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0章 愚昧、麻木與審判
永恒紀元1073年1月1日，新年的第一天。
賽格斯大陸北部，永恒圣城曼尼亞所在的曼尼亞高地，也迎來了冬日里的第一場雪。
天空灰蒙蒙的，鵝毛般的雪花洋洋灑灑的落下，又陰又冷。
不過，今日的曼尼亞城，卻格外的喧鬧。
城市的最中央，神圣廣場。
這片面積超過二百萬平米，坐落于永恒圣堂、帝國皇宮與灰堡議會大廈相交之地的巨型廣場，早已被人群覆蓋。
冷漠無情的審判騎士和膀大腰圓的城衛隊衛兵維持著現場秩序，粗暴地將好奇的平民隔絕在廣場中心之外，而在廣場的中央，一座巨大的高臺已經搭起。
高臺分成了三個區域，搭建好了座椅和華麗的傘蓋，甚至還刻畫了調節溫度的魔法陣。
這是教會的神職者和帝國的統治者們所在的地方。
三個區域中，最中央是永恒教皇的圣座，象征神權高于王權。
右邊則是皇室所在，坐著帝國的繼任者14歲的特蕾莎公主以及其他皇室宗親，包括一些曾經選出過帝國皇帝的前皇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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攝政大臣溫斯特主教也赫然在內。
這位采邑主教在成為修士之前，本來也是現任皇室特雷斯家族的一員。
而在左側，則坐著選帝侯兼貴族議長科倫斯公爵，以及其他參與帝國中樞運行的大貴族和大主教們。
這些人，就是整個神圣曼尼亞帝國最有權勢的人，同時，也是整個大陸最有權勢的人。
永恒教會的現任教皇本篤二世是一位慈祥的老者。
他須發皆白，腰背佝僂，一身華麗肅穆的圣袍讓他看上去既神圣又威嚴。
他已經很老了，寬大的圣袍下那佝僂的身軀給人一種他隨時都會隨風而倒的錯覺。
不過，沒有人敢小瞧這個看上去弱不禁風的教皇冕下。
雖然他已經近乎三百歲了，早已接近人類傳奇壽命的極限，但作為真神的神眷者，一位能夠召喚神力、施展神降術的強者，哪怕是半神也會對他尊敬幾分。
同時，本篤二世也是永恒教會歷史上任期最長的教皇，時至今日，已經是他主掌圣座的第83個年頭。
高臺之下，市民們好奇地打量著上面的權貴們。
這些統治教會與帝國的大主教和大貴族，雖然早已是家喻戶曉的存在，但親眼所見對于絕大多數普通人來說還是第一次。
尤其是只有在舉辦巨大慶典的時候才會現身的教皇冕下，以及前不久才在稀里糊涂中被正式確立為帝國繼承人的特蕾莎公主。
這個粉妝玉砌的少女剛剛十四歲，金發碧瞳，如同其他貴女一般，高貴又美麗，已經隱隱能看出長大之后絕對又是一位傾國傾城的美人了。
她安安靜靜地坐在那里，亮閃閃的大眼睛興奮地打量著周圍，無邪又澄澈，似乎對這種大場面相當好奇。
只不過，當她的目光觸及到身旁攝政大臣溫斯特主教肅穆的目光以及對面的議長科倫斯公爵那溫和的微笑之后，很快就又正襟危坐起來，給人一種又乖又慫的感覺。
但哪怕是如此，她的目光也依舊忍不住悄悄朝著周圍撇去，尤其是高臺前方，那個立起來的帶著荊棘和倒刺的縱長刑架。
她那一層不染、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中，滿是新奇，如同一張未曾被渲染過污穢的白紙。
在那刑架一旁，站著好幾名身穿黑袍的審判騎士，每一個的氣息都很是強大，遠超一般的黃金職業者，讓人不敢與其直視。
而刑架的外圍，全副武裝的士兵早已嚴防把手，都是精銳中的精銳，將圍觀的市民徹底隔離在外面。
當德瑪西亞混入人群，來到廣場上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番場面。
