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九十九章誰言逐海多兇險?且看潮頭劍翼明
雙方有些交情,但秘境探險之事對於修仙者來說雖然常見,可死傷卻也並不罕有,其中又有許多勾心鬥角、以及利益沖突,因此陸城並沒有第一時間答應金山德探索海淵迷藏,只說考慮一二。
金山德那圓潤的臉上堆著和煦的笑意,似乎不以為意告辭離去,微胖的身影很快融入坊市流動的霞光與人潮之中。
他給出的條件確實頗為優渥,客卿長老的身份,海淵迷藏中晉升的機緣,還有那在高境修士中也極為罕見的先天金精線索,無一不是足以讓尋常化神修士為之心動的許諾。
然而,陸城心中定靜之念更強。
待金山德的氣息徹底消失在神識感知之外,道人並未立刻轉身,反而像是欣賞著山林之間的風光景色。
指尖隨意拂過,留下細微幾乎不可察的法力波動。
陸城淡漠的聲音忽然響起,不高,卻異常清晰地傳入一旁一株枝葉繁茂、點綴著晶瑩露珠的仙花靈植後:
“玉瓊仙子,你既已經看了多時,何不現身?”語氣平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志。
短暫的沉寂後,那株仙葩周圍的空間如水面般漾起柔和的漣漪,一位身著淺流霞紗衣廣袖長裙的女修款步而出。
她身姿窈窕,容貌清麗,通體散發著草木清靈之氣,正是之前以花族使者身份上供陸城“月魄凝香膏”的花族玉瓊仙子。
此刻她臉上帶著一絲被點破行藏的赧然,對著陸城盈盈一福:
“陸神君靈覺無雙,是玉瓊失禮了。絕非妾身有意窺探,只是那萬寶商坊坊主可是邀請神君去尋海淵迷藏?”
陸城眸光微凝,未曾想她竟也對此事有所興趣。
他不動聲色,道:“仙子既然對此留意,莫非此中另有隱情?”
玉瓊仙子聞言深吸一口氣,稍微停頓,似乎在組織心中所思:“若真的是為了此事,我花族之中,恰好有一些線索,或許能助神君在此迷藏中趨吉避兇。
那海淵迷藏每次開啟,都會引來許多修士爭奪機緣,每每少數人或有斬獲,但更多的修士卻是葬身深海。”
‘這花族在天外極光島中盤踞已久,萬寶商坊能找到許多線索,她們說不定也能。’
“哦?願聞其詳。”陸城這樣回道。
玉瓊仙子卻不再言語,只微微欠身,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此事牽扯秘辛,非幾句話語可以盡述,更關繫到我族一位與迷藏有極深淵源的道友。神君若信得過玉瓊,還請隨我移步花族‘百花福地’,族長大人近日亦已出關,若神君親至,當面詳談更為穩妥。”
陸城沉吟片刻,便點頭言道:“也好,便有勞仙子引路。”
花族在這極光島上口碑不錯,大多其氣清正少有惡行傳出,他本也有意購買花族精擅培育靈植的族人,用以充實九黎鼎內的萬靈品類。
兩道遁光一前一後當空飛遁,半個時辰後。
花族的百花福地,位於極光島西南角落一片被濃鬱乙木精氣滋養的孤島奇境之中。
甫一踏入,濃鬱至極的草木清香與磅礴生命元氣便撲面而來。
霞光之下,古木參天,奇花異草遍地,或吞吐日月精華,或散發迷離幻彩。
花族生靈如彩蝶穿梭其間,形態各異,有的化作人形,身著綵衣翩翩起舞;
有的則維持著靈植本體,枝葉舒展,散發濛濛清輝。
整座福地靈氣氤氳,流泉飛瀑,仙氣盎然,宛如遺世獨立的洞天福域。
在一座由萬千仙藤靈花天然編織成的華美大殿中,陸城見到了花族當代族長:牡丹仙子,化神後期法力,容貌絕麗傾國傾城。
她端坐於一張巨大潔白如玉的花座上,身著正紅金線牡丹雲錦宮裝,容顏雍容華貴,氣質端凝大氣,周身彷彿匯聚了百花精華,艷壓群芳卻又帶著一種深沉如海的威嚴。
在兩人抵達之前,早已有靈符先一步傳訊,見陸城神君在玉瓊仙子引領下步入大殿,牡丹仙子盈盈起身,臉上綻放出足以令百花失色的微笑:
