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八十七章寒光遺恨絕地雪,一劍橫川破鬼哭
數千年前,川南邊陲,萬鬼哭嚎之地。
一對溫和儒雅,修為在返虛境的仙道道侶——萬清和、慕雪凝,帶著尚在元嬰境的獨女萬霜兒,赴一場故友之約。行至一片被陰瘴籠罩的鬼哭峽時,慘禍驟臨。
地脈深處,蟄伏著川南鬼窟妖魔。
為首者號“九嬰冥尊”何自安乃返虛老魔,其座下更有數位窮兇極惡的返虛境鬼修、魔修。它們藉助鬼哭峽天然匯聚的至陰煞氣與地脈陰穴,佈下“九幽絕滅大陣”。
大陣發動,陰雷如瀑,萬鬼齊哭,峽中瞬間化作九幽森羅圖卷。
萬清和夫婦奮力抵擋,法寶盡碎,道袍染血。慕雪凝將女兒死死護在身後,在漫天鬼爪與汙穢血光中,以自身最後法力凝成最後一道護身靈息:“霜兒,記住此地妖魔!走!”
萬清和拼著形神俱滅的危險,自爆本命飛劍,硬生生在陣中撕開一道細小缺口,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將包裹在靈璧中的女兒推出、激發靈符使之飛遁萬裡。
萬霜兒最後只看到母親那雙飽含悲慟與決絕的溫柔眼眸化為飛灰,父親的身影在數條冥龍般的漆黑鎖鏈纏繞下,連同那片燃燒的血光被徹底吞噬進深淵般的峽谷裂縫。
悽厲的慘叫,刺骨的陰寒,父母最後的氣息…烙印在萬霜兒的魂魄深處,成了無法醒來的噩夢。
資質平平的她,金丹至元嬰已是用盡心力。報仇?
踏入鬼哭峽半步都是奢望。若無大機緣,終其一生,她或許連面對九嬰冥尊座下一個小卒的資格都沒有。
返回宗門之後,隨著宗門的報復與調查,萬霜兒漸漸瞭解了事情的經過:
是宗門開發川南蠻荒的政策,與當地的魔道教派川南鬼窟發生了沖撞,當時太清宗尚且沒有查明,合體魔修“萬業天魔”洪玄聖已然入主川南鬼窟,並且降伏數百魔修,漸漸將此地經營為地仙界有名的絕地。
何自安不過是其座下一小卒,這場劫殺是兩方勢力鬥爭的產物。
川南鬼窟群魔匯聚,有許多合體境魔修,又借陣法地力,如此一來便是大乘修士進入也有危險。
那一時期正是太清宗的最為虛弱時期,代掌門玄真子雖借屠魔飛艦之力,力敵大乘魔修入侵,本身卻也元氣大傷。
其他宗門前輩,更是無人敢前往川南鬼窟。
絕望如同冰水沒頂,卻未曾熄滅萬霜兒心底的那縷恨火。
一方面萬霜兒開始藉助宗門之力努力修持,另一方面萬霜兒開始在宗門內外,用盡一切心思,結交那些天賦異稟、潛力無窮的同門。
雪中送炭也好,潤物無聲也罷,她所求並非眼前回報,只望有朝一日,其中一人能攀至足夠高峰,念及今日這一份微末情誼,為她揮劍向那萬惡深淵。
天可憐見!
數百年後,一個名喚陸城的年輕弟子、飛升修士,雖聲名不顯,行事亦頗多爭議,卻以驚人的韌性、凌厲的手段和一次次逆流而上的破境,闖入了她的視野。
這或許是自己唯一能抓住的光!
藉助宗門的全力扶助,以及一些幸運,萬霜兒窮盡潛力,終於修煉到元神境界。
可是這個境界的真傳修士,在太清宗至少有千逾之數,絕大多數都再難精進。
於是,在陸城因各種緣由陷入看似困局的低谷之時,萬霜兒的身影便悄然出現。
她不求高位,不謀顯名,只做力所能及之事。或奉上自己積攢多年的靈物;或憑借早年結交的人脈,為他傳遞外界不易打探的訊息;甚至在陸城因暗中修煉魔功、行事幾如酷吏等事導致非議纏身時,她於不經意間向一些尚對陸城抱有觀望態度的長輩修士傳遞其貢獻與不易…點點滴滴,潤物無聲。
千年時光,萬霜兒幾乎將自身積攢的一切資源與心力,都投注在這個道人身上,這條孤注一擲的路上。
終於,終於,等到他渡劫合體,震鑠山門!
