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73章 天下烏鴉一般黑
浩瀚星辰，熠熠生輝，匯聚成一條條閃閃發亮的洪流，向黑暗宇宙的四面八方擴張，伴隨著一場場摧枯拉朽、勢如破竹的征服戰爭，逐漸形成今日真人類帝國的疆域星圖。
這便是位於皇陵西側，國家博物館中央大廳，穹頂之上，不斷湧動和迴圈的一幕。
李耀背負雙手，站在國家博物館的正中央，目光逐漸從帝國疆域開拓圖滑向正前方。
正前方是一張黑黢黢鑲嵌著金色龍紋的王座，王座之上空無一人，卻大馬金刀地坐著一副黑色晶鎧，向四周戳出丫丫叉叉的沖撞角，猶如鋼鐵叢林，說不出的兇殘和霸氣。
據說，正是黑星大帝武英奇，曾用來叱吒風雲，粉碎星辰的武裝。
近距離欣賞這副黑色晶鎧，李耀再次冒出“黑星大帝武英奇的棺材板快要壓不住”的感覺。
帝國皇后厲靈海冒險回歸帝都，自然有全盤打算，絕不會貿然回到皇宮中去送死。
皇陵內外有數以百萬計的御林軍，雜號將軍和傷殘退伍老兵，還有無數義憤填膺的民眾，是此刻帝都最安全的地方。
她便以留下了撫慰諸多飽受冤屈的官兵為藉口，一直滯留在此。
不知出於何種諷刺的心態，她更是將國家博物館當成臨時大本營，將最上方兩層工作人員的辦公區域，改造成了自己的秘密會議室和指揮中心。
李耀名義上是厲靈海的貼身護衛，不過他心知肚明，厲靈海可是繼承了帝皇傳承，擁有傳說中“天命神通”的絕強存在，戰鬥力遠遠凌駕於他之上，根本不需要他的保護。
除了偶爾在人前做戲，李耀卻是樂得逍遙自在，用幾天時間將真人類帝國的國家博物館逛了個通透，對真人類帝國的歷史有了更深層次的瞭解，甚至能在最近距離，觀摩黑星大帝武英奇的諸多遺物。
這自然是他孤身一人潛入真人類帝國之前，做夢都想不到的。
李耀恨不得立刻就將自己如夢似幻般的經歷傳送回星耀聯邦，給丁鈴鐺和金心月他們一個大大的驚喜。
只可惜從“天空之城、曼珠沙華”被他打爆以來，他一直都和厲靈海、雷成虎以及成百上千修仙者待在一起，實在脫不開身去尋找一片隱秘無人的所在，建設自己的超遠端通訊基站，也就沒機會和老家聯絡。
只能將滿肚皮狂笑繼續壓縮起來，等待日後再慢慢釋放了。
拾階而上，來到國家博物館三層，正對著皇陵的視窗時，卻見厲嘉陵正極目遠眺，看著遠方一排排正在祭拜黑星大帝武英奇的人群。
“你這幾天，一直在目不轉睛地看著這些人。”
李耀走過去道，“還整天若有所思的表情，怎麼，你在想什麼？”
“沒什麼。”
厲嘉陵搖了搖頭，沉默一陣，又忍不住道，“我只是覺得，這些人既可憐又可悲，無論怎麼都是被人利用，就好像我，從生下來就一直被人利用一樣。”
李耀微微一怔，道：“我並不知道皇后殿下是否在利用這些人，但在我而言，我是真心實意想幫這些人爭取到他們應有的東西，無論是戰功，尊嚴，亦或者僅僅是……生存的權力。
“這樣的做法，或許是過激和極端了一些，甚至有可能帶來極點的風險，但他們已經活不下去了，這是唯一的機會，亦是最後的機會。”
厲嘉陵有些吃驚地看著李耀：“他們是修仙者。”
“是啊，他們是修仙者。”
李耀嘆了口氣道，“修仙者自然是修真者最大的敵人，而且這些‘雜號將軍、光桿司令’也不是什麼吃齋唸佛的善男信女，很多人在老家都是欺行霸市，強取豪奪，罪大惡極的兇人，甚至是血腥鎮壓民眾反抗的劊子手。
“但一碼歸一碼，無論他們犯下了多少十惡不赦的罪行，至少在抵抗聖盟入侵，捍衛人類文明這件事上，都是有功的。
“無論他們參與‘帝國反擊戰’的動機究竟是什麼，哪怕僅僅是為了個人的功名利祿，至少從客觀角度來說，沒有這些修仙者的拼殺和犧牲，或許諸天星辰早就被聖盟那些傀儡佔領，甚至採集到了足夠多的資源和能量，令萬千盤古族統統復活了——那將是人類文明，不可挽回的終極災難。
“功勞不能抵消罪孽，罪孽也不該遮掩功勞，這些人既是罪犯，也是功臣，我願意看到這些修仙者因為他們往昔的罪孽，站到審判臺上接受應得的制裁，甚至親手對他們明正典刑，但絕不願意看到他們在為人類文明拼光一切之後，被人一腳踹開，在窮街陋巷深處，像狗一樣默默死去。
“這兩者的區別，你能想明白嗎？”
厲嘉陵很認真地思索片刻，點了點頭。
“更何況——”
