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三十七章飛劍滌蕩千年劫, 功德碑前萬古功
轉瞬萬裡,跨越星海。
通玄法界,天地道宮上空。
一片浩大的光虹,如同天河垂落,裹挾著難以言喻的道意與威壓,投入下界,那靈脈地氣升騰、氣象萬千的天地道宮最高處——玄真玉闕宮。
光虹之內,隱隱可見一尊巨大如山嶽、卻又縹緲如煙霞的虛幻人影,其形態尊貴威嚴,彷彿是天地的具象,萬道的凝聚。
這正是陸城道人以元神遨遊太虛,以心念神擊魔魁之後歸來的顯化。這道蘊藏著無上法力的光虹,輕輕收斂,落回靜坐於玉闕核心法臺之上的本尊眉心。
剎那之間,彷彿日升月落,鬥轉星移,陸城的真身微微一動,睜開了眼睛。
那雙眼眸深處,不再是凡俗的喜怒哀樂,而是星辰幻滅、宇宙生息的玄奧景象,古井無波,卻又洞徹天穹幽冥。
修士修道,這一條逆天奪命、追逐大道的荊棘之路,其根基與玄妙,便在於這層層遞進的性命境界蛻變:
從初窺門徑的先天境界,於萬般濁世氣機中捕捉天地之間那一絲清靈之機,感應到遊離的靈氣,此為初入門徑;再到練氣境界,以凡人之軀吐納靈氣轉化法力,如涓涓細流匯成溪澗,積蓄初步的法力根基。
其後是築基境界,以練氣法力洗煉肉身脫胎換骨,滌蕩後天穢氣雜質,鑄造更加適應天地靈機的體魄;繼而步入紫府境界,於識海開闢虛無之府,猶如體內天地初成,法力於此間沉積、提純,化為更加深厚的底蘊。
待到凝結金丹,方是真正踏上大道門檻的關鍵。採天地精華,煉自身精氣神三寶,最終凝於一點,化為圓融無瑕、金性不朽的“真種”。
這一點金丹,便如人之初生一點元陽,是性命之根,更是日後“元嬰”孕育的母體。
而元嬰境界,其玄妙便在於此。丹破嬰成,以金丹為基,孕育出一尊先天真靈狀態的法身——元嬰。
這稚嫩的“先天胎兒”,至為柔弱也是至為強大,其強度或許不及修士肉身那般雄渾強橫,但它擁有著肉身望塵莫及的至純至粹,以及近乎無限的成長潛力。
這便是道經所言的“先天之妙”。
凡俗嬰兒,自誕生到成人,身長不過十數倍,卻需耗費十幾載光陰,吞食五穀雜糧。
然而,在母腹之中,從一粒微塵般的陰陽之種,長成四肢俱全、五臟俱全的胎兒形體,其體量增長何止千萬倍?卻僅僅用去十月光陰!
其中關鍵,便在“先天”二字上面。
可惜,胎兒再強,其母腹那片小小天地終究是牢籠,限制了它的無限可能。
而修道之士,所求的元嬰之境,便是這“先天真靈”的初步成就,修至元神巔峰者,更是將自身化作另一個層次的“先天胎兒”,以這廣袤無垠、規則顯化的大千世界為“母體”!
而後這一點元嬰吞納天地靈機逐漸成長,長大成人,從元嬰而至元神,逐漸將肉身轉化為地仙之體。
修煉高明的元神修士,自身元神幾乎擁有著與肉身相當的戰力,元神出竅不再是弱點。
此刻陸城神思跨越無垠星海元神歸位,玉闕內寂靜無聲,唯有道韻流轉,仙霞氤氳。
下方,以苗楚雲、幽冥道人、石生、雲凰兒為首的一眾天地道宮核心弟子以及蕭家姐妹、薛玉真與雲靈兒,赤陽與吞月等妻妾下屬。
在師尊元神歸位後,已然迅速匯聚,此刻肅然而立,屏息凝神,等待著師尊的法旨。
陸城睜開雙眼虛而生電,掃過殿宇之內每一張虔誠而堅定的面孔,聲音不高,卻清晰地響徹在每個人心頭:
“魔神伽羅,已受重創。”
他平淡開口,彷彿陳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此刻陸城道人的七修元神珠內,封入著一道魔靈呼嘯掙扎。
九尾一脈的心魂幻術,真作假時真亦假,假作真時假亦真,玄妙絕倫。
若是沒有這個水準,這個種族也難以在洪荒時代便位列強大的真靈種族之一。
“其魔軀根基已然不穩,元神亦有受損。貧道予其一擊,足夠他修養千年。此獠雖癲狂暴戾,卻也知輕重。為保其魔元不散,輕易不敢再行屠戮凡俗生靈之舉。”
“然,魔性桀驁難馴。其傷勢修復,祭煉魔功,皆需海量精純生靈魂魄滋養。其自身不便輕動,麾下必遣無數爪牙與魔子魔孫,散於諸界,潛入凡塵,暗行擄掠、設壇血祭、豢養陰魂邪祟,為其搜刮生魂,修復內傷,魔染天道。”
言至此時,陸城的聲音略一停頓,而後帶著一絲金石交鳴的冷冽寒意:“這,便是爾等的戰場!亦是上蒼賦予爾等的歷練與機緣!”
