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要相信九哥
東方三三並沒有立即說，而是倒了一杯酒，徐徐的喝下去，眼神思索而凝重。
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思緒。
他心裡很清楚：自己要先搞明白，自己面臨的是什麼事。
方雲正前來說方徹的問題，但是，自己面臨的真正的只是方徹的問題嗎？
方雲正是為了兒子來找主意，這是個事實，但是在解決方徹的問題之前，自己必須要先搞定方雲正！
否則方徹的問題連談都沒法談。
面對一個壓抑了一輩子思想掙紮了一輩子的人，在他突然爆發的這種情況下，是講不通道理的，因為他根本就不會跟你講理——縱然他本意就是來講理的！
方老六心裡一直有鬱氣和怨氣。
這一點，東方三三是知道的。
任何人處在這種夾縫中，都會有怨氣。
而方徹有麼？
不可能沒有。
只是方徹從不說。
但是東方三三也知道，長此以往任其自然壓抑下去，不成。
方雲正的怨氣和鬱氣自己可以給他壓住，但是方徹的情況要復雜的多，一旦爆發，對方徹自己來說乃是難以承受的事。
作為一個長輩，雖然是守護者大陸最高領袖，但是卻也不能只顧著大局。
一個人，若是沒有了私情，也就沒有了大義！
這就是東方三三的處世初心，也是時刻提醒自己的事。
人，是不可能做聖人的。
而方雲正所有的鬱氣，被父子二人的共同命運，在這一刻爆發。他不是為了自己爆發，他是為了兒子爆發。
所以這個交代，必須要給。
但問題就在於……方雲正為了兒子爆發之後，卻把他自己燃燒起來了，所以目前首先要搞定的是方雲正！
繞麼！就是這麼繞！
但是必須要這麼做。
因為凡事都需要有順序。
沉吟片刻，東方三三清晰的說道：“先說你的事，首先要先明白並且認定一件事：當年的十方監察，不是反派，不是對手和敵人。我們守護者之所以需要自己奮戰崛起，是因為十方監察管理方式不行，不利於整個大陸。而並不是為了跟十方監察奪權，造反！”
“這是前提，你認不認？”東方三三問道。
“我認！”
方雲正乾脆點頭，這是事實，歷史已經證明過的真相。不認也沒用。
東方三三道：“如果沒有唯我正教崛起，也就罷了。十方監察控制這個天下，設立各種監察機構，大陸同樣可以活。但是唯我正教起來了，天蜈神的力量進入了這個大陸。而十方監察當年的管理方式，根本無法遏制唯我正教。”
“若是按照十方監察的方式下去，那麼到現在這個大陸早已經是唯我正教的天下。這一點，你要認知到。”
“我們不是在和十方監察奪權，派你進去，也不是為了顛覆十方監察，而是要影響和吸納。”
東方三三嘆口氣：“當年我曾經與風雲棋和葉翻真都談過，包括現在，我也一直在和風雲棋談論當年的事。但是……最讓人無奈的是：當一個人修為太高，成就太大，地位太高的時候，他相信的永遠只是自己。那是一種任何人都無法影響改變的固執。”
“他們絕不認為他們做的方式不對，更不認為我們的方式是對的。所以他們拒絕了守護者，依然堅持他們自己的那一套，一直走到了覆滅。”
“而最後關頭，他們的驕傲甚至讓他們主動拒絕了守護者的插手援助。寧可自己與唯我正教拼光！”
“十方監察組織拼到最後，全軍覆沒；最殘酷的一戰，魂夢無常申無常與殘金斷玉楊破陣面對唯我正教五大教主和孫無天段夕陽率領的護法堂；將刀橫在自己脖子上，逼迫雪扶簫等退後，不要參與他們那一戰，如果雪扶簫出手，他們立即自刎。寧死不肯接受守護者的幫助……然後兄弟二人率部長嘯殺入唯我正教大陣，就在雪扶簫眼睜睜注視下力戰而亡！”
