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愛,死亡和機器人
半小時後，隨著一聲巨響，安全屋所在那處管道的頂部突然坍塌下來，一隊全副武裝的特種兵躍入通道，一把拉開安全屋的房門。
“砰”地幾聲輕響，幾只室內節慶煙花先後在門內和身後的通道中爆開，五彩繽紛的紙帶飄落在士兵們身上，像是在對他們進行無情的嘲弄。
趙小南點點頭，拔出彈匣看了一眼，裡面裝滿了動能彈頭。
“等會兒如果有戰鬥，”他把揹包扔給她，“不想死就跟我一起沖，只要你能活著離開這顆星球，黃楊鎮的事，我會給你一個答案。”
屋內的全息媒體屏上，寫著幾個大字：“這是第一次警告。”
按照韓兼非的計劃，他會故意透過眼鏡男把這趟水攪渾，並安心地在他的地下王國等上一段時間，再從某個星港離開。
所謂第四星港，只不過是為他的敵人隨便立個靶子罷了。
趙小南睜開眼，看到韓兼非在收拾揹包，問道：“要出發了嗎？”
韓兼非點點頭，扔給她一把短小的沖鋒槍。
趙小南睡著的時候，韓兼非早已經對她進行了一次周密細致的全身掃描，確保她的身體內沒有被植入什麼小玩意兒。
看起來敵人並沒有選擇這種誰都會想到的方式，女孩的身體沒有什麼問題。
聯盟在奧古斯都堡的赤道上修建了七座星港，每座星港都有一部巨大的天梯，可以把地面上的巨型平臺舉升到同步軌道的空間站中。
“會用吧？”
趙小南知道，自己也是他說的傻嘀之一。
韓兼非藏好摩托，轉身對趙小南說：“我覺得，你需要稍微打扮一下。”
這隊士兵的隊長黑著臉舉起腕部的通訊器：“目標已經逃走，請求繼續追擊。”
“回來吧，別丟人現眼了，”通訊器那頭傳來一個沉穩的聲音。“那片管道極其復雜，你們追不上了。”
安全屋的冷煙花爆開的時候，摩托上的韓兼非低頭看了看時間。
“這條通道可以通向北霍爾思49號地鐵，”他對身後的趙小南說，“我們從這裡出去。”
“不去第四星港嗎”趙小南有些不解。
“那是說給那些傻嘀聽的。”韓兼非笑笑。
趙小南一愣。
韓兼非變魔術一般拿出一根黑色皮質朋克項鏈，系在她的脖子上，又用大拇指在管道壁上抹了一把，均勻地塗抹在趙小南的眼皮上，讓她看上去就像一個化了煙燻妝的朋克女孩。
做完這些，他向後退了一步，滿意地點點頭。
“確實有點兒像。”他又想起那個殺手和小女孩的電影。
“像什麼？”
“沒什麼。”
北霍爾思大區，南海岸的一處海景房。
和往常一樣吃過午飯，梅薇絲·謝頓給自己倒了一杯不放糖的紅茶，坐在臨海的視窗看書，那是一本古典小說，是一本真正意義上的紙質書籍。
陽光透過窗戶，穿過她金色的長發照在地板上，與窗紗上的圖案的影子混在一起，就像一副抽象派的油畫。
不知道為什麼，她看得很是心不在焉，好半天也沒有翻一頁。
她的貓慵懶地叫了一聲，從靠墻的櫃子上跳下來，趴在她膝頭早已被陽光曬得有些溫暖的書頁上。
梅薇絲沒有趕它走，而是有些呆呆地撫摸著它柔順的短毛。
雖然平時不喜歡上網也不喜歡看新聞，但昨天發生這麼大的事，幾乎整個奧古斯都堡都在傳播這個訊息。
新聞上那個影像很模糊，但她很清楚，那就是那個男人。
那個年輕漂亮的女反抗軍特工呢？是他現在的女人嗎？
似乎對她手上的力道不是太滿意，書上臥著的短毛貓叫了一聲，換了個姿勢。
他是她弟弟的戰友，是在弟弟死後，把她帶到這裡，給她新的身份和新的生活的男人。
雖然很少見面，但梅薇絲從來不介意做他的女人，只要他開口，哪怕是之一也行。
但他從沒開過口，只是偶爾來看看她。
弟弟留了一大筆錢，她現在用這些錢產生的利息，在社群做一些慈善工作，她知道弟弟和那個男人做的都不是什麼太見得光的事，她只希望默默做些事情，為弟弟和他恕罪。
屋子的門突然開了，梅薇絲嘆了口氣。
她合上書，看到那個男人，還有他身後那個煙燻妝的年輕女孩。
新聞上好像說，她叫“黑曼巴”，一種漂亮的毒蛇。
“不歡迎我來？”韓兼非笑著說，“為什麼嘆氣？”
“以前任何時候都歡迎。”梅薇絲把貓趕下膝頭，“但今天不。”
韓兼非皺了皺眉。
“這是那位黑曼巴小姐嗎？”梅薇絲露出一個微笑，“很漂亮。”