“飛劍煉魔,滌蕩乾坤!爾等所修為玄門正宗,當以一身道法,護佑生靈,斬斷邪氛。此為積攢善行,是為‘外道功德’!此功德積累,非止於名,更關乎爾等未來道途氣運,影響天劫威力,甚至決定飛昇天宇之後的道業功行!眼下正魔氣運之爭已啟,若能在其中立下功勛,斬妖除魔,穩定山河,便是順應天道,積累雄厚道基!此非僅為我道宮一脈之事,更關乎此間億萬生靈之存續,爾等自身超脫之道途!”
師尊言罷,苗楚雲與幽冥道人帶領身後師弟師妹們持禮躬身,齊聲應道:“弟子謹遵法旨!”聲震殿宇。
他們心中明鏡般透徹:自家師尊,這位在數千年間踏過屍山血海、擊破過萬妖天道的人族神君,早已站在此界巔峰。
飛昇天宇,對他而言絕非虛無縹緲,而是清晰可見的坦途,甚至若不是為了庇護幾位至親,苗楚雲與幽冥等人毫不懷疑,師尊隨時可以破界飛升。
但也正是因為這些凡塵牽絆,才讓自己等人可以長久追隨在師尊身邊,聽從教誨。
從古至今這種開宗立派,影響萬年的大修之後,第二代與第三代真傳弟子,都是有著不俗機緣的,他們自身得道飛升的把握,自然遠勝旁人!
已經是元神修士的苗楚雲與幽冥,心中向道之心強烈。在他們身後的許多天地道宮弟子,也是如此。
人群之中,石生與雲凰兒兩位元嬰真君並肩而立。他們兩人第一世哪怕有延壽丹藥相助,也沒能修成元神,但是在第二世,把握不小。
石生面容英挺,眼神銳利,周身劍意引而不發;雲凰兒則清麗絕倫,氣質出塵,彷彿冰山上的一朵雪蓮,純凈中帶著絲絲清寒之意。
他們的關系極是微妙,上一世是夫妻,轉劫重修之後,這一世為了加厚根基道途,增長道力,哪怕再結姻緣,也是保持童身,不過是名義夫妻,相互做個伴侶,於形上無欲,於性上無情,如此性情合一,才得形神俱妙,道行法力增長。
然而這種法門,說到底是資質不足、悟性不夠,為求盡快入門的無奈選擇。
只是相比情慾之歡,飛升成仙才更加重要。
“爾等持我令符,聯絡散佈七界的正道盟友宗門,以天地道宮為樞機,號令群修!凡遇魔道爪牙,不拘一格,殺、鎮、擒,憑爾等手段決斷!”
“吾等謹遵法旨,當戮力誅魔,不負神君期望!”殿內群情激奮,浩蕩仙氣霞光沖霄而起。
一道道流光自玉闕飛出,那是弟子長老們駕馭法寶靈光,迅速集結,破開雲層,撕裂空間,如星火燎原般,投向七界凡間與諸多靈山福地交界之處,投向那即將被魔氛沾染的山川河流、城邑坊市。
石生道人駕馭劍光御劍轉瞬千里,衣袂在罡風中獵獵作響。身側的雲凰兒緊緊跟隨,兩人靈臺間一道神識連線交談:
“師尊苦心謀劃,有了這正魔一戰,苗師姐與幽冥師兄只要立下大功,日後飛昇天宇的把握就很大了。”
身為天地道宮陸城神君的弟子,苗楚雲與幽冥道人道行無缺、功法無缺,前進方向一片清晰,飛升上界最大的關隘,反而是外道功德積蓄不足,若是氣數不濟,遇上嚴酷的天刑,死於雷霆之下也不是沒有可能。
飛昇天劫強度,有些時候很難估量。
但若是為一方天地世界立下大功,得天道眷顧,遇到極強飛昇天劫的可能性,就大大降低了。
得天道眷顧,得氣數補充,這便是苗楚雲與幽冥道人參加這正魔一戰的意義所在。
“我等要更加努力才是,師尊未飛升前庇護我等,我等出一分力便有十分百分的收獲,若是待日後師尊飛升上界,我等的道途便會艱難了。”
雲凰兒聞言指尖拂過腰間玉玨,清冷神識直貫石生心中:
“飛升於師尊而言,不過一片坦途。大師姐、師兄也有很大的把握,相比之下,你我要更加刻苦幾分才是,否則,也許我們便止步於天門之前,徒恨千載…”
兩人目光交匯,自有一種長遠相伴所形成的默契。
兩世道侶,何須贅言?