“申無常與楊破陣，屬於殉道而死！”
“最後剩下重傷的風雲棋，垂死本源破裂的方雲正，無中生有姬空雲；無情客左斷雲……左斷雲被五靈蠱反噬而死，姬空雲重傷不治……”
“到了最後，就剩下你和風雲棋。然後你在恢復後多年不出江湖，終於到了拳打神山星空震動，你仗劍沖霄續接大道。”
東方三三神情冷靜將當年事情娓娓道來：“當時你仗劍沖霄，所有人都知道你死了。但被風雲棋用偷天換日之術，一具替身傀儡救下來；但我也知道，你已經是心灰意冷。所以配合風雲棋放出了你的死訊。”
“因為我知道你沖上去並非全是為了守護者大陸萬古千秋的大業，還有一部分原因，就是你自己也不想活了。”
“隨著葉翻真，楊破陣，墨無白，左斷雲那些人死去，實際上你的命，也空了。”
“所以我放出你的死訊，讓你能安度餘生。”
“這次，若不是機緣巧合因為你有了兒子而重新出山，恐怕你就算是恢復過來，哪怕你實力無敵天下也不會再出現江湖，更不會出現在我面前。這就是你方雲正！”
東方三三定定的看著方雲正。
方雲正眼神空茫，瞬間魂遊千年，神馳當時那紛亂江湖。
“你沒有做任何對十方監察不利的事，你的痛苦只在於身份，還有就是沒有跟他們一起去死。”
東方三三冷靜銳利的剖出來方雲正最大的心結：“左斷雲是唯我正教派去的臥底，做的事情要比你過分的多，但他死了，你們反而主動的忽視了他之前做過的一切！全都原諒，依然視之為兄弟！”
“區別就在於死和活。”
“還有就是幾千年生死與共結下的情誼！”
“你剛才說阿徹心裡掙扎，但是真正心裡掙扎的，是你。深受其苦的，是你。走不出來的，是你。”
東方三三輕輕嘆息，一字字道：“老六，風雲棋……現在也是守護者！你，還怨麼？！”
方雲正渾身一震。
東方三三所說的所有過往，都沒有能夠打動他，反而將他拉入了回憶的深淵，掙扎不出。
但是，最後這一句話，卻是突然間金雷天降，醍醐灌頂！
他猛然抬起頭來。
兩眼射出兩道精光，死死地看在東方三三臉上。
東方三三緩緩道：“有些認知錯誤，只有犧牲加歲月，才能認得清。風雲棋認清了，而你，還沒認清。”
方雲正茫然道：“……我……沒認清嗎？”
東方三三靜靜道：“你，認清了嗎？”
“沒認清嗎？”
兩人都不再說話。
良久，方雲正渾身汗水涔涔，白霧升騰。
頭發如同剛剛洗過，說不出的狼狽與頹廢。
神色間，還是迷惘。
還是有些倔強與怔忡。
但，那種噩夢醒來的無力感，卻已經在身上展現。
“原本，我不想這麼做，因為這樣對你來說，雖然輕松，卻也殘酷。”
東方三三輕輕的道：“我想要讓你有這份輕松，卻不想讓你承受這份夢醒的殘酷。”
“但是現在不行。”
“現在你是帶著積壓萬年的鬱氣來和我談方徹的事情。”
東方三三道：“而方徹的處境比你當年更艱難，你心中的鬱氣，不平，桀驁，叛逆，都會對他造成巨大的影響。而你帶著這些氣息來和我談，我和你必然談不攏。”
“談不攏你就會繼續影響他。”
“而他不能有半點失誤。”
“或許你認為你什麼都沒做，不會影響他什麼。但實際上不然，有時候你的一個問題，一句平淡的話，一個眼神，一個表情，一聲嘆息，都足以在他心中形成驚雷。”
“因為你是他爹！”
“所以，方雲正！”
東方三三道：“你剛才提出來的你問的方徹的話，你說的方徹的處境，以及他的以後等等諸般問題……你不清醒的話，我不會跟你談。因為我對你影響更重！”
