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零八章滌蕩污穢凈幽冥,佛道合流破萬象
太清大殿,紫氣氤氳,瑞靄千條,一派仙家莊嚴氣象。
然而此刻殿中氣氛,卻凝重森寒如萬載霜天。
大殿中央,一名形容枯槁、氣息衰敗的灰衣修士深深埋首跪伏,額頭緊貼冰冷的玉磚之上,身軀因激動與虛弱而微微顫抖。
他雙手高舉過頂,雙手掌心託著一枚色澤幽暗卻隱隱透著血煞之氣的玉簡。
正是永珍森羅殿的叛宗弟子,柳寒洲。
“稟掌教真人!”
“此乃永珍森羅殿‘鬼市’交易秘錄。鬼市號稱無所不有乃永珍森羅殿重要財源,然修士為人族盾劍,當守人道底線。豈料…豈料他們竟喪心病狂,與黃泉鬼梟嶺之鬼梟一族進行生魂交易。”
“鬼梟一族,位列靈界百族第七十六,盤踞鬼梟嶺天險,性喜吞噬智慧生靈魂魄。永珍森羅殿以千萬計凡人魂魄,換取鬼梟族特產的極品空冥石。供門中某位大乘道君修煉一種陰邪神通。無數生民因此魂飛魄散,永世不得超生。其中悽慘,罄竹難書。因此弟子拼死盜出此證,艱難逃出,九死一生,只為求太清宗,求陸真人,為這千萬枉死的冤魂,主持一個公道。滌蕩這汙穢幽冥,還人族以朗朗乾坤。”
字字泣血,句句含冤。那枚高舉的玉簡,此刻彷彿重逾千鈞,承載著難以計數冤魂無聲的吶喊。
陸城端坐於掌教法臺之上,一襲道袍,面容沉靜。
自整肅宗門、鎖拿明河、廣納賢才以來,太清宗氣象日新,威名遠播,儼然人族正教魁首。
然樹欲靜而風不止,這地仙界,汙穢暗流,從未止歇。他聞言目光深邃,緩緩抬手,一股無形的柔和力量將柳寒洲托起。
“此證,本座收下了。若是查驗無虛,本座以道途起誓必給你一個公道!”陸城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震懾人心的力量。
他接過那枚玉簡,神念投入微微一掃,玉簡內記錄的交易資訊、魂魄交割地點、空冥石數量,以及一樁樁一件件與之對應的慘案,字裡行間透出的滔天罪惡與貪婪,瞬間瞭然於心。
一股凜冽的寒意,自他心底深處悄然彌漫:
“人間,又汙穢了…”
“來人傳令,請明闕、明月、通真、玄真、玄清五位太上長老,即刻來太清大殿議事。”
片刻之後,五道法力沛然、或清逸或渾厚的大乘氣息很快降臨太清大殿。
明闕道君須發皆白,道骨仙風,乃太清宿老,資歷最深;明月道君乃新晉大乘,積功兌換服用宗門所藏坐忘歸元丹方得突破,雖是坤修氣質溫潤,眼中卻蘊含堅毅;
通真道君目光銳利;玄真道君一身劍氣、凌厲無雙,玄清道君根基深厚、法力雄渾。
近些年來,陸城道人獨掌宗門大權,把持太清法脈,但是諸位太清太上長老對此卻並無怨言,即便是在合體境界時有些怨懟之語,到大乘境界後也盡無了。
其一是因為陸城整肅宗門風氣,做的是難事險事,卻對太清宗萬載基業大有益處。
其二是因為陸城從紫金紅葫蘆當中開啟一座大千世界,與玄元洞天位面相連。
在等級上大千世界就等於是仙界,靈氣充盈強盛天道法則清晰,大乘道君在其中修煉,法力增長遠遠要高於外界。
若是九黎鼎時期,陸城萬萬沒有這個能耐,但是現在紫金紅葫蘆為他本命法寶,卻有這個許可權神通了,掌握著如此利益,於理於利陸城都佔著絕對上風,自然不怕幾位太上長老不肯低頭。
哪怕明闕、通真、玄真等長老與明河道君感情深厚,明河道君犯了過錯,陸城也是立時查辦,鎖拿下獄。
待五位太上長老飛抵之後,陸城言簡意賅,將玉簡內容及柳寒洲所訴之事告知諸君。
殿內溫度驟降,五位道君長老臉上皆是浮現震怒之色。
“豈有此理,販賣生魂,如此行徑與食人妖魔何異?此乃逆反人族,悖逆天道之舉。”明闕道君須發戟張,怒聲呵斥,周身法力鼓蕩,引動殿內紫氣翻騰。
“永珍森羅殿,自負掌控地下幽冥世界,行事便如此肆無忌憚,視人命如草芥?!”