石生與雲凰兒這種便是正經道侶,在道途上互相攙扶前行,互相鼓勵,互為助力。
與之相比,世間許多道侶,純為修道捏在一起、互相採補的男修女修,反成彼此的孽障心魔,修道路上的關卡,如此道緣,不如不結。
是役,一場綿延爭鬥千年的正魔之戰。
以謫魔魔神伽羅為首,佔據陰陽界,匯聚無數魔道修士,魔子魔孫作為爪牙,建立人間魔國,為惡彌烈。
魔道功法雖然速進,威力巨大,但想要飛升的難度要遠高過於正道功法,現在有一位上界謫魔降世,把諸界當中許多老魔都驚動了,紛紛前來拜入門下,求教魔功,長生魔途。
魔神伽羅是上界返虛真修跌境下界的,真的是有極高的境界道行,把上門的許多老魔紛紛擺平,收入麾下,在極短的時間內便集結起極大的勢力。
與之對立的一邊,則以通玄界通玄一劍陸城神君為首,以天地道宮為樞紐,匯聚無數正道修士,與那些魔子魔孫魔道爪牙作對,飛劍煉魔,庇護凡間的和平與安寧。
在這個過程中,魔神伽羅因為是恢復功力,所以進步極快,他每一次有一定進步,必然第一時間找到陸城道人與之交手,然而互有勝敗,每一次當陸城道人打算捨命相拼時,魔神伽羅都會魔心感應,本能退走。
在他看來,優勢在己,自己是返虛境界恢復功力,只消多煉幾件魔寶,多恢復一些法力,未來自然可以壓制對方,現在之所以不殺對方,只是因為對方真的有可能拼掉自己而已,哪怕只有三四層乃至一兩層的可能,對於自己來說也是不劃算的。
所以每到雙方決戰的關鍵之時,魔神伽羅便會退走。
陸城也並不追著他殺,他也並不急於這一時,魔神伽羅幾乎將諸界當中所有隱藏的老魔頭都吸引出來了,將之斬盡殺絕、滅除道途,可以斷魔道十萬年氣數。
因為正道修士中,幾乎唯有陸城神君一人,可以獨鬥魔神伽羅而不敗,所以無論哪一界的正道宗門,無論心中甘願與否,都不得不以通玄界天地道宮馬首是瞻。
幾十年上百年也就罷了,千年光陰下來,便是陰陽界魔道斬除,天地道宮也已成為正道巨魁。
畢竟正道的臉面不是畜生的臉,不能用人朝前不用人就朝後了,更不能說翻就翻。
與此同時陸城也是約束門下弟子,以道德的教化與嚴正的門規約束弟子,漸漸具有了名門正派的風範。
畢竟這次魔劫,陸城也是有些心虛的,若非自己煉制七修元神珠,使得下界魔道氣數激蕩,魔神伽羅偷渡下界也有很大的可能不能完成,隕滅於虛空亂流中。
與此同時,陸城也可以清晰的感應到,這次正魔之戰後,自己便要飛昇天宇了。
因為自己好事做絕,在斬殺魔神伽羅後,天地實在無法報答自己,大恩若仇,自己再不滾,自己便將是天地敵人。
句芒界,青萍洲。
此地本是凡人採集靈草、修士尋覓礦石的僻靜之所,山清水秀,靈氣尚可。
但十數年之前,谷中忽然湧出濃烈的怨煞死氣,夜半常有鬼哭狼嚎之聲,更有凡人樵夫失蹤的傳聞。
事到如今谷口處更是煞氣沖天,形成淡淡的黑紫色煙瘴。
三道身影悄無聲息地出現在谷外一座山峰之巔。
為首者正是苗楚雲,她一身青灰色道袍,氣息溫潤,眼神卻銳利如電。
身後左側是幽冥道人,身材瘦高,面色蒼白,卻無病態,反而透著一股凝練如實質的陰寒之氣。右側則是石生,背負一柄古劍嗡嗡輕鳴,戰意盎然。
“苗師姐,谷內煞氣濃而不散,至少有三名元嬰級數‘百骸宗’魔修在主持陣眼,其陣當是‘九幽聚魂煉煞陣’,拘禁亡魂以煉‘百子陰魂劍’。”
苗楚雲聞言微微頷首,她眼中閃過一抹淡藍色的靈光,彷彿能看穿層層魔障:
“不錯。谷中已拘有數萬名凡人生魂,哀嚎掙扎,痛苦難當。另有一金丹魔修率領數十名紫府境的魔崽子正在催動陣法,折磨生魂。看來是趕在伽羅上次敗逃之際,便已暗中擄掠凡人至此,行此惡法。”
一股凜冽的殺機自石生身上散發出來,他背後古劍的鳴響愈發尖銳:“其行當誅!”
