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五行
正午將至，有兩人走到院門口，閉鎖住院門，插上了門栓。
有人走到院墻根下，各自守著不同方位。
有人走到房屋角落裡，沉默站著著。
不多時，整個院子就被這些椿神信眾們團團包圍，他們站在不同的方位，像是形成了某種葉玄難以理解的陣勢。
守著墻根的人不知何時從懷裡摸出了一把把樹籽，在墻根下隨便挖個坑就把樹籽埋了進去。
葉玄看著他們的怪異舉止，心裡一陣悚然。
明明快到午時，此地卻因山峰攔住了陽光，天空陰沉沉的不見亮色，令葉玄心裡那朵陰雲愈發濃鬱。
“道長，該開始了。”張大站在法壇後，示意葉玄午時已到，“要熱熱鬧鬧的啊！”
他憨厚地笑著，彷彿從來都是一副表情示人。
葉玄看著他的笑容，心底陡生一股寒意，他還未回話，身後就傳來一個冷森森的聲音：“熱鬧咱們自家人就能弄，何必請個外人？
你既然想看熱鬧的，那我們就給你整一出。”
葉玄扭頭，看到一個佝僂著背脊的老者在七八個青壯的簇擁下，朝自己緩步而來。
他一揮手，那幾個青壯就把葉玄團團圍住，袖子裡滑出亮閃閃的尖刀！
來了！
葉玄捏著桃木劍，手指夾住了一張符咒——雙拳難敵四手，為今之計只有以己之長攻敵之短，才能換來一線生機！
一個青壯迎面朝葉玄奔來，三步並作兩步，臨近了瞬間揚起尖刀，直扎葉玄胸口！
刀光映亮瞳孔。
葉玄呼吸一窒，大腦有瞬間的空白！
但他早已在心裡演練了無數遍，此時隨著身體本能，催動體內氣血注入符咒筆畫裡，抖出了那張符咒！
呼！
一道金光從燃燒的黃符裡激射而出，徑直打在青壯的胸膛，在他胸口打出一個拳頭大的透明窟窿！
鮮血濺了葉玄滿臉，他強撐著繃住神色，躲過青壯倒向自己的軀殼，一把抓住所有符咒，遙指被金光降魔咒暫時制住的眾人，聲音微顫道：“別過來，否則休怪貧道痛下殺手！”
他一邊說，一邊撿起了掉落地上的尖刀，刀在手，心裡的安全感又多了些微。
倒在地上的青壯胸口破開大洞，已經死透。
葉玄目光從其猙獰的傷口上掃過，心底生出幾分後怕與悔意。
他在後廚殺雞殺魚之類的活計倒沒少幹，可是揮手間格殺一人這種事於從前的他而言卻是十分遙遠，現下第一次沾了人命債，心底怎麼可能沒有觸動？
“你就三張符咒，我們卻有這麼多人！怕什麼！”這時，那佝僂老者忽然斷喝出聲。
三張符咒？
葉玄被老者這番話唬得愣神，忍不住側目去看手裡那一沓符咒。
這麼多符咒，怎麼可能……
他念頭剛起，剎那間反應過來！
不好，上當了！
老者已趁他分神的時機，迅速與幾個青壯交換了眼色。
“宰了他！”
“血祭椿神！”
剩下的七個青壯吼嘯著，齊齊往葉玄撲來！
他們面目猙獰，眼神狂熱，雖然沒有修為在身，但勝在人多，一個個晃著明晃晃的尖刀瞬間給葉玄目不暇接之感！
“一群瘋狗！”葉玄低低地咒罵了一句，咬牙朝著離自己最近的那個青壯打出一道金光符！
呼！
拳頭粗的金光打落那青壯腳下，嚇得他一個激靈不敢再上前！
葉玄抓住機會，展開殭屍拳，躲過另外兩人的砍殺，佯做一刀劈向那呆愣青年的面門！
青年受激，側身退避，為葉玄閃開了一道空門！
他趁虛而入，奪路狂奔，一手提刀，一手捏著符咒，大步奔向守住門口的兩人，想也不想一道金光符打了過去！
嘭！
金光符打在門檻，把門檻轟出了一個碗口大的洞，木片橫飛！
因為距離較遠，守衛門口的兩人得以從容退避，沒被金光符傷及。
但他們稍一退避，葉玄就欺身上來，一手拉開門栓，肩膀跟著撞開了院門！
“來！”在這個距離中，葉玄已然能夠感應到種在護寺神人體內的控屍符，他念頭一動，驅使護寺神人大步朝自己走來！
葉玄同時邁步，與護寺神人交錯而過。
護寺神人正對小院門頭，內裡一眾青壯追殺至門口，見到那道人的護廟神人，先是一愣，旋即目露兇光。
而在他們愣神的剎那，護寺神人胸口已有一道金光凝聚，打在門頭的那道靈鏡符上，登時光芒更盛！
成年人脖頸粗的金光轟向聚攏在門口的七個青壯！
他們當即就要四散躲避——以他們的速度，本可以躲過這道金光，但不知為何，院子裡的其他人圍攏了過來，把這幾個青壯擠在門口，脫不開身，結結實實地捱了那金光一擊！