“神君遠來,百花福地蓬蓽生輝。近年在極光島‘四海奇珍閣’可謂如雷貫耳,快快請坐。”
花族低境修士不擅爭鬥,但是修煉到化神境界後,卻有著詭譎不俗的神通,只是因其天性仍舊不喜爭鬥。
受到族人所累,花族在極光島中也是遭受許多欺凌。
在這兩百年的交往中,陸城偶然一兩次遇上了,出言為花族解圍,在他看來不過是看之不慣、舉手之勞,但花族卻因此奉其為貴賓,牡丹仙子更是願意與之親近。
她修有特殊神通類似於佛門他心通,能夠感應到這位陸城神君之前數次為花族解圍,的確只是本性使然,但卻也因此更加難能可貴。
靈露瓊漿奉上,香氣沁人心脾。一番寒暄後,雙方話語步入正題。
“玉瓊所言之事,關乎我花族一位故交血脈,亦是解開海淵迷藏的關鍵人物。那位故交血脈,其人已在此地,我這就喚她前來。”言罷,牡丹仙子素手輕招,一道柔和光華自殿外引入。
片刻之後,光芒斂去,顯出一個身影。
那是位身著素雅青衫的女子,約莫二十許人模樣,容貌算不上驚世絕艷,卻也清秀溫婉。
她眼神清明,帶著一種不卑不亢的氣質,行走間帶著一絲書卷氣,但眉宇深處卻潛藏著幾分揮之不去的疲憊與堅韌。
女子修為約在元嬰後期頂峰,在此地顯得頗為法力低弱。
這名坤修對牡丹仙子、玉瓊仙子及陸城依次行禮,聲音清晰悅耳:“晚輩俞依,拜見族長、玉瓊前輩、陸神君。”
牡丹仙子聲音溫和,直接點出主題:
“俞依,這位是四海奇珍閣的陸城神君,乃是修為通玄的大能之士。近日星軌回環、迷藏隱現,你俞家若想借助海淵迷藏再次興盛,便將你之所知盡數向神君言明吧。”
牡丹仙子看了陸城一眼,解釋言道:
“俞家先祖,當年不過元嬰修為,卻數次深入海淵迷藏全身而退,甚至得到一些好處,憑此建立了俞家一脈興盛數千年!
只是數千年時間,對於人族來說太過漫長,俞家也由興盛轉為衰敗,我同她家先祖有些交情,這孩子想要重振俞家,求上門來,可我花族不愛尋幽探險,因此便做了這個中人。”
陸城聞言點頭,目光落在俞依身上,無形的壓力讓她呼吸微窒,卻依然挺直了脊背。
俞依深吸一口氣,迎著面前道人那彷彿能洞穿一切的目光,緩緩道來:
“陸神君在上,晚輩不敢有絲毫隱瞞。晚輩祖上乃‘海淵真叟’俞蒼柏一脈。俞家昔日在地仙主界與這極光島邊緣地帶中,也曾煊赫一時,神君若肯帶晚輩前往秘境,必然有所收獲不會讓前輩失望。”
“哦,俞家若真有這般能耐又豈會衰敗至此?”陸城是覺得這俞依的話有些太大了。
必然有所收獲,不會讓一位化神修士失望。
這,不該是一位元嬰修士膽敢說出的話,要麼她有所依仗,要麼便是在胡吹大氣。
俞依聞言,神色中流露出一絲苦澀與追憶,略一組織言語方才道:
“不敢欺瞞前輩,先祖俞蒼柏真君,曾仗著家族功法與海圖,探索海淵迷藏三次!前兩次皆有所獲,帶回了許多的奇珍異寶和殘缺的上古丹方道書,使我俞家在短短三千年內便成為一方大族。更因此得到萬寶商坊前身‘萬通閣’的鼎力扶持。然而…先祖第三次深入,卻是一去不回,連同數位家族精英皆葬身其中。”
她的聲音低沉下去:“自那以後,家族核心傳承遺落大半,萬通閣轉為萬寶商坊後,更斷了對我俞家的扶持。家中僅存的長輩為延續家門氣數,數次探索海淵遺跡,卻大多隻落得傷重隕落的下場。”
俞家以行險起家,因此其興也勃焉,其亡也忽焉。
這其實也是修仙界的兩大體系:內陸修士與海外修士。
內陸修士從事煉丹、煉器,制符、布陣等修仙百藝,當然數量最多的還是靈植夫,幾代修士從地裡刨食,窮盡家族幾代之力,把一位最有資質的孩子託舉上去,使家族得以強盛亦或失敗,往往還是失敗居多。
但內陸相對穩定,只要大環境不出現巨大變化,慢慢積蓄,家族總會日趨強盛,但抗風險能力極弱。
海外修士同樣從事修仙百藝,但數量最多的卻是逐海修士,大海當中有著遠多於內陸的靈物、靈脈,以及危險。