趙小南看著面前這個誇自己漂亮的漂亮女人，有些自慚形穢。
像這樣的男人，哪怕是個無惡不作的惡棍，也應該只有這樣優雅的女人才配得上他吧。她想。
“那是陳明遠的人，給她取的無聊代號，”韓兼非眼神在兩個女人之間轉了轉，“她就是個傻孩子，被人騙到這裡，給我下套。”
“你來做什麼？”梅薇絲繞開這個話題，“這時候，你應該躲起來。”
“我來取‘冰鐵’，”韓兼非低下頭，“對不起，可能會拖累你。”
“沒事，”她笑笑，“我在這裡，不就是為了那個東西嗎？”
韓兼非低下頭：“對不起，梅薇絲。”
她站起來，把那本古典紙質書開啟，書中間被挖出一個長方形的凹槽，裡面放著一隻戒指盒。
梅薇絲開啟盒子，從裡面取出一枚男士戒指。
“我……能為你戴上嗎？”她目不轉睛地看著他，平靜地問道。
趙小南默默看著面前這個美麗的女人，心中生不出一絲羨慕嫉妒。
“我要走了，”韓兼非說，“可能很久才回來，也可能不回。你多保重。”
說完，他伸出手去，梅薇絲微笑著把戒指戴在他的左手中指上。
韓兼非動了動左手，醫療膠強大的回復能力，已經讓這隻手臂恢復了基本的行動能力。
“很好看。”金發女人由衷地誇了一句。
“算算時間也差不多了，”韓兼非嘆了口氣，“他們也該來了。”
“該來的總會來，該走的，就趕緊走吧。”梅薇絲說。
“我走了，你怎麼辦？”
“要不，你帶我走？”梅薇絲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韓兼非喉嚨動了兩下。
“算了，”梅薇絲擺擺手，“有些女人就是這樣，明明知道那個人不愛自己，還是忍不住要為他做些什麼。”
窗外的天空中開始出現一道道筆直向下的氣痕，那是從近地軌道投放的空投莢高速下墜留下的尾跡。
這是聯盟艦隊如今最快速的兵力投送手段，能夠在十幾分鐘內把一個排的陸戰隊員投放到行星表面任何一個地點。
這本是白山公司最擅長的突襲戰術，如今卻被用來對付它的締造者。
不出三分鐘，他們就會在附近集結。
沒有時間再解釋什麼，韓兼非點點頭：“保重。”
他和趙小南一起倆開這片海灘，向北方的密林走去。
一隻空投莢噴著火焰降落在密林邊緣，一個四足戰鬥機器人從彈開的艙體中滾出來，很快鎖定了正在往林子裡跑的兩個人。
敵人顯然已經考慮到韓兼非身上有單兵動能屏障發生器，這次派出的機器人，只裝備了鐳射和等離子體武器。
機器人已經鎖定了兩個人的位置，確認是本次行動的首要目標，而目標似乎還沒發現它。
一團藍白色的光球突然從海濱那座房子的頂部射出，直接命中它，電漿在命中後爆開，高溫和巨大的電流直接將機器人熔成一團廢鐵。
聽到槍響和爆炸聲，韓兼非回過頭去，看到房頂上舉著一桿大槍的梅薇絲。
自從知道這個男人在做什麼事開始，梅薇絲就知道自己早晚會面對什麼樣的命運。
他或許從來不知道，她已經為這一天準備了多久。
我愛你，你不愛我，那不重要。
我愛你，與你有何相干？
更多載著機器人的空投莢像冰雹一樣落在這片海灘上，梅薇絲不停更換方向，每次槍響之後，都會將距離韓兼非最近的機器人擊毀。
即使偶有漏網之魚，也很快被韓兼非和趙小南解決掉。
機器人手中只有鐳射武器，一時間對那座房子裡的槍手也沒有太好的辦法，只能壓制著她的射擊節奏，一邊盡可能靠近那座房子，一邊呼叫火力支援。
它們和它們背後觀戰的人都很清楚，如果不能解決這個火力點，他們將再次眼睜睜看著目標從眼前溜走。
韓兼非和趙小南已經穿過密林，來到城市邊緣，他們已經找到地下管網的入口，只要進入管道，這些四足機器人便再也無法追上他們。
就在這時，一臺沒有使用空投莢的外骨骼裝甲從天而降，直接落到兩人身前不遠處。
韓兼非停下來，看著面前的裝甲，對方也默默地看著他。
他認識這臺裝甲，因為它屬於一個熟人。
“奧茲。”韓兼非打破沉默，“好久不見。”
奧茲·門羅，是白山十九隊的隊長。
十九隊號稱“惡魔空降小隊”，是公司唯一一隻空降突擊隊，也是死亡率最高的小隊，韓兼非看著還在落下的軌道空投莢，心說難怪會用這種戰術。
“非哥。”奧茲的聲音從裝甲中響起。
“為什麼是你？”韓兼非有些意外，也有些困惑。
