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八十九章古城煙雨訴前塵,寒宵燭影證素心
鬼哭峽深處,萬業魔息散盡,只餘死寂。
被鮮血染透的石窟在初晨微光下泛起暗紅,有風拂過,帶起令人作嘔的鐵銹與塵土氣息。
將川南鬼窟上下搜刮一番,遇到殘餘修士,築基境界以上的全部被憑空生出的劍氣斬殺,築基境界以下的,應當也沒學到什麼精深的魔道功法。
天道有慈悲之心,便用在他們身上了。
半個時辰後,兩人走出洞窟。
萬霜兒呆呆望向峽谷之外的天雲,這裡原本瘴氣密佈,如今卻被師兄一劍斬破層雲直通青天,刺骨的寒風吹散盤踞數萬年的幽森鬼氣,也彷彿吹散了壓在她心頭積壓萬鈞的仇恨。
萬霜兒緊咬著下唇,直至唇瓣沁出血珠也渾然不覺。
“師兄…”萬霜兒聲音嘶啞,帶著劫後餘生的茫然與深入骨髓的疲憊:“我”
“業障已除,因果已了。以後好好修道好好生活便是,你不必再那麼累了。”陸城目光落在她身上,平靜從容,彷彿剛剛一人一劍斬滅川南鬼窟的修士,並非是他。
“…沒錯,爹孃也希望我能好好活下去。”
因為陸城的這一句話,彷彿一個開關般,讓萬霜兒原本壓抑著的淚水大滴大滴流淌而出,同時也將這漫漫歲月以來的心中負面情緒宣洩。
積鬱於胸,久必成疾,若非萬霜兒是太清宗弟子,一身玄功功行深湛,恐怕早已不堪重負。
此刻情緒的激動令她原本蒼白的臉上升起一股血氣,混合著汗水與淚水,散發出一種透亮的光澤,竟然令萬霜兒的氣質有一股煥然一新的變化。
若是心魔始終不除,其實以萬霜兒當年的心性心態,轉修魔道功法才是最好的選擇,養執念為心魔,以日日煎熬痛苦為養料,修為必可一日千里。
只是她出身太清宗,又是宗門真傳弟子的遺孤,宗門上下對其都有著看顧,傳功法,授靈物,硬生生讓萬霜兒修煉到正道元神境界,一直拖到了今日。
以正道法門,破此劫數。
“陸師兄,您閉關苦修千載,心神也當有些疲乏了,不如,不如隨師妹去青蘿江畔川南古城看一看?”
陸城聞言頷首言道:“那便去看看吧。”
言罷,陸城袍袖微拂,一道柔和的法力包裹住萬霜兒的身形,足下輕點,一道若有若無的劍光托起二人,倏然消失在清冷的晨風之中。
四十萬裡的路程,於合體修士而言不過彈指一揮。
青蘿江如玉帶蜿蜒,環繞著一座古樸滄桑的城池。
城墻斑駁,浸染著歲月的苔痕與風雨的侵蝕,城門上書“南慶”二字,筆力雄渾,依稀可見昔年風華。
晨霧未散,青石板鋪就的街道濕漉漉的,反射著微光。
兩側是鱗次櫛比的木樓,翹角飛簷間懸掛著褪色的布幡,上書“陳記藥坊”、“徐記綢緞”、“百味齋”等等字樣,空氣中彌漫著草木清氣、糕點甜香、江水潮息與淡淡的陳木味道。
地仙界人仙混居,隨著時間的推移,街道上行人漸多,多是些練氣、築基的本地修士,也有風塵僕僕的商旅。
萬霜兒踏在熟悉的青石板上,每一步都彷彿踏在記憶的碎片上。
當年宗門決定開發川南地域,萬清和與慕雪凝便是主事之人,若是一切順利,萬霜兒本應是川南府的長公主,兩位返虛修士的掌上明珠。
“師兄您看,那是望江樓。當年父母第一次帶我進城,便是在那三層的‘聽濤閣’吃茶。母親點了一碟蟹粉酥,我那時年幼貪吃,吃了一塊還想拿,父親便笑著把他那塊也遞給我和母親…”萬霜兒聲音越來越低,最終消失在唇齒間,目光痴痴地望著那座在薄霧中若隱若現的樓閣。
暮色四合,夕陽熔金。
古城的韻味在夜色中沉澱下來,褪去了白晝的喧囂,添了幾分水鄉的溫軟朦朧。
花燈初上,沿著青石板路亮起星星點點,映著粼粼江水,光影搖曳,如夢似幻。
城中名為望江樓的客棧,臨江而建,鬧中取靜,只招待往來仙修。
陸城要了一間臨江帶露臺的雅靜上房,此時憑欄遠眺,萬家燈火如同繁星落入凡塵,將流淌的青蘿江染成一條璀璨的光帶。
