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八十章蠱影丹香囚傲骨,幽冥契卷鎖魔心
天穹之上,流雲如血,浸染著鬥劍後雲霄金頂的肅殺之氣。
先後有兩道遁光,一粉一白,自那狼藉焦土與沖天血煞中悄然遁走逸出,疾如星火,劃破沉凝滯澀的虛空,投向遠山深處。
“師尊,我們已經遁出極遠了,在前稍稍歇歇吧。”
“呼…好,就去前面那片山林間,略略洗漱一番。”
遁光散去,顯出萬妙夫人與陰奼仙子兩道曼妙中卻帶著一絲惶然的身影。
縱然是這天下有數的魔修,在此等大勢傾覆之下想要自保也是艱難。
陰奼仙子之前輕聲低喚,此時素來冷厲的玉顏掠過憂色,於河邊洗了洗手帕,來到師尊身旁雙手奉上。
萬妙是陰奼母親的姐姐,也就是陰奼的大姨。兩人是彼此信任互為援手之人,只是修仙界少有人知曉,一向出手狠辣不喜男子的陰奼仙子,其師承是萬妙夫人。
“此番折損,混邪師兄遭劫,噬心子身死道消,五邪山崩塌,魔道一脈…算是敗了。”萬妙夫人一身雲霞般的宮裝,聲音如珠玉相擊,卻難掩其中暗啞,顯然此番金頂鬥劍,即便未處核心未盡全力,也耗損不輕。
萬妙夫人此刻凝望著漸漸消失在血色晚霞後的雲霄山輪廓,丹鳳眼中流光微轉,復雜難明:
“通天法界,道魔此消彼長已近千年,今日一役,魔道大挫。非是魔道不濟,實乃天數如此…萬年以前的玉陽仙人留下的後手,誰能料到?”
萬年以前,玉陽仙人飛升之時,混邪祖師尚未入道,更何況與那一位相比,混邪祖師雖是不世出的魔道奇才卻也稍稍遜色。
萬妙夫人幽幽一嘆,隨即嘴角又勾起一抹顛倒眾生的弧度:“不過你我師徒,倒也不必過分驚惶。這千年來,為師行走世間,肉身佈施,結的‘善緣’不在少數。正道當中,也未必人人都有不悔頭陀那等眼裡不容沙子的心性。何況,吾等手上沾染的血孽,比之噬心、血髑之流,終歸是輕得多了,有些轉圜餘地。
正道便是要追殺魔修,首先也落不到我們頭上。”
陰奼仙子聞言,緊繃的心絃略松,她與萬妙夫人之間,本就有血緣之親又有師徒之情,情逾骨肉,彼此信任毫無保留,這在魔道師徒間堪稱異數。
“師尊說的是,下一步我等該當如何?”
“先去東海龍宮或者北冥玄冰閣避避風頭,只是那東海龍王太子,覬覦你這丫頭很久了,這次送上門去,怕是要讓你受些委屈。”
聽聞此言,陰奼仙子臉頰乃至脖頸上一片緋紅,沉默片刻終究還是道:“只要能護得師尊周全,徒兒受些委屈也不算什麼。”
萬妙夫人剛欲開口,周遭空氣驟然凝滯。
並非有驚天威壓降臨,而是一種微妙到極致的五行元氣律動,絲絲縷縷,似春蠶吐絲,無聲無息地編織成一張無形無質的大網,將這片山林河流籠罩。
空氣彷彿化為五彩琉璃,迷離危險。
眼前光影一陣模糊扭曲,接著一道身影無聲無息地出現在兩人面前丈許之地。
來人面容清俊、身形挺拔一襲道袍,面容上與那位此時兇威赫赫的萬雷海陸神君一般無二,周身卻被一層朦朧的五色霞光籠罩,霞光流轉間,有無數細若微塵、形態各異的蠱蟲飛轉不定。
“五行蠱蟲,魔道身外化身之術!”
此化身甫一出現,一股沛然而精純的五行法意便彌漫開來,不顯戾氣,卻深邃如淵,隱隱剋制著周遭一切異種元氣波動。
萬妙夫人與陰奼仙子見之皆是心神劇震,陰奼仙子下意識後退半步,體內功法急轉,面上已浮起十二萬分的警惕與戒備。
陸城道人,此時此刻在她們心中分量之重,已然達到混邪祖師重傷之前的地步!
“陸道友?”萬妙夫人強自鎮定擠出一絲絕艷笑容,萬福言道,“不知神君真身何在,遣此靈妙化身降臨,有何指教?”
那道人化身神情平淡,無悲無喜,目光移落在萬妙夫人身上,如同能洞穿萬物的清光。
“指教不敢。”陸城聲音平靜,同時帶著一種奇異的金石之音,卻是無數細微蠱蟲共鳴的結果:
“雲霄金頂,天地大劫初現端倪,道友亦當有所感應。貧道此來,是為道友送上一線生機,亦是為自己結一份善緣。”
說著,這個道人的手掌輕翻。在他的掌心之上,出現一粒龍眼大小的丹藥靜靜懸浮。
此丹通體渾圓如金剛菩提,卻非金非石,丹體呈現一種奇異的半透明狀,七道不同色澤的純凈靈韻在丹紋間吞吐不息,沁人心脾的氣息瞬間滌蕩開周遭渾濁。
“道友以陰陽道功煉就元神,的確天資縱橫,但長年採攝他人元陽,難免體內有諸般雜氣、積重難返,你全力襄助混邪祖師,也不過是求他為你開爐煉制一枚寶丹,鎮壓體內氣機沖撞。
我這枚七竅天心化元丹,卻可以為你化盡舊疾,驅盡體內暗痼,不知道友意下如何?”