“……我的任務上收到的指示，就是這樣。”奧茲說，“只管執行，不問原因，這是您親自制定的鐵律。”
“是的，”韓兼非點點頭，“你做的不錯——任務是什麼？”
“控制或抓捕您，如果您拒不配合，可以就地格殺。”奧茲的聲音沒有任何波動。
“那就執行任務吧。”韓兼非扔掉槍，掏出那把震動匕首。
“是！非哥，”奧茲說，“如果您死了，我會賠您一條命。”
但任務就是任務。
韓兼非搖搖頭，指指身後的趙小南：“不必，把她送回菱湖。”
“好。”奧茲說。
他用“好”而不是“是”，說明這是他個人的承諾，與任務無關。
韓兼非沒有十足的把握，能空手對付自己親手調教出來的惡魔空降小隊隊長。
奧茲沒有背叛自己，他只是在執行白山公司的鐵律。
這是兩天以來最好的訊息了。
在遠處不時傳來的爆炸聲和趙小南偶爾響起的槍聲中，這片空地似乎突然與周圍的一切割裂開來。兩個曾經並肩作戰的戰友，如今即將生死相搏。
他反手持著短刃，開始向奧茲的機動裝甲沖鋒。
奧茲退了一步，躲過劃向裝甲腳踝的一刀。
如此近的距離，根本不需要什麼遠端武器，奧茲裝甲的手臂中彈出兩把巨大的拳刃，刀身的微孔中噴射出超高溫的等離子體流，為拳刃附上一層美艷的藍光。
韓兼非手中的武器，對堅硬的外骨骼裝甲都沒有太大作用，只能選擇貼身肉搏，奧茲最擅長的，也是裝甲格鬥。
兩人剛一接觸，便互換了一刀。只不過韓兼非的傷，要遠比他對裝甲下肢造成的傷害高得多。
說是拳刃，可那是針對裝甲的體型說的，一米多長噴射等離子體的刀刃，擦著點兒皮就能要了他的命。
第三次交鋒後，韓兼非不得不開始遊走著避開奧茲的拳刃。
奧茲是個經驗極其老到的戰士，他很清楚自己只要防守就行了，韓兼非的體力自然有耗盡的時候。
爆炸聲響起的地方越來越近，梅薇絲開槍的頻率也越來越低，她快堅持不住了。
按目前的狀態，用不了兩分鐘，不管是他的體力先耗盡，還是機器人先突破梅薇絲與趙小南勉強維持的防線，他的故事就要迎來結局。
韓兼非當然不想要這個結局。
於是在奧茲勢大力沉的一刀當頭劈下的時候，他沒有躲避，而是左手握拳，直接迎向那把戰刃。
奧茲有些詫異，但他沒有停下劈砍。
那隻左手上帶著一枚戒指，韓兼非叫它“冰鐵”。
那把藍白火焰的拳刃，就這麼被戒指擋住了。
準確地說，不是擋住，那是一種外人無法觸及的奇怪感受，奧茲覺得自己的戰刃一直在下劈，而在旁人看來，那把刀就這麼停在距離戒面幾釐米的地方。
可只有韓兼非知道，那枚戒指上，被折疊了幾十公里直徑的空間。
那是一種遠超人類現有文明的技術，韓兼非只知道，就像星區中遍佈的星門一樣，它也是古代人類文明留下的遺產。
韓兼非右手揮動，震動的刀刃立刻脫手而出，帶著一根極細的奈米金屬絲，纏繞在奧茲裝甲的左臂上。
奈米絲收緊，那些看似堅硬無比的合金裝甲骨骼，就像快刀下的豆腐一般，整整齊齊地被切割成幾段。
奧茲想要收回右手的刀，已經來不及了。
韓兼非的刀刃再次甩出，奈米絲纏上奧茲裝甲的下肢。
“你輸了。”韓兼說。
“是的。”奧茲收回拳刃，“任務失敗，執行保密條例。”
說完，他幹凈利落地將右手拳刃直直刺向胸前的駕駛艙。
韓兼非還沒來及阻攔，那把冒著藍色火焰的巨刃，便將奧茲·門羅釘死在自己的駕駛艙內。
同時，一枚導彈終於命中了海邊的那座房子，劇烈的爆炸將其夷為平地。
爆炸聲和沖擊波帶起的氣浪一起，掠過兩人身旁。
韓兼非回過頭，看著遠處海灘上的火光和滾滾濃煙。
“走吧。”沉默了一會兒，他對趙小南說。
作為聯盟主星和首都，奧古斯都堡是一個覆蓋整個行星的超巨型城市，其中生活著超過百億居民。
這些年來，他已經熟練記住了整個星球地下這些幽靈管道的位置，所以即使周圍的一切看上去都差不多，他也清楚知道自己到什麼位置了。
在經過北霍爾思大區的時候，韓兼非停下來，找了一條向上的通道。
說完，他走出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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