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零六章莫道九幽霜雪重,寒潭深處鎖濤聲
太清宗數百年新政滌蕩,積弊漸去,門風端肅,漸現上古正教大宗的堂皇氣象。
千秋峰頂的執法殿前,那面以萬年寒玉雕琢的《道績明鑒》影壁,流淌著清冷輝光,將宗門疆域內每級道官的大小功過,纖毫畢現地映照其上,再無陰霾可藏。
巡天艦隊駕馭著新建成的“天刑”、“地律”巨艦,承載《靈晶統徵》法旨,穿梭於雲海仙山之間,丈量靈脈,稽查稅賦,昔日世家豪族盤踞如鐵桶的靈田礦脈、洞天別府,如今被森然法度、幹吏強行撬開,貪墨靈晶歸公,資源重分。
太清天穹,那股因新政推行而激蕩數百年的銳利之氣,終是沉澱下來,化作一種近乎金鐵的肅穆莊嚴。
然而,就在這一日。
一枚染血的玉簡,撕裂了千秋峰寧靜的天地,一名青衣少年在身旁女伴的陪伴之下,跪在執法殿的玄鐵黑門之前。
跨越各級執法司,直接撞告到執法殿來,無論有理沒理,先有三分罪責,不如此的話執法殿前永遠都跪滿人了,根本無法處理各地執法司上報上來的正常公務。
也是因此,敢於直接告到執法殿來的修士,無一不是背負深仇大恨極大冤屈。
“太清宗內門弟子柳沉舟,狀告明河道君座下真傳林素雲…強搶民男、逼奸不成殺我柳氏滿門一百三十七口,求執法殿替弟子做主,替我柳家滿門無辜慘死的冤魂做主!”
玉簡嗡鳴,血光刺目,柳沉舟跪在那裡聲若泣血,這股怨煞之氣瞬間驚動了殿內輪值的幽冥道人。
他立時召見這名弟子,並接下了對方呈報的玉簡。
“青陽府,柳氏滿門一百三十七口,盡滅於九幽焚心火下,行兇者…明河道君座下真傳,林素雲。”
“你先起來說一說,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那柳沉舟聞言起身,端得是相貌清艷姿容俊美,便是素來冷僻的幽冥道人見了也不由在心中暗道一聲:“好容貌!”
“弟子自幼身懷三陽道體,於精擅採補的坤修來說大有好處,因此自幼便在族中被長輩看顧,極少外出。
完成宗門任務,成為太清內門弟子後,一時興起,便與友人外出遊玩,卻不想遇上了林素雲那淫娃妖婦。
她初時只是引誘,但惡名彰彰,弟子又一心向道自然不允,誰知道她後來竟追到家去。
我不得已,前往友人家避禍,誰想那林素雲竟以法術圈禁了我全家,並且揚言我若不出現,便滅我滿門。
我當時只以為她是信口威脅,必然不敢於如此。這裡是太清宗,這裡是太清宗啊!誰能想到她居然真的敢下此毒手…”
話說到最後時,柳沉舟牙都快要咬碎了。一旁的女子淚眼婆娑的安慰他,顯然兩人青梅竹馬之前故事中那個友人也多半是她。
“修煉魔功異法,戾氣邪火攻心迷了心竅,做出什麼事都不稀奇,只是此事關乎本門一位大乘道君,我不可能只聽信你一面之辭,還要前去調查。
另外我要在此說明,若此事是真的,你只要去寒冰獄中採礦三年,但若此事是假的,你汙衊本門大乘道君,這份罪責足夠毀你一生,所以我動身之前,還要再問你一句,你之前所言確鑿無誤?”
幽冥道人在動身之前,這樣問了一句。
“若有隻言片語是假,我願受魂飛魄散之刑!”柳沉舟斷然言道。
聽其話語,觀其形色,幽冥道人輕輕嘆了一聲,便知道宗門之內又要掀起一場不小的波瀾了。
師尊為長遠計,決意整肅宗門,但這一次的對手,可是明河道君。
九冥玄煞洞天。
太清宗原本是沒有這處洞天的,但近幾千年以來,太清宗勢力擴張,開闢靈脈、興尋坊市巨城,又探索經營出許多洞天。
明河道君便從這些新得的洞天秘境中,選了一座,作為居住煉法的居所。
此地終年籠罩著一層薄如輕紗、卻又重若鉛汞的灰暗霧氣,乃明河道君引九幽煞氣煉化而成,配合這座洞天本身具有的陰寒屬性,地氣相合,別具玄妙。
洞天深處,並非仙家常見的瑤草琪花、玉宇瓊樓,而是一片深邃無光的墨色寒潭。
潭水粘稠如漿,不起微瀾,唯有中央一株孤零零的墨玉蓮臺幽幽懸浮,其上盤坐的明河道君,周身纏繞著九條細若遊絲卻凝練如實質的玄煞墨龍,各自游去並且吞吐著至陰至寒的氣息。
“幽冥師侄,何故擅闖吾閉關之所?”明河道君眼皮未抬,聲音卻如寒潭凍水,帶著浸骨的涼意,將那彌漫洞天的森寒鬼氣都壓得微微一滯。
身周九條墨龍同時昂首,十八點猩紅龍睛鎖定了突兀出現在潭邊的高大枯瘦身影。
正是陸城的真傳弟子,幽冥道人。