遠處山影如黛,近處水聲潺潺。
閉關修煉,佔據了一名修士大半的人生,但若一直閉關修煉,任誰也會發瘋的。
因此有人享受權勢,有人沉迷情愛,有人血腥殺戮,有人寄情山水,陸城算是中間派,每一種他都有所嘗試一二,喜愛而不沉迷。
對面的師妹萬霜兒備好一壺清冽的靈酒為師兄斟滿,她自己卻只捧著一杯茶水,坐在臨窗的繡墩上。
夜晚靈珠柔和的光暈籠罩著她,那張清麗的容顏此刻帶著異樣的平靜,又似乎蘊含著一種孤注一擲的決然。
靈酒的清香在室內氤氳開,帶著微澀的回甘。
房中一時寂靜,唯有江風拂過珠簾發出細微如低語的叮咚聲。
萬霜兒突然起身行走出去,此城安寧,初時陸城也並沒有在意,只是飲用著美酒,觀賞窗外美景。
只是漸漸的,陸城神色就變了。
敏銳的神識,讓他自然而然感應到,房間之外師妹萬霜兒的手,素白柔荑攥緊了身上的袍服,緩緩褪下,一縷墨色青絲垂落頰邊,襯得她側臉線條愈發倔強。
吱呀一聲,房門開啟。
陸城放下空杯,玉器輕磕桌面,發出清脆的聲響。他站起身,立於露臺邊緣,背對著萬霜兒。
只是那暖玉溫香,自後圈住他。
“師妹,你這段時間心神激蕩,實在不該在近期做出什麼大的決定。”
“師兄,師兄!霜兒蒲柳之姿,除了師兄誰願意以身涉險為我夷平川南鬼窟?
師妹曾經說過,師兄若為我雪恨!萬霜兒願為奴為婢、為牛為馬,從此之後生生世世侍候師兄!
師兄,霜兒什麼都不求你了,什麼都不要…只求師兄憐惜。”
心結千千結,恨海沉沉淵。
素手執霜刃,未斬情絲纏。
承君青玉束,冰魄鎮魂安。
此心託明月,長隨劍魄寒。
沉迷於女色,甚至更進一步縱意一些也並不要緊,仙神的道德觀念沒有這點忌諱,可怕之處在於,因此而墮落,忘記了仙神不斷強大的進取之心,那便是取死之道了。
這一夜,紗窗燭影搖紅,江心月影橫波。一室低吟淺唱,隔斷了紅塵萬丈,也融化了萬霜兒心頭冰雪。
在川南古城南慶略作盤桓數日,陸城帶著萬霜兒啟程返回太清山山門。
一劍驚世,名傳寰宇!
由於川南鬼窟的底層修士,陸城畢竟沒有斬盡殺絕,因此隨著時間的推移,太清宗靜虛道尊一人一劍滅盡川南鬼窟群邪的訊息,終究傳散出去。
如同投入平湖的巨石,蕩開的漣漪遠遠擴散。
先是在川南本地修士間口耳相傳,繼而影響天下群修:
“聽說了嗎?盤踞鬼哭峽已然數千年的萬業天魔洪玄聖和他座下那些兇名赫赫的魔頭,一夜之間,被一人一劍蕩平了!”
“不可能吧?!川南鬼窟可是天下有名的絕地之一,雖然因為行事狠毒,才未列上人族九宗三十六派之列,但其實實力比許多三十六派的末位還要強橫,怎麼可能被人一夜誅滅?便是剿滅,怕也要大派來攻曠日持久。”
“千真萬確!就在前幾日,鬼哭峽方向劍氣沖天,煌煌如日,劍氣縱橫三萬裡!隨後便是地裂山崩、魔氣潰散如滾湯潑雪!再過幾日,有膽大的修士去外圍探查,最後進入鬼哭峽,只看到滿谷狼藉,魔屍遍地,積屍成山、血流溢谷!”
“可是,可是哪位隱世劍仙做此功德?”
在這個時候,一旁有修士上前問道。
川南鬼窟雖然也盡量不劫掠川南本地,但在絕地一旁群魔身側作伴,也絕不是一件輕松的事。
因此這名修士神色振奮,出言問詢。
“據傳,是從鬼哭峽裡活著走出來的魔修僕役所言,出手者乃是:當代太清代掌教,陸城陸靜虛道尊!”
一人一劍,攻滅地仙界一處有名的絕地,這爆炸性的訊息像長了翅膀,沿著青蘿江水道,借著來往商船與飛行法器的便利,迅速輻射向整個地仙界。
畢竟合體修士就已經是一個大派立派的根本了,一名合體修士,一座八階護山大陣,可以讓大乘修士難以攻入。
陸城道人一人一劍,孤身獨闖川南鬼窟,劍斬‘萬業天魔’洪玄聖以及其下合體期魔頭十一人!鬼窟覆滅,萬載魔瘴一朝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