“德瑪大佬，一會兒真的不用大鬧廣場，救出神眷者約翰嗎？”
他的身旁，另一個身披兜帽的玩家低聲問道。
早在幾天之前，永恒教會就放出了審判老約翰的消息，而對于一直關注大陸動向的玩家們來說，這消息也第一時間傳遍了全服。
永恒教會竟然敢審判自家的神眷者？
這自然激起了玩家們的集體榮譽感和怒火。
雖然距離較遠，但還是有相當數量的高級玩家聚集了過來，并與曼尼亞城中生命教會的地下勢力取得了聯系，商討起營救的可行性。
而實力最強，曾經打入過多羅利亞城堡監獄內部，還記錄了老約翰的傳道故事的德瑪西亞，自然而然地，就成為了大家推出來的領導者。
只不過，聽了同伴的話，德瑪西亞卻微微搖了搖頭，一聲輕嘆：
“營救什么？怎么營救？這么多的黃金職業者和傳奇，指不定背后還藏著看戲的半神天使，就憑我們這些歪瓜爛棗？”
“可德瑪大佬你不是還有個死神神罰嗎？”
“但神罰只有一個啊……”
“那我們怎么辦？”
“涼拌！好好看著，按我之前說的去做就好了！”
“不是吧？那豈不是要坐視約翰被燒死嗎？”
和德瑪西亞搭話的玩家微微皺眉，似乎頗為不爽。
而德瑪西亞沉默了片刻，輕嘆道：
“這也是他的意思……”
玩家沉默了。
他知道德瑪西亞說的“他”是誰。
“哪怕……哪怕代價是死亡？”
他忍不住說道。
“是啊，哪怕是死亡……總有一些東西，是高于生命的。”
德瑪西亞感慨道。
聽到這句話，與他搭話的玩家張了張嘴，有些不可思議地看向了這位全服都知名的大佬。
似乎是注意到同伴那古怪的目光，德瑪西亞回過頭來，一臉黑線：
“不是，你這是什么表情？”
“額……沒啥，只是沒想到德瑪大佬你會說出這樣的話……我一直覺得，一直覺得你挺，嗯……挺奔放的。”
玩家撓了撓頭。
德瑪西亞：……
“奔放是什么鬼？”
“額……特立獨行，敢于冒險？或者說……總有一些高端操作？”
德瑪西亞：……
你干脆直說我愛作死好了。
他在內心吐槽道。
德瑪西亞很清楚自己的性格，他也很明白同伴說的不錯，他的確是個跳脫的人，愛冒險，愛作死。
雖然游戲了這么久，但比起那些早就將《精靈國度》當成另一個人生來對待的玩家來說，他更多的還是將其當做游戲。
但即使是這樣的他，也是會被觸動的啊……
回想起老約翰在監獄中的所言所行，德瑪西亞的目光漸漸肅穆。
他在《精靈國度》中從沒有佩服過任何一個NPC。
但現在，或許有了。
雖然，哪怕是到了現在，以他的本心來說，他依舊覺得老約翰的獻身選擇對生命教會來說是個巨大的損失……
輕輕嘆了口氣，德瑪西亞又看向了周圍的廣場。
他的目光掃過了高臺上那衣衫華麗，一身貴氣的大主教大貴族們，又掃過了臺下兇神惡煞、全副武裝的衛兵，最終停在了大量聚集在廣場上，面有菜色、衣服樸素甚至多有補丁乃至破爛的平民身上……
同一個廣場，然而臺上臺下，卻宛若兩個世界。
可是，就算是聚集到廣場上的這些平民，在曼尼亞城中也算是生活不錯的了。
而作為整個帝國的國度，人類國度中最繁華的城市之一，他們的生活條件在整個大陸的人類社會中絕對是上層。
那些生活在鄉下的農民，那些生活在貧民區中的存在，甚至連站在這里圍觀的資格都沒有。
這一刻，德瑪西亞是真真正正感受到了賽格斯世界人類社會的撕裂感……
“超凡力量的存在，加速了社會的固化，而魔力的迅速提升，不僅沒有摧毀這種固化，反而強化了矛盾，并增加了更多的矛盾，讓原本就不穩定的社會，變得更加不穩定了。”
“人類社會已經死了，這個世界……需要一股新的力量來注入生機與活力！”
不自覺地，德瑪西亞想起了在監獄中，他聽到的老約翰說的這兩句話。
如果是玩家說出這些話，他并不覺得意外，但換成了NPC，換成了一個僅僅接受生命教義不到一年的人，那就真的讓人感到震動與尊重了。