人族聖子,執掌巨靈飛艦,劍修大才逆斬大乘,渡劫合體…雖然理智上知道應該繼續等待下去,可胸中那灼燒了數千年的恨火,已如跗骨之蛆,一刻比一刻煎熬,已然燒穿了萬霜兒的理智底線。
待到他入這寒光洞,閉關修煉已然千載。
萬霜兒以為,曙光已至,這千載守候終將要開花結果!
萬霜兒深吸一口氣,寒窟的冰冷直透肺腑,卻冷卻不了胸腔中的那團焦灼。
她抬起蒼白的手指,指尖因緊張和寒冷微微顫抖,終於還是凝聚起一絲微弱的法力,匯而成符,輕輕叩響了那彷彿隔絕出兩座天地的厚重石門。
“陸師兄…萬霜兒有事相求…”萬霜兒的聲音很低,在這寂靜的寒山洞窟外顯得尤為低弱。
門內,只有爐火升騰的嗚嗚風嘯,與劍魄共鳴發出的、愈發清晰高亢的龍吟劍鳴。
那是五行元力與水火坎離激蕩的聲音,那是殺意被純化凝練到極致而生的低沉嗡鳴。
萬霜兒的第一次叩問,如同冰粒投入深淵,沒有激起半分漣漪。
片刻的死寂後,執念如同瘋狂滋長的寒藤,勒緊了萬霜兒的心臟。她的叩門聲急促起來,帶著一絲絕望的孤注一擲:
“陸師兄!師妹萬霜兒求見!川南鬼窟之仇…千年血海深恨…唯師兄可雪!萬霜兒懇請師兄援手,我願為奴為婢、為牛為馬,從此之後生生世世侍候師兄!”
在這一次,門內縫隙陡然爆發出一陣強光!
五色光華透門縫射出,一道凌厲無匹、似乎要將這洞天都刺穿的鋒銳劍意驟然擴散而出。
“噗——”
洞外的萬霜兒,被劍光剎那透體而過,如遭重錘,臉色瞬間由蒼白轉為駭人的金紙之色!
她本就根基不算渾厚,哪裡受得住這合體大能關鍵修煉之時無意識溢散的可怕法力!?
立時喉頭一甜,一口心頭淤血噴湧而出,星星點點落在素白的衣襟和冰冷的石階上,如紅梅綻放在雪地,觸目驚心。
血液的溫度在接觸到玄霜的剎那,立時化作血色的冰晶。
石門紋絲不動,門內那潛心煉劍的存在,顯然已到了最為緊要的收束關頭,所有神識心力皆繫於內煉神劍之上,外界的一切哀鳴與不甘,此刻皆成渺渺餘音。
然而萬霜兒此刻已經執念蒙心,她想不明白,以為這是一種拒絕。
想想也是,陸師兄剛剛晉升合體境界不久,又豈肯為自己蒲柳之姿,冒著絕大危險,去闖地仙界有名的絕地?
自己以為自己這幾千年所做的努力,對師兄是有用處的,但這份有用,怕是換不來這一次的出劍。
最後的希望徹底熄滅。
心頭之血噴出的瞬間,萬霜兒眼中那點苦苦支撐的微弱光亮,如同風中殘燭,寒風過後,徹底熄滅了。
哀莫大於心死!
萬霜兒擦去嘴角血漬,望著那緊閉的石門與門內不可逼視的光華,雙目當中並無恨意怨懟,只剩下一種平靜。
“千年苦盼,終究是鏡花水月…爹爹、娘親,父母之仇,不共戴天。霜兒無能,無法再等了。”
這名白衣女冠緩緩起身,無視周身因剛剛劍氣沖擊而陣陣隱痛的經脈與臟腑。
最後看了一眼那隔絕內外的寒光洞府石門,最終化為一片空茫。
萬霜兒的身影,化作一道淡藍的寒光,無聲無息地離開了靈山峰巔。
她沒有驚動任何人,未曾留下只言片語,如同來時般孤寂地遁入茫茫風雪與翻滾的雲海之下。
在萬霜兒原本的推斷當中,陸師兄是典型的劍修性情,恩怨必報,性情決然,再加上出劍的目標是惡貫滿盈的川南鬼窟,在自己的苦苦哀求下,師兄閉關千載,飛劍龍吟,當有六七成的把握。
現在看來,卻是自己一廂情願了。便是陸師兄,也並不願意冒此等危險。
寒光洞內。
當最後一絲道紋光芒斂入新生的飛劍本體,當爐火歸於沉靜,溫潤如玉的五行飛劍在爐底閃耀著五色繽紛的華光,赤紅凌厲的血元之劍則沉靜內斂,隱現一尊模糊的胎形。
而那“金虹貫日”的合體境界無形劍意,已深深刻印在陸城的神魂核心,一念即可引動九天鋒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