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七十六章血咒橫天裂暮云,陣起千骸鬼作歌
血色玄光掠過長空,留下刺鼻的腥甜與怨毒的咒念,彷彿一條潰爛的傷口撕裂天穹。
然則,噬心老魔的遁光雖快,那天人感應卻是更快一籌!
“唳——!”
一聲穿金裂石、清越悠長的雕鳴陡然響徹雲霄!
其聲彷彿來自九天之外,帶著滌蕩邪祟、洞徹幽冥的凜冽清氣。
噬心老魔駭然抬眼,扭首隻見極高遠的蒼穹之上,雲氣如被無形利爪分開,一頭神俊非凡、通體羽翎如霜的巨雕顯現出來。
它那一雙銳利的金瞳,冰冷無波,牢牢鎖定了下方那道逃竄的汙穢血光。
“白靈兒!”噬心老魔見到此妖心頭巨震,這巨雕正是玉霄元君不離其身的太古靈禽裂風白虹雕!
此禽最擅追索追蹤,萬裡氣機亦難逃其目。
顯然愛徒李紫瓊先前隕落的瞬間,玉霄元君便已心生感應,相隔萬裡遣靈禽先至。
白雕並未立刻俯沖攻擊,只是高懸天際,如同一個無情的見證者,也似一張緩緩收緊的天羅。
噬心老魔幾次三番施展出拿手的惑魂魔音、汙血毒瘴,甚至打出一枚珍貴的破血鉆,試圖將這扁毛畜生打落。
然而這頭仙禽靈獸機敏至極,它只是遠遠跟著,一旦遭遇攻擊立時遠遁退走,任何魔功大法,在這種情況下也難以真的殺傷這頭七階靈禽。
“該死的畜生!”噬心老魔心下又驚又怒,更似夾雜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懼。
白虹雕如此表現,說明它的主人怕是近在咫尺了!
對於玉霄元君來說,確實是近在咫尺。
就在白虹雕發出第一聲清鳴之時,遠在萬裡之外一處幽谷靜修的玉霄元君已然睜開了雙眸。
那雙蘊含無盡智慧與冰寒星光的眼睛深處,陡然爆射出難以言喻的悲慟與沛然殺機。
“紫瓊吾徒…”一聲低語,蘊含的力量卻彷彿凍結了時空。
她身形未動,其坐處虛空便如水波扭曲,瞬間塌陷、拉伸。下一刻,身影已消失在原地,一步跨越無盡山河!
所過之處,天地間的靈氣波瀾變化自發地讓開一條無形通路,萬靈低首,星月無光。
那不是飛行,是真正的虛空挪移,修煉至凡間界頂點的地仙,於此方天道法則之中踏出的軌跡。
白虹雕正是感知到主人已至,再次發出一聲高亢清鳴,似是在指引方位。
隨即,它雙翼猛地一扇——嗚嗚嗚!
剎那間,十二道接天連地的白色颶風憑空生成。
這些颶風並非尋常風暴,其核心是凝練到極致的先天巽風本源,瘋狂旋轉,相互碰撞糾纏,硬生生在五邪山外圍翻滾洶湧的滔天魔氣中犁開一條狂躁的通道!
風暴肆虐,吹散毒瘴,撕裂陰雲,絞殺著護山大陣衍生出的各種無形厲魄魔頭。
裂風白虹雕又自翎羽深處叼出一張靈符,而後祭出。
那符籙非金非玉,通體流淌著清靈仙光,甫一出現便與漫天巽風相融。符文化作一道巨大的虛空之眼,如同天道之眸,威嚴冰冷地將整座五邪山照徹其中。
此靈符之下,即便是那些隱匿最深的陰煞節點、空間折迭陷阱,也一一顯現。
定星符,此符一出,五邪山內的跨洲、跨界傳送陣盡被封鎖,在兩個時辰內成為一方絕地。
白虹雕完成了它的使命,落於一座尚未被魔氣完全侵染的山巔孤松之上,姿態優雅地梳理著霜雪般的翎羽,金瞳銳利依舊,悠然等待著主人的降臨。
風暴通道盡頭,那虛空漣漪驟然加劇。
一點星芒自無盡遠處亮起,旋即急速放大。沒有毀天滅地的威壓彌散,只有一股凍結萬物的沉寂、一種洞悉一切的冷漠伴隨而至。
一襲素潔勝雪、纖塵不染的道袍女冠身影,踏著無形階梯,自那風暴漩渦中心緩步而出,停駐在五邪山上空。
來者,正是玉霄元君。她容顏絕世,氣質冷冽如亙古玄冰,周身並無華光異彩,卻自然流露出一種高踞九天、視蒼生如棋的孤寒與疏離。
她垂眸下視,目光掃過下方那座陰雲籠罩、魔氣翻滾的五邪山。
山勢險峻如群鬼拱衛,巖壁呈暗紫色,流淌著汙血般的粘稠光暈,處處是嶙峋怪石,枯藤纏繞著朽骨,風中傳來若有若無的悽厲哭嚎。此地是人間地獄,是魔道樂土。
出乎玉霄元君的意料,整座山除了護山陣法自主運轉的嗚咽魔音和煞氣翻滾之聲,竟無一絲活物的氣息!