“陸師法旨,除惡務盡,尤重護持生魂轉生。”苗楚雲聲音沉靜。
“幽冥師弟,你掌鎮魂幡,負責拘回生魂,庇護其靈,送入輪回。石師弟,你正面破陣斬魔。記住,若有元嬰以上魔頭,以困、鎮為主,留下活口,抽魂搜尋其記憶,或可尋得伽羅與其他爪牙的線索。
另外百骸宗有一位元神祖師,隱修多年,現在雖然感應不到,但我猜測他是隱藏於陣法中,因此我只能為你掠陣而無法全力助你!”
“好!”石生道人並無猶豫地應聲,眼中劍光厲芒暴漲。
幽冥道人看石生如此狀態,眼中有艷羨之色閃過。
這些年來他尊奉師命,由罰轉恕,漸遠殺道,反而要多做積修功德之事,這些年凈打下手了,幾乎已經忘記曾經劍誅群魔時,是何等的爽利快活。
不過他也知道自己距離飛升,幾乎只有半步之遙,因此哪怕再是心癢難耐也只有忍著,自克自制,本是玄門正宗修行必經的一步。
苗楚雲見兩名師弟都已準備妥當,不再多言,玉手一翻,掌心出現一枚符咒,正是陸城賜下的寶符之一:玄牝引煞符。此符非攻非防,卻有混淆天機、模擬魔氣之效。
只見她將符咒往空中一拋,一道晦暗的魔紋自符上蕩開,瞬間籠罩三人身形。
在外看來,三人氣息陡然變得陰冷詭異,隱有魔意翻騰,與下方谷中魔氣幾無二致。
“走!”苗楚雲低喝一聲,三人化作三道似真似幻的魔光,竟視那護谷魔陣如無物,悄無聲息地“融入”了陣壁煞氣之中。
再下一刻,三人已出現在山谷腹地。此處景象宛如人間煉獄:
中央一處巨大的黑色血池,腥氣沖天,無數扭曲掙扎的透明魂影在血池上空浮沉,發出無聲的悽厲吶喊;血池周圍佈置著九座白骨祭壇,每個祭壇上都盤坐著一名黑袍裹身、只露枯骨般雙手的元嬰級百骸宗魔道修士,正掐訣唸咒,引動血氣怨力祭煉懸在血池上空的九柄黑氣繚繞的骨劍雛形;
一名面目猙獰、渾身纏繞著鐵銹色血煞氣息的金丹巔峰魔修,正揮舞著一條布滿倒刺的骨鞭,瘋狂抽打幾個被困在祭壇鐵鏈上的修士肉身,加劇其痛苦以榨取更絕望的魂魄之力。
“你們是誰?!膽敢…”金丹魔修第一個發現突兀闖入的“三團黑氣”,厲聲喝問。
然而回答他的,是三道沛然莫御、刺破魔氛的浩然仙光!
“哼!”
“殺!”
苗楚雲一聲冷哼,如同玉罄輕鳴,響徹谷中,帶著破魔清心的力量,讓正在催動陣法的百骸宗元嬰修士神魂都是一震!
她手中早已掐好的法訣瞬間打出——太日烈芒神針!
雖然將自身的法力氣息壓制在元嬰境界,但在剎那之間,數十道純陽至剛、細如牛毛的金色光線自其指尖迸射,精準無比地射向那九名主持祭壇的陰魔丹田氣海!
此咒專破陰邪法力,能斷魔功運轉,中者如萬支熾針攻入體內溯源而上攢刺魔嬰,痛徹心扉!
“啊!敵襲!”
“太日烈芒神針,是天地道宮修士!”三名百骸宗元嬰魔修猝不及防,魔功運轉被硬生生打斷,祭煉的陰魂劍光猛地一黯,本人更是中針紛紛慘叫倒地。
也不怪他們表現得難看,實在是三人出現得太過突兀,出手也太過果斷兇狠。
與此同時,石生早已蓄勢待發。
他背後的古劍不知何時已握在手中,劍身清冽如水,沒有絲毫光華外洩。只見他踏前一步,人隨劍走,人劍合一,一道玄之又玄的軌跡斬出。
沒有驚天動地的聲勢,只有一道凝練到極致、彷彿能割裂空間的透明劍光!
目標,則是近身搏殺,瞬間逼近另外六名百骸宗元嬰魔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