金光斜著從幾個青壯頭頂掠過，擦過一人的頭顱，那人的腦袋就被轟碎了半邊；抹過一人的肩膀，那人的肩膀就被金光消融成血水！
七個青壯在這金光籠罩下，當場殞命兩人！
剩下五個則或多或少都帶著傷，他們痛吼驚嘯，轉身欲逃，轉身卻對上了院裡其他人手裡明晃晃的刀子！
猝不及防的五人，直接被眾人簇擁著亂刀砍死，血流滿地！
此番變故皆在兔起鵲落，電光火石之間發生，快得讓葉玄差點腦筋轉不過來。
他看著那些人拖著死去青壯的屍體，拖到了張母靈前，堆成一座小小的屍山。
鮮血橫流，染紅了小院的地面，澆灌了那一顆顆剛被種下的椿樹籽。
它們被院墻阻隔住，在葉玄看不見的角落茁壯生長，迅速長高，越過了院墻，樹冠接連著如傘般蓋住了整座小院。
葉玄的目光穿過未閉鎖的院門，看到煽動青壯圍殺自己的佝僂老人被其他信眾押著到了張母靈前跪下，一旁的張大憨厚笑著，拿起旁邊紅綢布蓋著的託盤裡的木刀，只一下就扎破了老人的喉管！
血箭飈射。
張大按住岸上魚兒一樣扭動的老者脖頸，讓他頭顱觸地，向張母遺體叩首，旋即似是想到了什麼，回身看了院外的葉玄一眼。
依舊是那副憨厚笑容，卻令葉玄心頭一寒！
他嘴唇翕動，道：“小道長，快走吧，俺娘不喜歡外人看自家人的熱鬧哩……”
他扭頭看向張母的遺體，低聲道：“是吧，娘？”
微弱而蒼老的女聲從漸漸閉攏的院門裡傳出：“是啊，我兒……”
嘎啦！嘎啦！
靈堂裡，躺在門板上的張母伸直手臂，一點點直起了腰身！
那一棵棵本已停止生長的椿樹再度瘋狂拔高，遮蔽得此間黑漆漆一片，幾乎要伸手不見五指！
葉玄通身冰寒，懷裡的印璽卻猛然一燙。
與此同時，張穆大步走來，神色冰冷地盯著葉玄，緩緩閉攏兩扇院門。
一個小女孩悽惶的哭聲，透過門縫傳入葉玄的耳畔。
怎麼會有女童的哭聲？先前可並未在院子裡見到女童啊！
葉玄心頭一緊，透過漸漸合攏的院門，他看到張大一手持木刀，一手握住一個女童蓮藕似的手臂，用木刀一下一下狠狠地劃在女童的手臂上！
木刀雖然不鋒利，但他如此用力地割劃，還是‘磨’開了女童幼嫩的皮膚，鮮血順著手臂滴進燒紙的盆裡，一點點綠芽從那盆裡長出，漸漸攀上女童的身體，綠芽跟著扎進女童的皮膚裡。
那些死去的椿神信徒淌出的鮮血，在院子裡鋪開，一層一層，向外蕩漾，淹沒過圍攏院墻的巨大椿樹……
“嗚嗚！呀！”
“嗚嗚嗚嗚——”
葉玄已完全趴在門上，透過門縫窺探裡面的情景。
他嘴唇顫抖，抓住門環的手背上骨節浮凸泛白。小女孩的聲音重重地砸在他心尖上，砸得他又怒又懼！
畜生啊！
畜生！
他看了片刻，別過頭不忍心再看，一會兒捏緊拳頭欲要向前，一會兒又松開拳頭扭頭欲走，如此三兩個迴圈後，他狠狠地薅了一把自己的頭發。
前世就是這樣的……
網上看到一些不公的新聞，恨不得主動挺身而出為受害人伸張正義！
到頭來不過是在論壇上和人打打嘴炮當個鍵盤俠……
這都又活了一次，難道不能換個活法嗎？
“救、救命呀……”
“囡囡疼，疼！嗚嗚！”
聲音鉆進葉玄的耳裡，他身形一顫，額頭上的汗珠抖落下去，揚頭看到那遮雲蔽日的椿樹，像極了盤踞在自己心頭的一團陰影。
他想起院墻下長出進而瘋狂拔高的椿樹、靈堂前堆積的屍首、淌開的鮮血，腦中靈光乍現。
椿樹，鮮血……
椿樹代表木，鮮血代表水……
“水生木，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金克木，火克木……”葉玄喃喃低語，背誦著五行相生相剋訣，目光越來越亮，數起了緊攥在手心的符咒。
主要有三種：金光降魔符、靈鏡符，喝火咒。
火克木生土。
土催金性，借靈鏡中樞，貫通金光降魔符……
他越發覺得院子裡的佈置像是某種陣法，腦中由此生成了一個簡陋的破陣思路。
當下也顧不得充實思路，耳聽得女童的聲音越發地微弱，葉玄把心一橫，運起殭屍拳，挺肩狠狠撞在院門上！
咣！
門沒開！
叫上護寺神人一起撞！
咣咣！
灰塵簌簌下落，撒得葉玄滿頭都是，他發了狠，再度發力撞上去！
咣當！
門栓直接被撞斷，院門瞬間崩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