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零二十六章 交錯
大當家身體猛地一顫，仿佛被這簡單的四個字抽走了所有力氣和僥幸。
所有關于信譽、行規的掙扎瞬間煙消云散，只剩下對高夢命令的絕對服從。
他連忙躬身，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嘶啞：“是！大人！屬下遵命！”
他立刻轉向那跪在角落里，面如死灰的八字胡主管，厲聲喝道，仿佛要將所有的恐懼和壓力都發泄出去：“還愣著干什么？！沒聽到高夢大人的命令嗎？！耳朵聾了？！快去！將最近一個月，不！最近三個月！所有關于尸體，尤其是特征特殊、骨骼異常的交易記錄，全部調取過來！立刻！馬上！若是遺漏了半點，我扒了你的皮！”
“是！是！小的這就去！這就去！”
那主管被吼得魂飛魄散，連滾爬爬地沖出房間，腳步聲慌亂地消失在走廊盡頭，趕著去調取記錄。
大當家和二當家則連忙重新堆起最熱情，最卑微的笑容，招呼方羽、高夢和諸葛詩三人落座，親自端來最好的香茗，小心翼翼地斟茶倒水，態度殷勤備至，不敢有絲毫怠慢。
趁著這個間隙，高夢狀似隨意地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浮沫，向坐在對面的諸葛詩問道：“還未請教，姑娘怎么稱呼？在哪高就？與刁公子是……？”
她看似閑聊，實則是在打探諸葛詩的底細和與方羽的關系深度。
諸葛詩何等聰慧，自然明白高夢的用意。
她抿了一口清香四溢的茶水，嫣然一笑，語帶雙關，既回答了問題，又巧妙地模糊了焦點，同時將自己與方羽牢牢捆綁在一起：“小女子姓諸葛，單名一個詩字。高就談不上，不過是江湖閑散人士一個，漂泊無依。如今嘛，承蒙刁公子不棄，收留在身邊，算是跟在刁公子手下做事，混口飯吃罷了。”
她說話時，眼波流轉，還特意瞟了方羽一眼，帶著幾分依賴與熟稔。
方羽端坐在椅子上，眼觀鼻，鼻觀心，仿佛神游天外，對諸葛詩的話充耳不聞，既沒有出言承認，也沒有開口否認，態度模糊而微妙，讓人猜不透他真實的想法。
高夢聞言，握著茶杯的手指微微一頓，微微蹙了蹙秀眉，再次瞥了方羽一眼，見他沒有絲毫反應，如同默認，便也不再追問，只是心中對這位突然冒出來的“諸葛詩”的來歷，真實目的，以及她與方羽之間確切的關系，留下了更深的疑問和警惕。
沒過多久，那八字胡主管便捧著一份厚厚的，用特殊皮革包裹的案牘，氣喘吁吁地跑了回來，恭敬地雙手遞給大當家。大當家快速而仔細地翻閱了幾下，很快便找到了目標記錄，然后親自轉向高夢和諸葛詩，躬身匯報道：
“回大人，諸葛姑娘。查到了。最近三日內，符合‘特殊尸體’描述，且價值不菲的交易，只有一筆。記錄顯示，交易的是一具成年男性的尸體，其骨骼材質極其特殊，堅硬程度遠超尋常武者，甚至堪比一些低級妖魔的骸骨，初步鑒定蘊含某種奇異能量。買家是……城中錫家的大公子，錫地。交易于昨日下午完成，貨物已被錫府的人提走。”
“錫家？”方羽對這個名字完全陌生，他放下茶杯，開口問道，聲音平穩，“什么背景？”他需要了解這個買家的底細，才能評估接下來行動的難度和風險。
大當家對此倒是如數家珍，畢竟對重要客戶，尤其是進行大宗或敏感交易的客戶進行背景調查，也是姘心坊的常規操作，而這些收集來的情報最終都會匯總到天機閣的情報網絡之中。
只是這筆交易完成不久，還沒到定期歸納，整理，上報的時候。