幽冥道人無視面前道君那迫人的威壓,五指在寬大的黑袍袖中無聲緊握:
“奉掌教真人《道績明鑒》法旨,拿你座下真傳弟子林素雲,問罪青陽府柳氏滅門血案。鐵證如山,不容置喙。請道君…交人。”
原本,幽冥道人之前心中也是打算婉轉說辭,多用請、問詢等詞的,但此時威壓臨身反而激起心中兇性,語氣也不由生硬起來。
“素雲?”明河道君終於睜眼,那雙眼瞳此時竟不是黑白分明,而是一片深不見底的渾濁墨色,彷彿吸納了世間所有陰鬱。
“她心性赤純,不過是一時嗔念蒙心,反倒那柳氏豎子,既入我太清門下,不思勤修道業,反以色相惑人,誘使素雲犯下大錯,死有餘辜。滅門之舉,雖有過錯,然則其情可憫。”明河道君語調平緩,每一個字落下,洞天內的九幽煞氣便濃鬱一分,那九條墨龍遊動的軌跡也變得詭譎莫測,隱隱將通往洞天之外的路徑封鎖籠罩。
“此事,本君自會責罰於她,掌教真人那裡,也由我去分說,幽冥師侄請回吧。”
“道君!”幽冥道人聲音陡然拔高,枯槁的面容在墨色煞氣映襯下更顯可怕。
“此非私怨。柳氏滿門何辜?稚子何辜?那林素雲仰仗道君威名,素來行事肆無忌憚,如今已然開始行此滅絕人倫、悖逆天理之事,已觸宗門首禁。若因情而縱,道君置宗門法度於何地?置掌教真人威嚴於何地?道君莫非要因私廢公,視宗門律法如無物?”以幽冥道人為中心絲絲縷縷的慘白劍氣透體而出,將四周逼近的墨色煞氣寸寸凍結、斬碎。
“聒噪!”明河道君眼底墨色翻湧,一絲被冒犯的慍怒閃過。他數千年以來,陪著掌教真人南征北戰,數次險死還生,立下功勛無數。
如今,豈容一個後輩執事如此咄咄逼人?
周身盤旋的那九條墨龍驟然暴漲,化作九道撕裂空間的墨影,挾帶著凍結神魂、腐朽法體的九冥玄煞,朝幽冥道人當頭噬下。剎那之間,整座洞天瞬間化作一片墨海怒濤。
轟!!
幽冥道人周身劍氣與九冥墨龍悍然碰撞,極寒與極陰的力量瘋狂撕扯、湮滅,爆發的沖擊波將潭中粘稠黑水掀起百丈巨浪。
幽冥道人如遭重錘,身形劇震,枯瘦的身軀倒飛而出,狠狠撞在洞天壁壘之上,。
他嘴角溢位一縷暗沉的血跡,眼中兇性卻燃燒得更加熾烈:“道君,執意阻撓執法?”
“滾!”
“再進半步,休怪本君,清理門戶。”
明河道君端坐墨玉蓮臺,如同幽冥魔神,聲音冰冷得不帶一絲煙火之氣。
太清山玄元洞天,兜率靜室。
陸城面前懸浮的紫金紅葫蘆,不過三寸高下,通體流轉著溫潤內斂的寶光。
然而陸城的神念沉入其中,所見卻是七十二座大千世界如太古星辰般拱衛,中千世界如星河環繞,三千小千世界如恆河沙數生滅輪轉的浩瀚景象。
葫蘆深處,一朵曾沾染過太清聖人丹氣的“紫焰”虛影搖曳生姿,每一次跳動,都牽引著內中世界宇宙元氣的潮汐漲落。
這朵焰影雖然根本無法驅御使用,但只要每日觀視,便對自身掌握火之大道,修煉三昧真火有著無窮益處。
驀地,陸城心念微動。
整個人從深沉的修煉狀態中,脫離出來。
座下的幾名真傳弟子,自然是有他的直接聯系方式的,但無論是誰都不會輕易擾他行功。
陸城剛剛心念微動,便是感應到了自己賜予幽冥道人的符咒被激發了,這說明幽冥,認為已經出現了自己必須出面之事。
半個時辰後。
因為陸城的出關,他的妻妾、弟子都匯聚而來陪伴左右。
幽冥道人跪在老師面前,雙手奉上柳家玉簡與自己這段時間調查的資料,供老師閱讀。
不過片刻,這些資料便盡數被讀完了。
“唉…”一聲輕嘆自陸城唇間逸出,並非憤怒,而是帶著一絲瞭然與沉重。
“女子得勢,為惡之酷烈,何嘗遜於須眉?”
“情之一字,可感天動地,亦可蔽智蒙心,化護佑為沉痾劇毒。明河師兄,你終究是,心魔深種畫地為牢了。”
從幽冥調查而來的這些資料當中可以得知,明河師兄之所以會那般維護自己這名真傳弟子,是因為那林素雲出身於他的妻族,並且與明河師兄已然亡故的發妻,有著幾分相像。
明河師兄與亡妻伉儷情深,因此對那林素雲有了幾分移情。
當日,陸城便帶著身後的幾名弟子,親自前往九冥玄煞洞天,與明河道人相見。
雖然陸城來得倉促,但明河還是拿出最大的隆重與誠意款待的。
親自迎出洞府,把陸城迎入其內,然後烹茶滌煩,為陸城解去閉關潛修之乏累。
茶過三巡之後,陸城方才問道:
“明河師兄,柳家之事鬧得實在太大了,此事若沒有一個結果,太清宗數百年辛苦盡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