂的雙子塔造型正面是灰藍色的對開大門，比由兩名“銀騎士”守護的城墻大門還要高，但此時已經被向內開啟，門洞中一片漆黑，安吉爾的黑暗視覺連一釐米都看不透。
和白銀城的主體建築一模一樣，只是規模更大……這就是克萊恩透過歷史影像和秘偶雙重隔離後推開，但仍被內部力量所侵蝕的巨人王居所大門？安吉爾瞥了一旁的克萊恩一眼，開口問道：
“要繼續前進嗎？”
“不行！”克萊恩立即說道，“裡面就是侵蝕我、奪走我影子的力量，你如果貿然進入，很可能也會遇到同樣的事。”
安吉爾略感意外，她其實對面前這個“克萊恩”的身份早已有所懷疑，而且認為他是影子所變的嫌疑很大，但對方非但沒有引誘她去與巨人王庭的守護者們作戰，還阻止了她接觸可能造成傷害的“混沌海”力量，又在一定程度上洗清了自己的嫌疑。
不確定，再看看……她下定決心，剛要說些什麼，頭頂的黃昏光芒如同燈火熄滅般瞬間消失，整個巨人王庭陷入了不見星月光芒的純粹黑暗。
下一秒，黑暗又被晨曦取代，與此同時，巨人王居所下方，那由銀騎士守護的大門處傳來了武器碰撞，盔甲撕裂的尖銳聲音。
有人在正面突破“銀騎士”的守護……又或者是背叛的秘偶“恩尤尼”在和白銀城小隊作戰？安吉爾有所猜測，目光投向下方。
她身旁的克萊恩若有所思，披著人皮，沒被透明蠕蟲覆蓋的臉上露出了淡淡的笑容。
“不管怎樣，這種‘分裂’很快就要結束了。”
他聲音低沉地說道。
巨人王庭正面的巨大城門前，一場短暫且激烈的戰鬥已接近尾聲。
兩名“銀騎士”屬於被封入了序列3非凡特性，本身卻不具備真正意識的兵偶，比起真正在戰鬥中成長的非凡者而言近乎弱智，在克萊恩的謀劃下很快變成了自己與召喚的蕾妮特投影的戰利品，而隨後趕到的恩尤尼雖然背生黑色羽翼，具備某種讓人和物體“墮落”的力量，且能分化出老邁和年輕的頭顱，各取三分之一血肉成為三個獨立的聖者，卻仍不是配合默契的白銀城小隊與克萊恩的對手。
更何況，他們之中還有一位真正的天使。
黑暗邪祟的力量被“無暗者”戴裡克所剋制，化為龍形的“觀眾聖者”被“銀騎士”科林重傷，“太陽聖者”遭到“黑騎士”洛薇雅逆著剋制的捨身攻擊，反而處於劣勢。
最終，他們在安吉爾舉起“薩林格爾血旗”的瞬間，受到某種征服一切的力量影響，再次背叛了本體，被克萊恩的秘偶銀騎士的“銀白細劍”斬成了碎片，回歸歷史的虛無。
看著一片狼藉的戰場，克萊恩捂了捂左臉，一邊平復那些不斷蠕動的“靈之蟲”，一邊看向身旁的安吉爾，卻發現對方收起了染血的旗幟，若有所思地低語道：
“看樣子‘001’能夠剋制那種‘墮落’的力量，這樣就足夠了……”
說著，她轉頭望向克萊恩，冷漠的臉上難得露出了一絲笑意，繼續道：
“她存在於現實時，我沒法長時間自由活動，接下來就靠你自己了。”
啊，靠我自己，去打和安吉爾的本體在一起的那個“克萊恩”？
他低頭看看自己沒有影子的腳底，由不斷蠕動的透明小蟲組成的半邊身體，感覺不是很有信心。
片刻後，克萊恩抬起頭看向身影變得虛幻，猶如鏡中虛影的安吉爾，問道：
“有什麼建議嗎？”
“相信自己，然後，相信她。”
鏡中人嫣然一笑，但並未展示任何魅惑力，隨後在科林、洛薇雅等人面前失去了蹤影。
不等他們疑惑，那扇剛清理完“銀騎士”守衛，還未來得及開啟的對開大門就被從內部開啟，隨著晨曦光芒的湧出，四人面前出現了兩道逆光的身影。
他們一人身穿與剛才消失的魔女天使同樣的暗色衣裙，淡金色長發柔順地披在身後，一人頭戴禮帽，披著風衣，面部左側為冷峻的人類臉龐，右邊則是蠕動的透明小蟲。
那是另一個克萊恩和安吉爾。
這是怎麼回事，兩個“世界”先生，兩個“皇后”小姐？戴裡克那穿透陽光看清來人的雙眼有些茫然，身旁的科林和洛薇雅也握緊了手中的武器，一時不知跟著他們進入巨人王庭的到底是真正的“格爾曼”還是某個會變形的怪物。
但我覺得這個魔女更像那天晚上和我相處過一段時間的天使……“黑騎士”洛薇雅目光短暫在安吉爾那溫柔許多的紫眸上停留，剛做出下意識的判斷，耳畔就傳來一陣瘋狂的笑聲。
那聲音來自一路上情緒總有些不對勁，不時挑釁眾人，言語不遜的克萊恩，他那保持著人形的右邊臉孔扭曲著，不知是憤怒還是自嘲，雙手捧著腹部，彎腰笑著。
“哈哈，哈哈哈，你居然變成了我的樣子，還敢出現在我面前，帶著她，嗯？”
他陡然直起身，指著另一個除了扭曲蠕蟲位於右半身外與他完全一致的克萊恩，癲狂似地詰問道。
變成他的模樣？這就是“世界”先生說的巨人王居所開啟時對他造成的負面影響？戴裡克內心驟然明晰，知道了誰才是隊友誰才是敵人，舉起手中纏繞電光的“雷神怒吼”巨錘，朝向從王庭內部出現的另一個“世界”。
而除了洛薇雅還有一絲猶豫外，“首席”科林也提起雙劍，目光鎖定了開啟大門出現的另一個格爾曼·斯帕羅，顯然對先遇到且幫助他們戰勝了“銀騎士”和恩尤尼的那一位更加信任。
面對幾人充滿敵意的目光，安吉爾身旁的那個克萊恩只是輕輕搖了搖頭，語調平淡地說道：
“看樣子你的計劃就是去下午鎮搬救兵？搶在我之前見到他們，讓他們認為你才是本體，而非分裂的影子？
“不，或許你自己內心真的認為自己才是本體，畢竟你擁有我的所有記憶，思維方式也完全一致……但你覺得為什麼她的‘鏡中人’會果斷拋棄你回到鏡中世界，而非幫助你殺死我這個‘影子’？
“因為她早就注意到，你才是虛假的影子，接受你的召喚僅僅是為了防止你覺得實力過於懸殊，不敢進入巨人王庭而向神棄之地深處逃走，既然你現在已經來到我的面前，她的任務自然就結束了。
“是這樣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