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零五章 兩個天地
方行就在渤海國暫居了下來。
餘三兩如今已經是築基中境的修為，比起百獸宗應獅吼來也不遜色，更兼得年紀輕輕，算得上一方天驕了，應獅吼也早早放心的將大權交到了餘三兩手上，刻意培養他的處事能力，因而，最起碼在這小小的渤海國，餘三兩不說是隻手遮天，也算得上是一呼百應了。
以他的本事，在小小的渤海國把方行養起來，當然不成問題，很快便有一套方行親自相中的蔭庭小院空了出來，方行住了裡面，少有露面，倒是流水一般的酒水搬了進去，日夜痛飲，酣眠高臥，餘三兩雖然憂心，但每日過去，方行也不吐露什麼，卻讓他也無可奈何。
況且餘三兩自己其實也清楚，這個當年被自己阻在門外，又親手接入了道門的小師弟，無論是修為還是混跡的眼光，都遠遠不是自己這樣一個渤海國小宗的少宗主可比，許多方行經歷過的事情，在他聽來不是神跡也差不多，因而雖見方行遇到了問題，也不知從何問起。
不過下意識裡，還是蒐集了一些資訊，然後在拜會方行時，有意無意講給他聽。
而方行，則終日如一隻醉貓，聽著餘三兩講述那些由販賣妖獸獸晶的客商往來渤海國時事帶來的種種訊息，例如南瞻修行界忽然興起了東赴神州之風，有傳言說只要去了東勝神州就有機會拜入神州的大宗門，一步登天啦……蜷縮在南瞻不知多少年一直都不顯山不露水的皇甫家忽然四位元嬰同時現身，召集了座下大批修士，殺氣騰騰趕赴神州啦……
後來，甚至還有從神州歸來的南瞻修士說到了神州北域發生的巨變，據說太上道統遺脈出世，挾封禪巨鼎向神州北域修行界逼宮，聯合了北俱妖地、海族以及海上散仙等幾方大勢力，明爭暗鬥不知多少回事，終於簽訂了封禪之盟。盟約約定由五方勢力共同掌御神州北域，而在這段時間裡，也不知多少巨魔惡僻出世，攻殺掠奪。消失了舊的宗門勢力，立下了道統。
總而言之，短短一年時間，神州北域格局大變，再也不是北三道一隻遮天的局面了。
只是這一切。本來對於方行是極為熟悉的事情，如今卻感覺遠在天邊了一般，每每聽餘三兩說了，也只是笑笑，舉壇痛飲，大醉一場之後便忘得一干二凈而已。
如是幾回，餘三兩也只能放棄了繼續追詢的心思，只是任由得方行自己做主而已。
而在這一年裡，大金烏也回來了幾回，第一回是從北俱妖地回來。帶來了一顆樹種，據說是根伯千年修為所在，但方行服下了之後，內中強悍木氣也很快流逝，將他閉關的周圍三百里荒漠化作了一片鬱郁蔥蔥的森林，但他自身的修為卻沒有半點變化，仍是廢人。
方行已對大金烏說過，自己如今的情況，乃是自作自受，強行駕御天地大磨盤。崩碎了金丹，磨滅了法種，能保住一條命，已經靠了蓮女所贈的血蓮花之功效了。想要復原千難萬難，就如同將一個已經被砍了頭的凡人再救活一樣，在道理上，根本就是行不通的事了。
大金烏卻很不甘心，回來之後，呆了沒幾天。見根伯所贈的木種無用，便又離開，不日之後，便經常傳來某家秘藥被盜，哪一處的遺址被人探索之類的事情，時隔兩個月後，大金烏卻帶回來了種種古怪八門的秘藥乃至功訣，滿懷期待的讓方行試試，最終結果……
丹已碎，法種磨滅，肉身乃至神魂都受到了重創，修為一墜至底，成為凡人。
這幾乎成了一個不可逆的死路！
方行沒有告訴大金烏，自己修煉的是太上道統秘傳丹術，對自己的情況非常瞭解，在這種情況下，他的識界都已經崩碎，可說是毀掉了所有的根基，根本不可能再修復自身的道基了，也就是說，別說復原，哪怕是重新修煉都做不到，就算是轉世投胎，都不可能了。
神魂已受重創，此生壽元耗盡之時，便是神魂離殼，消散於天地之時。
第二次的失敗，大金烏依然不甘心，又不停的外出，有時候給方行帶來某道丹法，有時候帶來某種靈藥，有時候直接提溜一個老頭子過來，說是某某家的神醫，結果卻總是一樣的，終於在不知道第幾回失敗之後，大金烏發了狠，決定去神州中域搞一套有可能治好方行的秘法回來，也不聽勸，連夜就出發了，雄心壯志，說要把最好的功法帶回來給方行療傷。