沒有驚惶逃竄的魔子魔孫,沒有試圖阻攔的陣法反擊,甚至……連那些平日裡在魔窟中縱情聲色的喧鬧也蕩然無存!
這片天地之間,唯餘一片死寂。
玉霄元君黛眉微蹙,以她通天徹地的修為手段,其神識早已如無形潮水般湧入五邪山深處:
所過之處,殿閣樓臺仍在,煉丹熔爐尚溫,無數血幡魔符兀自懸掛,但……那裡面本該存在的修士,無論是法力高深的魔道真君,還是煉氣階段的小卒,甚至那些被圈養的魔獸妖寵……全部消失了!
或者說,是它們的血肉精魂、一切存在過的痕跡,都被某種極致霸道、貪婪無比的魔道秘法……徹底吞噬、煉化!只剩下一具具幹癟枯槁、面目扭曲、保持著死前瞬間驚駭絕望的皮囊骷髏,無聲地散落在冰冷的石階、甬道、洞府之內。
濃鬱到令人作嘔的血腥味、死氣、怨念彌漫在每一寸空間,那是千萬生魂於瞬間被碾碎榨乾發出的最後哀鳴!
山腹核心,陣眼所在之地,魔氣之濃烈,幾乎凝成一片粘稠的暗紅海洋。
一道身影盤坐於這無邊血海中央的黑色蓮臺之上。正是噬心老魔,或者說……是披著噬心老魔軀殼的中年道人!
此刻的“噬心老魔”,形象大變。他原本赤發粗獷的面容徹底扭曲,眼眶深陷,雙瞳不再是純粹的魔煞血光,而是化作了兇戾無比的獸瞳,閃爍著瘋狂、悲愴、以及沉澱數千載的刻骨仇恨!
他身上那件原本華貴的血色法袍早已破碎不堪,暴露出的胸膛皮膚上,竟浮現出一個猙獰咆哮的漆黑虎頭紋身!
那紋身宛如活物,不斷吞吐著身下血海中的魔氣怨魂,散發著古老蠻荒的煞氣。
“嗬嗬…”嘶啞幹澀的笑聲從他喉嚨裡發出,帶著鐵銹摩擦般的刺耳,在這死寂的血海魔宮回蕩:
“玉霄!玉霄元君!你終於來了!老夫等你……等了足足三千七百二十八年九個月零三天!!”
這聲音,不再純粹是魔頭的邪異,更夾雜著一個獵戶的粗糲,一個丈夫、一個父親的絕望嘶吼。
玉霄元君的身影此時已無聲無息地出現在這山腹血海空間的上方。
她的目光如寒星,穿透粘稠血浪,落在蓮臺上的噬心老魔臉上。
那張因仇恨和力量過載而扭曲變形的臉,依稀還殘留著昔年一個豪勇獵戶的輪廓。
這讓她想起來了:西蜀。
一個遙遠到幾乎被漫長仙途遺忘的地名。一段對她而言,不過是道途中一次微不足道的“掃除塵障”任務。
地點:西蜀,萬壑群山邊緣,破敗山村時間:三千七百年前
記憶並非清晰如同昨日,更像一幅被時光暈染又被血與火重新烙印的畫。
那並非自然的虎災!鋪天蓋地,非百非千。
餓極了的畜生們已不知畏人為何物。田間地頭,屋舍之間,盡是腥臊。虎嘯聲時而遠,時而近,如同索命的符咒縈繞在每一個活物的心頭。
白日,村中無人敢出;入夜,油燈盡熄,門窗緊鎖亦難安心。
然虎之為物,爪利齒堅,墻垣不過等閑。常有破門裂窗之聲驟然響起,隨之便是撕心裂肺的慘嚎、骨骼斷裂的可怖聲響,繼而便是貪婪的咀嚼吞噬之音彌漫夜空。
甚至有強壯妖虎,蹬墻躍脊,矯健如靈猿,叼走蜷縮於角隅的孩子,其聲悽厲劃破長空。
河水亦難阻其兇,曾有妖虎為追獵物,竟整群泅渡,黑壓壓的頭顱浮於湍急水面,令人頭皮發麻,難以置信!
瘟疫般的絕望籠罩西蜀。官軍剿過幾回,損兵折將,收效甚微。凡人百姓如待宰羔羊,白骨露於野,千里無雞鳴。
彼時年輕的玉霄元君,道號尚非“玉霄”,為修行一脈不世出的天才弟子,正奉師門之命行走紅塵,歷練道心,斬妖除魔,掃蕩淫祀邪神。
途徑西蜀,所見所聞,屍骸遍野,人煙斷絕,村落成墟,慘狀令她這初出茅廬的道門精英亦為之悚然。她認定,如此之大的虎災,絕非天災,定有妖魔作祟!
她尋著煞氣與生靈血氣匯集最濃鬱之處,追蹤到了一座建在山陰險要之處的廟宇。
那廟宇佔地頗廣,殿閣儼然,卻透著一股濃重的血腥陰冷之氣,香火繚繞中也摻雜著獸類的腥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