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6章 小小的黑暗森林
李耀定睛觀瞧，上百道三維立體光幕就像是上百枚發光花蕾，被無數錯綜復雜的光絲連線，慢慢凝聚成了紡錘的形態，看來是根據監控晶眼在女媧戰艦上的實際位置來分佈。
也就是說，位於“紡錘”尾部的畫面，正是此刻發生在女媧戰艦尾部動力艙室的情況。
透過這種方式，能最大程度達到“一目瞭然”的效果。
李耀的目光首先投向了“紡錘”最外圍幾幅被白色籠罩的畫面。
那是分佈在女媧戰艦外殼上，觀測外界情況的探測晶眼，傳送回來的外界實時動態。
就在他和龍揚君在艦橋之內進行博弈，並探索陣列式柱狀晶腦的同時，外界的環境已經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或許是冰層迸裂，地面上一下子出現了一個直徑幾十里，深度達到十幾裡的巨坑，幹擾了此地的小氣候的緣故，地面上不知何時捲起一片遮天蔽日的暴風雪，天地完全被白色覆蓋，狂風呼嘯是畫面中唯一的聲音，整片冰谷都在瞬間覆蓋了一層厚厚的積雪，絕大多數修真者都遁入女媧戰艦中，那些身受重傷，無力行動者都被掩埋在積雪之下，看來是兇多吉少。
倖存者都被封死在女媧戰艦之內了。
至少暫時是這樣——在他們廝殺出一個結果之前！
李耀心中一動，忽然覺得這些“發光花蕾”有些異樣。
他試探性地將手伸了過去，詭異的一幕發生了！
那三維立體光幕竟然像是煙花般猛烈綻放開來，形成一道晶瑩剔透的“半步太虛幻境”，令他恍若真的置身於戰艦之外，天寒地凍的冰谷之內！
李耀非但能清晰感受到冰雪一粒一粒砸進自己眼眶的刺痛，能聽到碎裂的冰巖在積雪重壓下發出“咔啦咔啦”的聲音，甚至真的從每一個毛孔都中感受到了徹骨的寒意！
“這，這樣的監控晶眼技術，竟然能將外界的環境完全模擬出來，不單單是視覺和聽覺，連嗅覺、觸覺甚至外界微妙的靈能波動都能蒐集到，實在太神奇了！”
李耀嘖嘖驚嘆，退出這片“半步太虛幻境”，又順著戰艦尾部的動力艙，逐一向前掃描。
絕大部分修真者都及時遁入了女媧戰艦。
但他們能逃過永夜冰原上可怕的罡風和暴風雪，卻逃不過因為貪婪、猜忌、仇恨和恐懼引發的自相殘殺！
不是所有人，都可以像李耀和龍揚君一樣冷靜而理性的。
女媧戰艦內部，早已化作一片修羅屠場。
從監控光幕上可以清晰看到，最慘烈的廝殺就發生在幾十根動力噴射管道交匯在一起的盡頭，也就是燃料室和動力室的位置。
特別是燃料室，因為那裡還殘留著大量數十萬年前就一直儲存下來的塊狀晶體燃料。
在古聖界土著眼中，這些蘊含著澎湃靈能的精美立方體，絕對都是無價之寶！
李耀的目光從滿地殘肢斷臂和血流成河中掃過，看著一張張或驚恐欲絕，或無比茫然，或扭曲到極點，或滿懷著對人世間不捨和懷唸的，染血的臉龐。
即便他對古修並沒有太大好感，依舊在心中暗暗嘆息一聲。
他完全可以想象當時發生的一切。
隸屬於兩大陣營、十幾股勢力的修真者們，從幾十根分佈於女媧戰艦中後部的動力管道，分別魚貫而入，一路暢通無阻地抵達盡頭，又絞盡腦汁，放出手段，轟爆了動力管道的管壁之後，便同時聚集到了動力艙和燃料艙內！
然後，蘊藉著海量靈能的燃料晶塊，就成為他們最好的廝殺理由。
幾乎一瞬間，足足幾百名修真者寶貴的生命，便永遠封印在了冰冷的船艙之內。
從動力室和燃料室一路向前，接下來十幾個艙室和蜿蜿蜒蜒的甬道亦是如此，到處都躺滿了新鮮出爐的屍體，和尚未凝結的鮮血。
絕大部分屍體都堆積在艙室的進門處和甬道的拐角處，而且致命傷口都出現在背後。
不少人的屍體就死死扒在盤古族和女媧族的刀劍、鎧甲之上，臉上流露出迷醉的笑容，看來是在發現“上古異寶”的欣喜之中，被人從背後偷襲而死。
李耀和龍揚君對視一眼，都在心底幽幽嘆了口氣。
如果說，在地面上地勢開闊的地帶，隸屬於不同陣營，彼此敵視的修真者還可以遠遠拉開距離，用空間來稀釋劍拔弩張的氣氛。
那麼在陰暗狹窄，錯綜復雜的女媧戰艦內部，又有這麼多“洪荒秘寶”充當導火索，戰局幾乎從第一秒鐘就進入了刺刀見紅的白熱化階段！