明月道君黛眉緊蹙,語氣冰冷:“此風若長,人族根基何在?道德綱常何存?”
面對此等慘事,五位大乘道君都是極為震怒的。
只是,通真道君沉吟片刻後卻道:
“掌教真人,那永珍宗盤踞幽冥深處萬年,根深蒂固,其護山大陣‘萬魂森羅鎮獄大陣’,兇名赫赫,據傳乃上古鬼道秘傳,融合其鎮壓的九處幽冥地眼陰煞之力而成,威力絕對不遜於我宗‘紫氣巡天五雷仙陣’。若是強攻此宗,代價恐難預料。”
一旁的玄真道君聞言微微頷首,在通真道君話畢之後,又丟擲一個更加嚴峻的問題:
“那永珍森羅殿坐擁九幽要沖,其山門根基之下,鎮壓著九處幽冥地眼。一旦我們介入此事,哪怕破了護山大陣,永珍宗狗急跳墻,引爆地眼…”
“恐怕後果不堪設想。九處地眼同時引爆,其爆發的陰煞洪流足以瞬間湮滅其山門所在的整個地下幽冥世界。依附其生存的數百億鬼物、陰魂乃至部分人族聚居地,將瞬間化為烏有。更為可怕的是,地眼爆發會引發連鎖反應,地脈失衡,天雷勾動地火,地表之上,至少三洲之地將淪為焦土,生靈塗炭,災劫綿延千年不止,此乃真正毀天滅地之禍!
恐怕獲罪於天,其難恕也。”
言罷,殿內陷入一片死寂。
千萬生魂的冤屈已是彌天大罪,若因徵討而引發波及數百億生靈的浩劫,那太清宗此行,便是得不償失。
莫說在座之人,便是整個太清宗恐怕也難以負擔此行沉重的罪孽氣數,會因此氣數大損。
“這便是永珍森羅殿最大的依仗,亦是其敢行此逆天之事的底氣所在。他們便是算準了,無人敢承擔這毀滅一方天地的因果!”陸城高坐於法臺之上,緩緩道來,
“難道…難道就任由他們逍遙法外?任由千萬冤魂枉死不得昭雪?”柳寒洲一直跪在那裡,眾位道君的交談他也聽得清楚,此刻不甘地握緊五指成拳,自然恨怒交攻。
永珍森羅殿原有五位大乘坐鎮,幽魂閻羅,碧水天君,萬妙鬼母,蝕骨陰尊以及一位新晉大乘萬骸道人。
其中法力最為深厚可怕的幽魂閻羅,已於一千三百年前,在第九次大乘天劫‘九幽玄煞劫’下身死道消,轉世而去。
但就算是,碧水天君,萬妙鬼母,蝕骨陰尊,萬骸道人四位大乘道君,再配合這萬魂森羅鎮獄大陣,尋常大乘也絕不敢輕易闖陣。
陣法之道本就擅長以弱勝強,分而治之,若是本身便不比人家更強,再落入陣法當中,那便人為刀俎我為魚肉自陷死地。
“我的七十二諸天法力若是大成,當能以力破法直接毀去此陣,但是現在,卻還有些勉強。”
陸城思慮片刻最終還是搖頭:行善積德積累善功固然無錯,但為此拿太清弟子的性命去填,還是不行的。
更何況就算破去萬魂森羅鎮獄大陣,仍舊無法化解永珍森羅殿可能會引爆幽冥地眼的瘋狂之舉。
雖然他們很大可能不會這樣做,但是鬼修行事偏激不可不防。
“寒洲,從今日起你入我太清門下,此事我一定會給你一個交代,只是永珍森羅殿根基深厚,想要鏟除非一時一日之功,你要做好心理準備。”
“寒洲,多謝掌教真人。”