有些幸運的海外修士,出海一次能撿到如山一般的高階妖獸殘骸,藉此一步登天。
亦有氣數不濟的修士,明明法力不弱是築基、紫府甚至更高境界的修士,出海一次莫名其妙就死在海外,連屍骨都找不到。
俞家便是典型的逐海修士,三更窮五更富,運數不濟便家道中落。
這兩種求道方式談不上哪種更加高明,海外修士往往比內陸修士富庶,然後往往又因為過多的危險而血脈凋零,被遷往海外的內陸修士所取代。如此,往復輪回。
俞家一脈已經衰微到,只有眼前這名女修俞依還有些出息了。
但是探索海淵迷藏仍舊不是她這個元嬰修士可以為之之事,所以求上與先祖有舊的花族牡丹仙子。
牡丹仙子喜靜不喜動,便又把此事請託到陸城神君這裡。
因為她心中清楚,相比其他,俞家現在最需要依附的,是一位為人厚道、不會輕易見財起意、目露兇光的有德修士。
相比這一點,其他法力、根腳等等方面反而可以暫且放下。
“晚輩也知道只言片語,難以取信前輩,這樣,晚輩願意放開身心任由前輩設下禁制,探索海淵迷藏後,一切所得靈物皆由前輩先選,晚輩只要前輩所得靈物價值的三成。”
俞依雖是一名女子,但她的性情卻有一些果斷狠辣。對自己也下得去狠心這般言道。
‘若是如此的話,似乎可以一試。萬寶商坊雖然財雄勢大,但我前去終究只是客卿輔位,若同這俞依前往,她願意任由我設下禁制,我可以完全掌握此事主動。’
最終陸城微微頷首,指尖一點,一道融合五色的細微流光,凝練無比,帶著難以言喻的玄妙道韻,悄無聲息地沒入俞依眉心。
俞依嬌軀微微一震,只覺一股溫和而磅礴的暖流瞬間流遍全身,最終匯聚於識海深處元嬰周圍,化作一道五色交纏的微型光輪,緩緩旋轉,非但沒有不適,反而感覺心神更清、元嬰彷彿被一層無形的守護之力輕覆。
陸城能清晰地感應到這道法力的存在,與俞依的氣機緊密相連卻又互不幹擾。
至此,雙方契約已成。
“善。”陸城語氣多了一分鄭重。他雖自認不受道德拘束,但對於答應的事,還是肯出幾分力的。
心中既定,另一件盤桓多日的事情正好一併了結。
陸城轉向牡丹仙子,開門見山道:
“陸某此來花族,除卻這迷藏之事,尚有一事相求。近日陸某新得一件洞天之寶,地域廣闊、靈機充盈,需廣納奇才,善植靈根。久聞花族生靈,天生親近草木,精擅培育調和之道,更有天賦溝通草木精魄者。”
“不知貴族內,可有自願投身,願隨陸某前往新界,於道宮之中開闢藥園、培育仙珍、乃至參悟草木玄機的族人?陸某願簽訂仙靈文書,並以市價十倍之資,重金禮聘!”
此言一出,殿內氣氛微變。買賣族人,即便在較為開明的花族,也屬敏感。
但陸城言辭懇切,開價驚人,更關鍵的是他之前展現的法力性情、且有恩於花族。
牡丹仙子聞言並未立刻拒絕,只是那國色天香的面容上顯出莊重之色:
“神君所求,關乎族人道途性命。我花族雖為草木之精,但得天地造化啟靈,亦視同族為手足親朋。賣身之事,絕無可能!”
聽聞此言,陸城幾乎以為事情已不可能。
然而那牡丹仙子語氣先是一肅,見陸城神色未變,才緩聲道:“不過…若是彼此自願,締結靈契,以供奉長老或客卿道友之身份,隨神君前往異地修行,共同打理藥植、參悟大道,卻並非不可。”
接著她素手輕點,一道華光投影映照半空,顯出福地一處清新溪谷的景象。
溪谷中花樹簇擁,溪水潺潺,靈氣純凈:
“此谷乃我族‘靈慧谷’。谷中居住的多是一些天資聰穎,性情活潑好動,渴求更大天地歷練的年輕族人。神君可入谷一觀,若得其中哪一位青睞,雙方談妥條件,訂立靈契,互稱道友,共謀道業,我族自當鼎力支援。”
這條件遠比自己預期要好。陸城欣然應允:“多謝族長周全。如此安排,方顯大道同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