德瑪西亞胡思亂想著，直到刺耳的鐘聲從高臺上傳來，一臉冷漠的黑衣主教走到臺前，宣布將褻瀆神靈，破壞帝國秩序的異教徒帶上來。
漸漸地，遠處的人群出現騷動，歸附帝國的傳奇劍圣斯沃德親自帶隊，帶領一隊全副武裝的衛兵，押送著一個身體筆直的身影走了上來。
那身影，不是別人，正是老約翰。
看到老約翰的樣子，德瑪西亞神情微變。
無他。
此時此刻的老約翰，竟然被扒下了所有的衣服，赤身裸體地被禁魔鐐銬所捆綁，僅僅保留了片縷遮住了身上的最后一絲尊嚴。
而那還未褪去的血淋淋鞭痕，則在訴說著在被押過來之前，這位神眷者究竟又受到了怎樣的折磨。
被同樣禁錮力量的囚犯無法傷害到他，但換成審判所的騎士和牧師，那就不一樣了。
但即使如此，老約翰也依舊昂首挺胸，目光清澈而明亮。
如同一棵永遠不會倒下的青松。
圍觀的人群漸漸騷動。
也不知道是誰帶的頭，突然，一塊石頭砸到了老約翰的臉上。
有人發出了笑聲。
接著，便是第二塊，第三塊……
不僅僅是石頭，一些生活垃圾，一些城市里常見的穢物，漸漸地宛若雨點一般，被兩側的民眾丟了出來，不斷砸向被押送的主角。
隱隱地，還能聽到民眾的咒罵：
“呸！禍亂秩序的邪教徒！”
“瀆神者！死！”
“砸他！砸他！”
“燒死他！”
“哈哈哈哈哈……”
看著眼前麻木不仁、樂此不疲扔著穢物的圍觀群眾，玩家們一時愕然。
德瑪西亞也微微一愣，繼而陷入了沉默。
他目光復雜地掃過老約翰，看到對方依舊面不變色。
然而在這位神眷者的目光深處，卻似乎多了一絲黯然。
但那黯然，很快就一閃而過，化為了強烈的光芒與信念……
德瑪西亞怔了怔。
他的視線再度停留在平民的身上，看著他們那快意又興奮的目光，心情復雜。
這一刻，他終于真真切切地明白了老約翰為什么要如此選擇。
對于人類國度的絕大多數平民來說，他們已經被奴役了太久，骨子里全然是麻木，早已以忘記反抗。
貴族們掌控超凡力量，教會掌控輿論，操控著他們的一切。
對他們來說，來看異教徒審判，就像藍星古代過年看人殺豬一樣“吸引人”。
也正因為他們既沒有反抗的勇氣，也沒有抗爭的信念，所以只能通過向異教徒扔石子，來發泄自己的情緒，發泄對現實的不滿，尋求某種心理安慰。
這是一個黑暗的時代，一個充滿了愚昧與無知的時代，一個麻木不仁的時代……
縱使在玩家和生命傳道者的帶領下點燃了星星之火，然而星火終究是星火。
沒有一個契機，依舊無法撼動這片沉寂的荒原。
好在的是，并非所有平民都如此麻木，在人群的深處，依舊能看到不少望向老約翰的目光，充滿復雜、擔憂與悲痛。
只不過，他們的身影已經淹沒在沸騰的人群中了。
“天氣這么冷，為什么不給他穿衣服？”
高臺之上，特蕾莎公主皺了皺眉，掃了一眼臺下的老約翰，不太舒服地看向一旁攝政大臣溫斯特主教。
溫斯特主教輕輕一笑：
“美麗的公主殿下，您的善良令人敬佩，不過……這是神靈對異教徒的懲罰，他是一位瀆神者，一位破壞帝國穩定的邪惡分子。”
“異教徒……破壞帝國穩定……”
特蕾莎公主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看向了老約翰的目光也帶上了一絲厭惡。
而周圍的大貴族們則交頭接耳，居高臨下地看著被押解到臺前，綁到刑架上的老約翰，那傲慢、玩味又不屑的目光，就像是看一只猴子。
鐘聲再次響起，身穿黑袍的審判所主教來到了臺前。
他舉起一張金色的羊皮紙，一臉肅穆，宏大的聲音在擴音魔法的效果下，傳遍了廣場的每一個角落：
“遵教皇冕下圣諭，我宣布——”
“針對生命傳道者，瀆神者，異教徒約翰的審判，現在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