方雲正渾身抽掉了骨頭一般，癱軟著，兩眼無神，迷惘。
“喝杯酒。”
東方三三端起一杯酒，遞到他嘴唇邊，輕聲道：“老六！你沒做錯什麼！你沒有對不住任何人！”
酒氣彌漫，靈氣環繞，沖天而起。
“這杯酒，敬十方監察，百萬英魂！”
“你要記住，雖然風雲棋現在已經是守護者，但你方雲正，還依然是十方監察！”
方雲正端起酒杯，怔怔湊到唇邊，徐徐喝了下去。
酒水入喉。
風雲棋，葉翻真，顧長嘯，墨無白，左斷雲，申無常，楊破陣，姬空雲，郭逍遙九個人的面容，如同就在眼前，徐徐的一晃而過。
他眼中煙波蕩漾。
他眼睛空蕩迷惘而深情眷戀的看著虛空，迫切的想要留住每一個面孔。
努力的瞪大了眼睛，眼角肌肉因此而抽搐。
“不要走！”
方雲正喃喃道。
虛幻中，八個人影站做一排，站在方雲正對面。
同時微笑。
灑脫而傲然。
一陣清風來，八人身影化作雲煙。
“不要走！！”
方雲正撕心裂肺大吼一聲，極速往前伸手。
但眼前青煙散過，顯出來東方三三的臉，自己的手，已經死死的抓在了東方三三肩膀上。
東方三三的眼神帶著深深的共情悲憫。
“看到他們了？”
“我的元神追溯幻境，可以讓他們更真實一些，但……如今這樣我認為已經足夠了。”
東方三三道：“他們罵你了嗎？”
方雲正怔忡而悵惘的臉緩緩的恢復了平靜。
眼神從迷亂從夢幻緩緩的回歸了銳利，平靜。
就好像浪潮激蕩的湖面，極速的回復了原本的波瀾不驚。
深深吐了一口氣，有些依依不捨的看了一眼虛空，自己端起一杯酒喝了，輕聲道：“老大，你知道不，我這一生，做的最舒服，最瀟灑，最痛快的日子，就是做十方監察的時候……甚至比咱們原本兄弟們在一起的時候，還要快活，肆意。”
東方三三淡淡的道：“這一點，方徹和你一樣。”
一句話，從虛幻，直接高空墜落拉到現實！
方雲正如被冰雪撲面！
渾身一陣霜寒。
東方三三平緩而沉沉的說道：“方徹在唯我正教的日子，也將是他一生之中最為所欲為，最無所顧忌，最瀟灑快活，最縱意江湖予取予求無拘無束的日子！”
“想殺誰，就殺誰！想跟誰翻臉，只要實力足夠，就翻臉！想搞破壞，就搞破壞！”
東方三三緩緩說道：“其實每個有成就的臥底，都會經歷這一遭！你可知是為什麼？”
“為什麼？”
“因為在那邊，完全就是自由的，不受約束的！”
“但在這邊，就不成。因為有道德，律法，傳統，觀念，道義等等一切束縛，而那邊沒有。”
東方三三認真的問道：“那，到底是有好？還是沒有好？”
方雲正不說話了。
“對於一個強者來說，當然是沒有好！”
東方三三道：“比如段夕陽封獨雁南雪扶簫雪舞你我還有方徹等……如果我們都把這些約束當做沒有，我們的一生，將是燦爛瀟灑而肆意的，甚至連遺憾都不會有。”
“但對於普羅大眾來說，強者們都沒有了約束，他們……就沒法活了。”
“所以我明白你的瀟灑與肆意快活，但是我們作為守護者，就不能去享受這份瀟灑與肆意。”
方雲正長長吸了一口氣：“……是！”
“你總是說我規矩太多，太死板，太堅持……對自己太苛刻，對身邊人也太苛刻。”
東方三三道：“但我唯有先壓制住了自己的自由，才能去壓制你們的自由，你們才能去壓制下面的自由！”
“如此從上到下，一直到日月所照，率土之濱……才能成為一個完整的大陸體系。”
方雲正輕輕嘆息。
只感覺心中有些東西，悄然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