李耀道，“就算這些‘雜號將軍’昔日都曾犯下過不可饒恕的罪行，這些傷殘退伍老兵，這些煉氣期、築基期的低階修仙者，還是可以……怎麼說呢，我的意思不是他們沒罪，而是說，假如能換一種土壤，換一種制度，換一種教育模式的模式，他們未必不能變成修真者。
“我不可能殺光星海中央所有修仙者，但我真想找一種方法，能徹底毀掉滋生這些修仙者的土壤。”
李耀的目光越過厲嘉陵的肩頭，投向一排排踏著整齊步伐上前朝黑星大帝武英奇巨型雕像參拜的普通帝國退伍兵們，感觸真的很深。
李耀自己就是星耀聯邦的“傷殘退伍老兵”出身，無論少年時代參加高考，還是回歸聯邦被人汙衊是血魔，最後都是靠著退伍老兵的無私幫助才度過難關。
他對軍隊，對老兵的感情很深。
雖然真人類帝國是敵國，但對這些在對抗聖盟、捍衛人類文明的戰爭中奉獻了一切，慘不忍睹的老兵，他怎麼都恨不起來。
同樣是傷殘退伍老兵，差距實在太大，這個國家究竟是怎麼了，李耀不禁陷入沉思。
“四大選帝侯家族未免太過愚蠢也太過貪婪，包括東方望首相也是一樣。”
厲嘉陵難以置通道，“他們難道不知道這是‘動搖國本’的行為，是要鬧出大亂子的麼，怎麼事先就不知道妥善解決呢，真是太過分了！”
“只能說，現實世界不是玩遊戲，當權者不可能輕輕按一個按鈕，就讓下面所有人都像機械一樣，100不打折扣地服從命令。”
李耀道：“即便以黑星大帝武英奇之強，不照樣有人陰奉陽違，潛伏爪牙，居心叵測，最終滋生出了四大家族這樣的毒瘤嗎？區區一個東方望，又怎麼管得了下面所有人？
“我相信以東方望的格局、眼光和智慧，肯定早就知道裁撤將校和對傷殘老兵置之不理的後果，但人力有時而窮，下面的人各懷心思，各有主張，說不定還要對上頭發下去的傷殘退伍津貼雁過拔毛，大肆貪汙一番，他又有什麼辦法？”
厲嘉陵皺眉道：“東方望號稱‘鐵血宰相’，連這點小事都解決不了麼，有人連傷殘退伍津貼都敢貪汙的話，抓起來殺頭就是了！”
“如果貪汙的是一名資歷深厚，勢力盤根錯節的化神老怪呢，也殺嗎？”
李耀追問道，“如果貪汙的是一名厲家化神，結果別的厲家化神要護著，還能把所有厲家化神都殺光嗎？如果貪汙的是一名東方家自己的化神，東方望還能自斷手腳，把自家化神給殺了嗎？如果不分厲家、東方家還是其餘兩家，四大家族所有強者早就形成潛規則，天下烏鴉一般黑，就沒一個不貪的，東方望又能如何？”
厲嘉陵愣了半天道：“這些計算力超卓的絕世強者，難道一個個都沒考慮過後果，為何都如此貪婪和短視呢？”
“這和貪婪、愚蠢、短視無關，歸根結底，都是體制問題，或者再深入一些，是理念和道心，從根上就長歪了。”
李耀道，“正因為修仙者抱著‘弱肉強食，勝者為王’的理念，強者成為贏家，贏家能通吃一切，弱者就淪為輸家，輸家將會喪失一切。
“所以，任何一個理性的修仙者，都有極其強烈的動機，無所不用其極地掠奪一切資源和利益，不斷強化自己。
“至於這種掠奪的手法是否合理合法，從長遠看又是否會造成什麼災難性後果，那是根本考慮不到的。
“因為，現在不瘋狂掠奪，短期內就將淪為弱者和輸家，就會在殘酷的內部競爭中喪失一切，還談什麼長遠和整體利益？
“絕大部分理性的，有正常思維能力的修仙者，只要一有機會，肯定會‘雁過拔毛，大肆貪汙’，來提升自己的生存機率，而任何資源一旦到了他們口袋裡，往往也極難再掏出來——那是降低自己生存機率的事情，正常人怎麼肯？
“或許千年前真人類帝國剛剛誕生時，還有部分‘有理想，有道德’的修仙者存在，也就是雷成虎那種‘純粹的修仙者’了，但在漫長的生存競賽中，這些修仙者註定要被淘汰的——就好像如果沒有我們的出現，這些拼死作戰的雜號將軍和傷殘老兵註定要被淘汰一樣。
“英勇犧牲，拼死作戰的修仙者統統都被淘汰，只有最自私，最無恥，最膽大妄為，最敢貪汙的修仙者才能生存下來，經過這樣一代又一代的‘逆向篩選’，殘存至今的修仙者是什麼樣子，還用說嗎？
“今天的真人類帝國，就是由千千萬萬這種修仙者組成的，在看似光鮮的表象之下，腐臭不堪的膿液橫流，光怪陸離、群魔亂舞的頹敗之相層出不窮，即便頂層人物想要力挽狂瀾都無從下手，任何自上而下的變革手段都會蛻變成利益集團進一步壓榨底層的藉口，令社會下層的境況越來越惡化——發生這一切，又有什麼奇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