古聖界並沒有現代修真文明那麼先進的戰術局域靈網系統，甚至連同一勢力的全體通訊頻道都無法建立。
也就是說，無論鳳凰帝、韓拔陵、戚長勝、萬明珠還是六大派的掌門、長老們，最多隻能指揮到目力所及、神念擴散範圍之內的屬下。
問題是他們幾乎在沖進女媧戰艦的第一秒鐘，就和絕大部分屬下被打散了，現在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犬牙交錯，亂作一團，每一名元嬰老怪身邊能聚集起十幾二十個自己人就算好的，更多人只能回歸到最原始的狀態，憑借自己超凡入聖的個人能力，一路橫沖直撞進去。
從李耀觀察到的第九幅三維立體監控光幕開始，出現了活人的痕跡。
或許是因為勇猛無鑄的修真者都在前面死光了，倖存下來的都是最冷靜和謹慎的人。
他們竭力抑制住周身每一縷靈能波動，潛伏在黑暗甬道的拐角處和天花板上，又或者藏匿於上古鎧甲和骸骨的深處，連眼睛都只張開一道細微的縫隙，冷冷凝視著黑暗，等待著下一頭魯莽的獵物出現。
即便有人要移動，往往也會選擇從地面上慢慢匍匐和蠕動過去——而做出這種選擇的人，往往是死得最快的。
李耀看到，三名中原法袍打扮的大乾修士結伴而行，化作三道流光從甬道中呼嘯而過，想要快速透過一處岔道，卻是被四周忽然彈出的五具“屍體”亂刀分屍。
極有可能是結丹期的高階修士，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就化作殘肢斷臂，漫天血雨！
而在另一枚極為隱蔽的晶眼映照下，兩名鬼秦修士滿臉貪婪地將手伸向一副閃閃發亮的盤古族戰甲，但就在他們觸動戰甲的一剎那，戰甲後面用天銀蠶絲系著的二十幾枚掌心雷卻瞬間爆炸。
他們還未從連環沖擊波的震撼中清醒過來，就被七八支飛劍將心臟狠狠絞碎！
同樣的場景，在幾十副畫面中同時上演。
於是，當最後一名勇敢、魯莽、愚蠢的修真者慘死之後，倖存者們幾乎同時做出了最最佳化和最理性的選擇。
隱蔽自己，盡最大可能隱蔽自己！
女媧戰艦內部，瞬間化作了一片小小的黑暗森林。
每一條黑暗的甬道深處，都隱藏著一個黑色的獵手。
他小心翼翼地控制呼吸、心跳和氣息，不讓自己洩露出一絲一毫的氣息。
卻又不顧一切在周圍設定陷阱，無論有沒有必要，無論究竟會傷害到誰。
又最大程度啟用所有遠端法寶，飛劍、飛蝗、飛釘、毒煙、迷霧……一切都蓄勢待發。
除了元嬰期巔峰之類的頂級玩家之外，其餘人自身的強弱並不是生死的關鍵。
即便你再強，在你身邊都極有可能隱藏著比你更強，而又對你抱有敵意的存在。
隱蔽，隱蔽就是一切。
自己的“坐標”變成了這片殘酷世界中最重要的東西，一旦暴露了自己的坐標，甚至僅僅暴露出自己“存在”這樣一個事實，都有可能遭到來自四面八方，疾風驟雨般般的打擊！
於是，在吶喊聲和爆炸聲持續了大半個時辰之後，女媧戰艦竟然十分詭異地進入了一片靜默狀態。
但這片靜默，就像是被張開到極限的弓弦，或是發出一連串爆竹般“咔啦”聲，即將迸裂的冰層那樣，充滿了讓人窒息的危險感覺！
不過，對李耀和龍揚君這兩個掌握了更高許可權的“觀察者”來說，這樣的黑暗森林自然是不存在的。
他們可以透過無所不在的監控晶眼，看到幾乎所有“黑暗獵手”的動向。
李耀甚至看到，兩名分別屬於大乾和鬼秦的修真者，就相隔著一個甬道拐角，分別用盤古族的戰甲和女媧族的骸骨來隱藏自己，在近在咫尺的距離上，全神貫注、神經緊繃地守候著。
或許對他們來說，這是一場決定生死的蟄伏和狩獵，誰首先耗盡耐心，沖拐角處沖出來，誰就將迎來死亡！
然而，站在李耀的角度，只覺得這一墻之隔的兩名修真者，就像是小丑一樣可笑。
他們的表情越緊張，越嚴肅，越煞有介事、如臨大敵，就越可笑！
明明是萬分緊張的時候，女媧戰艦內部這片小小的黑暗森林，卻令李耀情不自禁地胡思亂想起來。
他想到昔日在蜘蛛巢星上和星盜之王白星河的一番對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