柳寒洲深深下拜並未多言,他心中又何嘗不知,永珍森羅殿同為人族九宗之一,陸真人肯接下這天大因果,已是如天之仁,恨怒漸緩之後,也知豈能貪求急功近利,累及他人。
而在此時此刻,高坐於法臺之上的陸城道人,突然心血來潮掐指推算,心中莫名想起曾經有過一面之緣的永珍森羅殿萬妙鬼母。
隱隱覺得,此人恐怕會是未來破局的關鍵所在。
在柳寒洲拜入太清宗其後三百年間,地仙界人族這邊發生了兩件大事:
其一是為競逐人族九宗之位,三十六派彼此互相競爭甚至發展到沖突廝殺,造下不小殺業,人族內耗。
結果同屬於三十六派之二的三生問道山,太素青雲府兩派,宣佈合併一派,一下子便成為人族九宗之一的有力競爭者。
三生問道山與太素青雲府的淵源很深,她們二宗本就是由一對坤修道侶分別建立而成,早年幾乎是親如一家不分彼此,就算現在,三生問道山的真傳修士也可以在轉劫之後拜入太素青雲府修行,身兼兩家之長,除了無法擔當掌門之位以外,更是可以擔當太素青雲府的長老之職,或者說,只有身兼兩派之長,才算真正繼承了數萬年前那對坤修道侶真正的道統。
在這樣的情況下,只要有足夠的利益或危機,兩派合流也是自然而然的事。
並且,三生問道山的太上長老楚明雲在兩派合流之後,親上太清宗獲得太清宗掌教真人陸城的面見與首肯,因此三生玄素宗晉升人族九宗之一把握又添三成。
當年,陸城初入靈界,與這楚明雲有過一場緣法,轉眼看來已經是數千年以前的事了。
另一件大事,便是永珍森羅殿大乘道君萬妙鬼母突然叛出宗門,棄鬼修佛,投入元氣大傷的西極大禪寺門下。
從此不修鬼道,轉入佛門修行,天下震動!
昔日人族九宗之一的西極大禪寺,因為十階佛寶一事,受天下強族圍攻,連山聖僧在關鍵關頭,舍棄佛寶,使之一分為七,讓天下群魔競逐之,方才避免毀寺滅門之事。
然而此役當中西極大禪寺六位大乘幾乎盡滅,連山聖僧入滅,金剛、般若兩位明王,金剛入滅,般若重傷,曉月禪師重傷,法善、法德入滅,不過群魔散去之後,西極大禪寺終究重立,西極之地經營十幾萬年的佛土,信眾不是那麼容易便能鏟平殺盡的。
曉月禪師重建西極大禪寺,並且立下誓願,西極大禪寺一日不復昔日氣象,自身便一日不飛升成佛。
佛家有誓願之法,神妙無比,可以在低境界時彌補道論境界與法力的不足,強行提升修煉境界,曉月禪師立下此等宏願再加上西極大禪寺地利陣法,總算重新撐起氣數。
據說,當日七寶飛逝,西極大禪寺傾盡手段,也奪回了一顆,重新融入大損的十階佛器八部天龍浮屠塔內,雖然十階佛器未成,但也有了部分神妙。
如今萬妙鬼母願意叛出永珍森羅殿加入西極大禪寺,便是因為曉月禪師答應,願以八部天龍浮屠塔內殘餘的願力,為萬妙鬼母洗盡陰氣,再塑佛門金身。
如此一來,正邪合流,道佛兼修,萬妙鬼母根基大成,未來飛昇天宇的把握便極大增加,便是不行,也可以多在靈界享萬載逍遙。