他連忙詳細地解釋道：“回刁公子，這錫家，并非京城傳統的世家大族。其本家根源，是隸屬于‘妖鋒軍’的一位姓錫的伍長旁支親屬家族。雖然算不得豪門，但有妖鋒軍的關系，在處理一些來路不太清楚的‘硬貨’方面，頗有門路。”
他刻意點出了錫家與妖魔材料生意的關聯，暗示其背景并不單純。
方羽微微頷首，將這些信息記在心中。
方羽這時候和諸葛詩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事不宜遲”四個字。
骨虎尸體既然已經被交易走，隨時可能被轉移，必須盡快行動。
方羽略一沉吟，又向侍立一旁的大當家問道：“錫家最近可有什么異常動作？或者，那錫地近日有什么特別的行程安排？”
大當家臉上露出歉然的笑容，搖了搖頭：“刁公子恕罪，我們姘心坊雖然也收集情報，但主要精力還是放在坊內的交易和安保上，手還沒伸那么長，去時刻盯著一個客戶家的動向。而且，天機閣上面也沒有下達針對錫家的特別監視任務，所以我們并未投入額外人手關注他們。”
他說的也是實情，天機閣的情報網絡雖廣，但也不會無緣無故地監控所有客戶。
既然這里得不到更多信息，方羽和諸葛詩便起身準備離開。
高夢見狀，也站起身，目光掃過諸葛詩略顯蒼白的臉色，開口道：“姑娘身上有傷，不若先在姘心坊靜養片刻。追查錫地的事情，由我陪同刁公子前去即可，定能助刁公子一臂之力。”
她此舉既是示好，也是想創造與方羽單獨相處的機會，進一步拉近關系。
諸葛詩豈會看不出她的心思，她秀眉一挑，立刻婉拒，語氣帶著一絲不容置疑：“多謝姐姐好意，不過這點小傷不礙事。反倒是姐姐你身份特殊，若是與我們一同行動，目標太大，容易打草驚蛇。接下來的事，還是我和刁公子去辦更為穩妥。”
她巧妙地將高夢“排除”在外，強調了與方羽的“我們”。
方羽看了看諸葛詩，又看了看高夢，心中快速權衡。
高夢實力不俗，且對天機閣乃至京城各方勢力了解更多，帶上她或許能有意外幫助。
而且，他也想借此機會，再多觀察一下這個女人。
于是他開口道：“無妨，高夢姑娘既然有心，便一同前去吧。多一個人，也多一份照應。”
見方羽發話，諸葛詩雖然心中有些不情愿，但也不好再反對，只是暗暗撇了撇嘴。
高夢則眼中閃過一絲喜色，點頭應道：“好，全聽刁公子安排。”
大當家和二當家連忙躬身恭送三人離開雅間，一路將三人送至姘心坊大門口，態度恭敬無比，直到三人的身影消失在街道轉角，才敢直起腰來，長長舒了口氣，后背已然濕透。
一直在角落里偷偷關注的錢武，看到方羽三人出來并迅速離去，下意識地站起身，腳步挪動了一下，似乎想跟上去，但猶豫了片刻，最終還是停了下來。他看著方羽離去的方向，心里五味雜陳，暗自嘀咕：“這刁德一……到底什么來路？怎么搖身一變，就跟天機閣的高干混到一起了？而且看起來關系還不一般……”
不過他轉念一想，自己現在好歹也是天機閣義子宇文無極名下的人了！
雖然宇文無極排名未必有第九義子金銷高，但義子就是義子，地位超然。
而這個高夢，再厲害也只是義子手下的干將，是“臣”。
類比起來，自己作為義子麾下的人，和高夢這種“臣子”，在級別上……應該算是平起平坐……的吧？甚至從親近關系來說，自己說不定還更占優勢？
這么一想，錢武心中那點因為方羽“攀上高枝”而產生的焦慮和自卑感，頓時煙消云散，甚至生出幾分莫名的優越感來。他整了整衣袍，重新坐回位置上，看著已經恢復歌舞升平的大廳，覺得眼前的酒菜和美人又變得順眼起來。
錫府，書房。
氣氛有些凝重。
錫家的當代家主，一位頭發花白，面容帶著憂色的老者，正對著面前一個錦衣華服、眉眼間帶著桀驁之色的年輕人訓話，正是錫家大公子錫地。