萬妙夫人美眸瞬間瞪圓,呼吸幾乎為之頓止,修煉到這個境界的修士,一枚丹藥對於自己有沒有用處,哪怕之前並不認識,此刻也能生出清晰的神異感應來:
‘此丹,可以助自己徹底化去體內沉積萬載的‘紅塵戾煞’,洗練元神,穩固根基。
如此重寶,你居然敢以一具化身拿到我的面前!’
萬妙夫人心中瞬間翻江倒海,貪欲與警惕瘋狂交織。這等機緣,錯過此次,恐怕永無下次!
但眼前之人絕不會白給,她的目光下意識瞥向身邊沉默不語、卻已悄然按住了法寶的弟子陰奼仙子。
“我勸你最好不要出手,我所培育的七階蠱蟲之多絕對超乎你的想象。而且這枚丹藥我手上也只有一枚而已,若是毀了,你窮搜七界天地恐怕也再找不到第二枚了。即便你能擒下我這具化身,但在你面前毀掉此丹卻是不難。”
陸城再清楚不過魔道中人都是怎樣的行事風格,這般言道。
“不知神君所要為何?我們師徒蒲柳之姿,神君但有吩咐,無所不從。”
萬妙夫人目光水潤,語近哀求,若是這位神君只是覬覦師徒二人的美色,那對她而言真是再好不過的結果了。
然而神念波動再次傳來,冷冽如霜,不帶絲毫餘地:
“以此幽冥血契為憑,為僕兩百載,盡助我抵禦一場大劫。此丹,即歸夫人所有。”
那道人揮手之間,一張流轉著深邃幽光、彷彿由無數玄奧符文構成的古老契約飛落在萬妙夫人面前,字字句句皆為鬼道法則所凝、邪異詭譎。
萬妙夫人面上嬌媚不再,眼中掙扎如驚濤翻湧。
魔道巨擘的傲骨與延續道途的求生渴望在心神深處激烈絞殺。陰奼仙子在一旁面色煞白,指尖深深掐入掌心而不自知。
許久,一聲極輕、彷彿被徹底抽乾了所有氣力的嘆息從萬妙夫人唇間溢位。她緩緩抬起那欺霜賽雪的手掌,一指點出。一道凝練精純的本命魔元貫入幽冥血契之中。
剎那間,漆黑如墨、卻又閃爍著星點幽光的魔紋自血契中洶湧而出,如同活物般纏繞上萬妙夫人的手臂,繼而迅疾無倫地蔓延至她的眉心印堂,最終深深烙印於元神本源之上,形成一個不可磨滅的印記。
龐大的無形道則枷鎖,轟然落下。
“夫人明智。”見此道人神念平淡無波,指尖一彈,那枚光華奪目的“七竅天心化元丹”化作流光,投入萬妙夫人檀口之中。
溫潤沛然的藥力瞬間化開,如同天界甘霖滋潤久旱枯地。
萬妙夫人面上掠過一絲紅暈,體內深處幾道頑固如附骨之疽的異種邪力,在這靈丹道韻沖擊下竟如雪遇驕陽,開始快速消解剝離。她甚至顧不上許多,立刻盤膝凌空而坐,默默搬運玄功。
那團五色光暈中人影隨之偏轉,似乎第一次真正“注視”向一旁屏息凝立的陰奼仙子。
“汝師福緣已至。”神念如冰泉灌頂,“至於道友…”
又是一枚丹藥在他揮袖之間飛出。此丹色澤慘白,表面布滿詭異肉芽般的凸起脈絡,一絲若有若無的腥甜膩香散發開來,令人元神本能地感到汙濁和抗拒。
“此為天屍腦神丹。內有我精心培育之五行蠱蟲,一旦服下,將與你同生共滅。”
“服下此丹,你想要的寶物我也答應為你尋到,若是不願,道友去留自便。”
陰奼仙子聞言嬌軀劇烈一顫,轉身望向師尊。
萬妙夫人此刻卻沉浸在化解異力的玄妙之境中,雙目緊閉,對外界置若罔聞。
陰奼頓時再無半分僥幸之心,探手拈起那枚邪氣四溢的丹藥,閉目,繼而決絕地投入口中。
“師尊已然身入劫中,我又怎麼可能置身事外?”
“明智之舉。”五行蠱蟲化身見此微微頷首,環繞其身的五行霞光驟然變得更加迷離夢幻,聲音直接在萬妙夫人和陰奼仙子識海中響起:
“此間事了,爾等先去此處坐標暫避。時機一到,自會召喚爾等效力。”接著一道包含坐標的意念傳入兩人識海。
再下一刻,霞光一閃,化身如煙似霧般散去,彷彿從未出現。
幽冥血契的確是最為厲害也最為保險,但是使用過多的話陰氣襲身,怕是會有些妨礙。
因此陸城做的是兩手準備:
那些法力高深功法特別或者精於丹道用毒的修士,就讓他們簽下幽冥血契,但那些法力相對淺薄的,如陰奼仙子這樣的元神修士,就讓他們服用天屍腦神丹,也已經足夠保險,就算出個萬一,以他們的法力也難以掀起風浪。
就在陸城五行蠱蟲化身於萬妙夫人師徒面前顯聖施為的同時。
一片汙穢猩紅、骨冢累累的血沼深淵。
“吼——!陸城!安敢辱我至此!老祖就算碎骨成灰,魂飛魄散,也絕不為你小輩驅使!殺!”
血髑魔君雙目赤紅如燃,九顆猙獰魔首虛影在其身後狂亂嘶吼,濃得化不開的汙穢血光化作一隻遮天巨爪,裹挾著崩裂空間之威,狂暴地拍向那擋在身前的、閃爍著五色毫光的渺小蠱影化身!
深淵兩側的嶙峋骨崖,在這巨爪威壓下寸寸碎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