這一去卻是久久未歸，而方行甚至都已經習慣了在凡間的生活，有事沒事到海妖城裡逛個街，賭坊裡狂賭，酒樓裡痛飲，再不就是到青樓裡強搶幾個良家民妓，把個日子過的不能再痛快，就連餘三兩都已經嘆息著不再管他了，知道他心裡不痛快，且由他發洩。
卻是直到兩年後的一天，醉倒在青樓裡的方行只聽得樓內歡呼雀悅，人流奔跑歡呼之聲不絕於耳，煩得他睡不著覺，睜眼一瞧，卻見那群妓子們簇擁在了樓臺上，一個個蹦蹦跳跳，歡叫不已，頓時氣不打一處來，懶洋洋湊了過去大罵：“幹嘛呢大白天的不睡覺？”
“方大爺醒啦？”
“方大爺，咱們海妖城有仙子降臨了，快來看，也好沾沾仙氣，長命百歲哩……”
簇擁在樓臺欄桿處花團錦簇的妓子們見了方行過來，便一擁而上，嘻笑調侃，作為這樓子出手最闊綽的豪客，方行自然是這群妓子們歡迎的物件，而且平時他嘻嘻哈哈，也沒架子，這群妓子也不怕他，偶爾在他吹起牛皮，說自己睡過龍搶過妖時，她們也當是頑笑。
“屁的仙子，我還大聖呢，叫過來小爺睡了她……”
方行聽了滿不在乎，大咧咧的罵了一句，朝著樓外一張，卻見此時這海妖城的街道上，已經張燈結彩，香案滿布，兩側樓上人群湧動，想必都是為了一睹仙子風采的海妖城民眾，而在遠處城頭，威武的妖獸蹲坐兩側，兇狂無限，不過也不知誰出的鬼主意，卻在兇獸脖子上繫了大紅綢子，卻使得這兇風凜凜的妖獸莫名多了幾分憨意，讓人忍俊不禁。
這倒讓方行心下覺得有些奇怪，渤海國乃是修士建國，修士與凡人混居，生在這海妖城裡的人倒大多數都有淺薄修為在身，便是不曾修行過的，也大多數見過修士御劍橫空或是騰雲扶搖的場面，凡人裡算是見多識廣的型別了，可不是現在這等少見多怪的鄉巴佬模樣……
“哎喲我的方大爺，話可不要亂說，要說睡呀，咱這裡的姑娘們都等著跟您洞房呢，可您在這住了半年，就天天喝酒，也不見分潤些雨露出來，姑娘們一個個可都盼著您開這個口呢，這位仙子呢，您可就別想了，本是咱們渤海國的小公主，後來去了神州求仙，多少年沒有回來了，如今這還是第一次回來探親呢，小小年紀，據說修為比咱們的宗主還厲害呢……”
滿臉的喜氣洋洋，倒像是在說自己的女兒。
南瞻修士，皆以遠赴神州修行為榮，尤其是這渤海國的小公主乃是當年第一批前往神州的修士之一，自然身份更為尊貴，便是這些渤海國平民百姓，也是心生嚮往。
“渤海國……小公主……”
方行驟聽了這話，卻忽然呆了一呆，臉色有些黯淡。
便也在此時，忽然外面有人大喊了起來：“巧巧仙子來了……”
“嘩……”
海妖城街道上一片沸騰聲音，有人敲鑼打鼓，有人大聲嘶喊，幾若拜神。
就連這樓子裡的妓子們，也都一個個興高采烈，蹦跳著歡呼不已。
而在一片喧囂裡，方行則是臉色蒼白，下意識的向外樓外看了過去。
海妖城上空，東方青天之上，正有一朵五彩祥雲悠悠降落了下來，雲上，一個身形嬌巧的女孩抱著一具瑤琴，身穿白裙，自樓前輕悠悠飄過，向著西方大殿掠去。
方行的目光微微怔了一下，有些許失神。
而在那雲上飄了過去，抱著瑤琴的仙子，也似有感應，淡淡的轉頭看了過來，方行下意識的轉身遮臉，但凡人體魄，又怎麼快得過那金丹境界的小仙子，雙目生電，卻已將方行看得清楚了，這一瞬間，方行只覺心臟嘭嘭直跳，下意識想逃，卻又隱隱有些期待……
過了三年了，她忘了我麼？
如果被她認了出來，我又該如何自處？
種種心思，使他心亂如麻，血脈似乎灌入了頭頂，有些出神。
不過等了很久，只聽見街外歡聲如潮，此起彼伏，氣氛熱烈，卻並無人入樓來。
方行下意識摸了一把自己的臉，只覺枯瘦如骨，心下苦笑：“想多了啊，我都已經變了這麼多，與以前的模樣大不相同了，我現在在她眼裡也只是一個普通人，自然更不會驅動神念來感應我的氣息，況且我服用了血蓮花之後，氣息大變，她又如何認得出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