“地兒，我再說一次，最近京城風波不斷，我們錫家只是妖鋒軍錫伍長的一個旁系分支！這層關系說遠不遠，說近也絕不算近！真要是惹上什么不該惹的麻煩，捅出了大簍子，本家那邊會不會硬保我們，還是兩說！你給我安分點，少去參合那些多余的事情！”
老家主語重心長，帶著深深的憂慮。
錫地臉上滿是不服與憤懣，他梗著脖子反駁道：“父親！你就是太謹慎了！一直老老實實，畏首畏尾，家族怎么可能發展壯大？現在這世道，就是撐死膽大的餓死膽小的！我們必須借著本家這層虎皮，不斷擴展人脈，抓住機會謀求發展，壯大自身！否則永遠只能是個仰人鼻息的小家族！”
“你……你這是在玩火！”
老家主氣得胡子發抖，“錫家幾百年的基業，可能會毀在你的莽撞手里！”
“再不謀求發展，那就是慢性死亡！等著被其他家族吞并吧！”錫地毫不退讓。
父子倆誰也說服不了誰，最終不歡而散。
錫地怒氣沖沖地摔門而出。
站在書房外的廊下，錫地臉色陰沉不定，胸中憋著一股火。
就在這時，一名心腹手下快步走來，低聲稟報道：“大公子，您重金聘請的護衛隊高手，已經全部在廣場集結到位了。”
聽到這個消息，錫地陰沉的臉上終于露出一絲喜色和狠厲。
他這次可是下了血本，因為之前通過特殊渠道弄到的那具奇異尸體，有一位神秘買家出了極高的價錢，但要求必須確保尸體安全送達指定地點。
其實單純賣尸體，價格已經不錯，但如果能包攬后續的運輸和安保，價錢還能再翻上一番！
“干完這一票，獲得的巨額資金，我就可以自己豢養一批真正的高手，組建屬于自己的力量，到時候，看誰還敢小瞧我錫地！才能真正開始為家族謀求發展！”
錫地心中盤算著，野心勃勃。
不過現在，他還得在一定程度上依賴家族的資源和人脈，所以面對父親的壓制，他也不好真的徹底撕破臉。
他整理了一下情緒，邁步走向府內的演武廣場。
只見廣場上，十名氣息精悍，眼神銳利的武者排成一行，肅然而立。
這些人個個人高馬大，眼神開闔間精光閃爍，顯然都是好手。
粗略感知，每個人至少都有木境的實力，其中更有三四人的氣息尤為凝練，已然達到了木境巔峰！
這樣的陣容，放在那里已經算是一股不弱的力量了。
但錫地為了確保萬無一失，還特意花費重金，請來了一位壓陣的高手，一名抱著臂膀，腰間挎著一柄弧形彎刀，神色倨傲的中年男子。
此人氣息深沉內斂，站在那里仿佛與周圍環境融為一體，赫然是一名踏入了七魂境的心魂境高手！
有這位心魂境高手帶隊，再加上十名木境好手，這樣的隊伍配置，只要在野外不是倒霉催地遇到那些實力恐怖的大妖，基本足以保證貨物和人員的安全了。
“諸位！”錫地走到隊伍前，沉聲道，“此次任務至關重要，那件‘貨物’不容有失！一切行動，聽從巴隆先生的指揮！”
他看向那名心魂境高手，名為巴隆。
巴隆漫不經心地點了點頭，甚至沒有正眼看錫地，只是伸出舌頭，舔了舔他那柄彎刀冰冷的刀刃，嘴角勾起一抹自信而殘忍的弧度：“錫公子把心放回肚子里便是。有某家帶隊，保管你的貨物安安穩穩送到地頭。小小妖魔，來多少，某家便宰多少！”
見他如此自信，錫地心中更安，他大手一揮：“好！出發！”
為了確保隊伍能順利帶著“貨物”出城，避免一些不必要的盤查和麻煩，錫地還需要親自護送隊伍到城門處，刷一刷他錫家大公子的臉面。
一行人押送著一輛覆蓋著厚重黑布，散發著隱隱陰寒之氣的馬車，浩浩蕩蕩地離開了錫府，朝著城門方向而去。
然而，就在車隊離開錫府大門不久，三道身影如同輕煙般掠過錫府外圍的墻頭，悄無聲息地蹲伏下來，銳利的目光瞬間鎖定了下方那座燈火通明的府邸。
正是方羽、諸葛詩和高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