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下南洋
李老三坐在自家那间破烂的茅草屋前的石墩上,看着绵密的细雨将屋前的黄泥路泡得稀烂,邻居张富贵冒着细雨走过,脚下带起一片片浑浊的泥土,屋内,几个缺口的木桶正接着屋顶破漏处漏下的雨水,“滴答、滴答”的声响,混着小儿子断断续续的咳嗽声,一声接着一声,像破旧的风箱般拉扯着,让李老三的心也跟着一揪一揪的,堵得发慌。
“孩他爸,屋里没有米了“,妻子阿秋从屋里走了出来,手里端着半碗稀得能看见碗底的粥,粥水混杂,里面既有几粒零星的米粒和切碎的野菜。李老三没有说话,只是盯着泥泞的路面,他有五个孩子,老大十一岁,本该在院里疯跑的年纪,却早已背着小小的竹筐,去给镇子里张老爷放牛,赚几个铜板补贴家用了,最小的才五岁,前些日子淋了雨,染上了风寒,反反复复不见好,前前后后折腾,为给孩子看病、吃药,最后的家底都掏空了,连最后一点存粮也换了药。
家里靠着租种张老爷的两亩薄田过活,每年收成交了租子,剩下的粮食也只够一大家子勉强度日,平日里靠着几个孩子们上山摸些野菜、挖些芋头,才能勉强熬到现在。
但这个家还需要他撑着啊,李老三咬了咬牙,站起身,从屋内掏出一把破漏的竹伞,深一脚浅一脚的走进雨幕,往村子的另一头走去,那里是他二哥的家,隔着两条泥泞的田埂,不过半里路,李老三却走了近两刻钟,裤脚上沾满了厚厚的黄泥,鞋子也被厚厚的黄泥裹住。
到了二哥家门口,李老三犹豫了半天,才抬手轻轻敲了敲门“二哥在吗?,我老三啊!”门‘吱呀’一声开了,二嫂王桂香探出头,见到李老三,脸上带着几分勉强,语气也带着几分疏离:“老三!这么大的雨,你怎么来了!”。
李老三搓了搓手,脸上发红,对着局促的笑,语气卑微:二嫂,我...我来求你们个事,家里实在揭不开锅了,小的又病着,没米没药的,你看能不能借我点粮、借点钱!等雨停了,我上山打猎,去镇上打零工,一定尽快还给你们。
王桂香闻言,脸上颜色更是难看了几分,但还是顾着几分情面,叹了口气说:“老三,不是二嫂不愿意帮你,但是我们家也挺难的,我们家也有三个孩子要养呢,实在没有多余的粮食和钱借给你”。
“这样,你先等着”说罢,王桂香便关上了门,很快,屋内响起了压抑的争吵声,隐约能听到二哥的低声劝说和二嫂的抱怨,李老三站在门外,浑身被细雨打湿,心里又酸又涩,头都埋了下去,恨不得转身就走,可一想到屋内咳嗽不止的小儿子,又只能硬着头皮站在原地等着。
不到几分钟,门又‘吱呀’一声开了,王桂香将几个红薯匆匆塞到李老三手中,语气带着几分无奈“老三,我们家也就这个能力了,这几个红薯你先拿回去,给孩子们垫垫肚子,再想想办法”。
李老三看着手中的红薯,二哥自始至终都没出来见他,他心里清楚,二哥不是不想帮,是做不了主,更是家里也难,怕见了他,更难开口拒绝。李老三对着王桂香深深鞠了一躬,声音沙哑:“谢谢二哥二嫂了”,说罢转身进入雨幕之中。
李老三回到家中,邻居田大壮踩着泥水跑了过来:“三哥,我听说了,城里的王老板在招人去南洋务工呢,一个人一块大洋,男女老幼都要,你家七口人,只要去就是七块大洋啊,咱们两家一起去,做个伴呗,而且还能给我们分地呢”。
李老三抬起头,明显对七块大洋心动了,但又有着几分担忧:“南洋是哪,有多远啊,不会是骗我们吧...”。
田大壮蹲下身,兴奋地说道:“远怕什么,能骗我们什么,我们穷得叮当响,听说好多人都去了,反正你家里面现在也难,不如和我们一起去南洋,换这几个大洋,把你家的债给消了还能剩一些钱补贴家用”。
“再说了,听说去南洋就能分地,他们说南洋是个好地方,土地多得很,就缺人耕种”。
阿秋也凑了过来“真有这种好事?别是把我们骗去做苦力吧”。
“做苦力,要小孩子做什么啊,白白养着啊”,田大壮反驳着她的话,“隔壁村的就有去南洋那边的人传来的消息,说日子过得很好,说在工厂上班,有肉吃啥的,还分了房子住,自家人总不会骗自家人吧”。
李老三听到这些,瞬间心动了,他看着屋内几个面黄肌瘦的孩子,听着小孩子的咳嗽声,咬了咬牙,最坏还能坏哪里去,一家人在哪里都要整整齐齐的:“怎么去?”。
“去找王老板报名,王老板会给一半定金,剩下的上船再给我们,我都打听好了,我们要走个几天路,去防城港上船,然后半个月时间就能到”田大壮向他解释着。
三天后,李老三和田大壮两家人背着全部家当踏上了前往防城港的路,两个破包袱,一口铁锅,胸口还揣着还完张老爷租金和他二哥家的钱后剩下的一百多个铜子,站在了县城外的破庙。
这这里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黑压压的人群,乱哄哄的,快有上千人了,都是和他一样的穷人们,最值钱的家当都是那些铁锅什么的了,几十名地方士兵背着步枪在维护着秩序。
“我的老天爷啊..”阿秋看着眼前的景象,喃喃自语,眼里满是震惊和不安。
一名穿着军装的年轻人站在土台前,用铁皮喇叭喊着:“所有人,排好队,每家每户按你们已经分配好的一起走,你们要互相监督好,谁要是跑了,你们要负连带责任的啊”。
队伍在清晨的薄雾下出发了,李老三背着自己的小儿子,阿秋和大儿子分别牵着老二、老三和老四,跟着队伍一路往南走,第一天走了四十里,傍晚时分到达了一个营地,这个营地看样子已经存在很久了,里面做事的人非常熟练的将他们安排好。
每个人都领到了一碗热粥和一个杂粮饼,李老三一家都捧着热粥,眼泪都差点落下来,都不知道多久没有吃过这么好的伙食了,就是真把他给卖了,能天天吃上这样的饭菜,他也认了,李老三暗暗想着。
第三天,李老三一家人和田大壮一家子终于到了海边,夜色下,他们踩着湿滑的沙滩,坐上一条条小木船,缓缓靠近一艘停泊在海上的大型客船,看着这艘灯火微弱,体型庞大的客船,李老三内心既忐忑又期待。
“这次总共874人,按一个人头三个大洋算,总共2622个大洋”,一名穿着马褂的中年男子,手里攥着一个账本,正对着身边穿西装的年轻人低声核算,语气里带着几分精明:“我们家谭督办说了,缅甸那边乱的很,英国人现在丢了缅甸,英国大使给袁大总统施压了,要我们严密封锁走私渠道,我们这边虽然跟缅甸不相干,但是吧,上面下来的人都盯着呢,打点的钱少不了,这条船的就算了,还是三个大洋一个人头,下一艘船就至少要五个大洋一个人头了,少一个子都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