此等大事,西極大禪寺與太清宗的關系又很不錯,曉月禪師自然邀請了太清掌教陸城真人參加,陸城也並沒有拒絕此事。
西極大禪寺,紅蓮別寺,此地坐落於一片赤紅如血、終年縈繞著淡淡檀香與硫磺氣息的“紅蓮原”深處。
昔年十階佛寶“八部天龍浮屠塔”遭劫崩碎,寺中六位大乘道君隕落其四重傷其一,唯有曉月禪師重傷遁走,如今於廢墟之上重建山門。
殘存的九階極品佛器浮屠塔仍舊如山如嶽,此塔雖非當年仙佛法寶,卻仍凝聚了浩瀚願力,金光湛湛,虛空梵唱隱隱。
畢竟,西極之地佛門信眾仍舊是數量眾多,根深蒂固。
陸城道人應邀而來,一身樸素的太清道袍,氣息內斂如淵。
他並未帶太多隨從,僅幽冥、石生等人侍立身後,幾人踏雲而至,落在紅蓮原邊緣。
迎接的知客僧早已等候,恭敬地將這位威震地仙界的人族正教巨擘引入寺中。
儀式之地,便在殘存浮屠塔所在的巨大廣場上。
已經有多位親善佛門的正教修士到來,不過上清宗,絕天劍宗,三皇殿等宗派並未派人前來,這些宗派都是親善永珍森羅殿的。
永珍森羅殿為人族九宗一脈,鎮壓九座大型幽冥地眼,於這方天地也是做下極大功德,再加上鬼道也分屬道門下支,若非柳寒洲之事,曉月禪師的這次邀請,陸城會不會來都是兩說的事。
但在如今的形勢,陸城認為保留佛門氣數對於人族而言更加有利。無論怎麼說,佛門也比異族來得親善。
廣場以赤紅血石鋪就,刻畫著繁復的佛門降魔渡厄法陣。陸城簡略一看,便能辨別出除邪清祟,化為詭厲為祥和的功效。
此刻,陣法核心處,一座由無數森白骸骨與妖異綻放、宛如泣血般的曼珠沙華交織構築的法臺,正散發著一種非生非死、詭異與聖潔並存的奇特氣息。
萬妙鬼母,此時便端坐於這人骨花臺之上。
她身著一襲素白僧衣,卻難掩其原本深入骨髓的鬼道陰魅。長發如墨,未挽僧髻,隨意披散,更襯得臉色蒼白如雪。她的氣息極為奇異,明明端坐於此,卻彷彿遊離於生死界限之外。
陸城被引至觀禮臺最前方,與幾位氣息淵深、來自其他大宗或異族的觀禮大能微微頷首示意。
他的目光平靜地掃過法臺,落在萬妙鬼母身上,最後投向那巍峨的浮屠金塔之上。
塔身之上,八部天龍若隱若現,浩瀚磅礴的佛門願力如同實質的金色海洋,在塔身匯聚、翻湧。
“時辰已至!”一聲宏大的佛號響徹雲霄,曉月禪師身披大紅金線袈裟,手持九環錫杖,一步步自塔影中走出。
他面容清癯,眼神卻如古井深潭,蘊藏著無盡的智慧與慈悲,以及一絲隱藏極深的決絕:
為了重振佛門,耗費佛門底蘊,接引萬妙鬼母這等鬼道修士入佛,本身就是一場豪賭!
但他自知自事,自己與般若明王皆身負重傷,急需外道大能降魔之力,否則終究難以抵禦外劫,現在卻是沒得更多選擇。
曉月禪師在法臺前站定,錫杖頓地,發出清越悠揚的嗡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