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5章 大厦将倾
2026-04-14 作者: 會說話的肘子
獨寐齋前,所有人靜靜看著徐術來到門前站了許久,手搭在門簾邊緣遲遲未動,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虎丘徐家的徐傳蔭皺眉問道:“老爺子已經三年沒見他了,甚至不肯與他說一句話,今日為何會突然喚他入內?”
張拙站在屋簷下瞥他一眼:“等閣老喚你進去的時候,自己問問閣老吧。”
徐傳蔭環視眾人一眼,聲音漸沉:“張拙,不會是你趁著閣老病重,想要聯手徐術謀奪我徐家家業吧?”
張拙將雙手攏於袖中,抬頭看著屋簷上的冰稜,看都不看徐傳蔭一眼:“聽聽你說的什麼屁話,徐術乃閣老嫡子,徐家家業不給他,難道給你?”
徐傳蔭皺眉道:“你不用揣著明白裝糊塗,世人皆知他從哪來。”
張拙漫不經心道:“論我大寧法理,徐術仍是閣老嫡子,他若不開口,無論如何也輪不到你們,你們最好對他客氣些。”
徐術對耳邊的爭吵充耳不聞,直到獨寐齋裡傳來劇烈咳嗽聲,他才深吸了口氣,掀開門簾低頭鑽進屋中。
屋內晦暗,窗戶遮得嚴嚴實實,以免滲進寒風。
空氣裡瀰漫著藥味,混著炭火的乾燥,還有一絲老人身上特有的腐朽氣息,是命數將盡時,從骨頭縫裡往外滲的東西。
徐閣老沒在床榻上躺著,而是端坐在太師椅上。
徐術隔著幾步認真端詳徐閣老,只見對方身著石青色的道袍,領口袖口一絲褶皺都沒有。
徐閣老醒來後並未急著見人,而是由中年書生收拾體面了才見客。
只是當他看見徐術的剎那間,原本清明的眼神,竟頓時渾濁起來:“兒啊……”
徐術下意識與屋內的中年書生對視一眼。
下一刻,徐閣老顫顫巍巍想要撐著扶手起身,卻又頹唐坐回太師椅上。
他雙眼渾濁地看著徐術:“兒啊,爹做了個夢,夢見四十九重天的妖魔將你奪舍啦,爹恨不能食其肉、嚼其骨……”
徐術一怔,轉頭看向身旁那位中年書生:“徐表,這跟指著和尚罵禿子有什麼區別?”
徐表嘆息一聲,拱手說道:“公子,老爺已昏聵多時,有時醒來只記得十九年前您走丟的時候,連之後的朝局也一概不記得了。勞煩您配合一二,圓了他的心願……畢竟您用了公子的身子。”
“等等,這事得掰扯清楚,”徐術挑挑眉頭,吐著一口酒氣:“當年他兒子是意外溺死,這筆賬可不能算在我頭上。後來是他去緣覺寺花重金,做了通天的法事,若不是藥師佛才遣我轉這一世,我還懶得走這一趟呢。”
徐術話鋒一轉:“再說了,用身子的情誼,我已還給徐家了,先許他三年陽壽,再許他沒了病痛……總不能沒完沒了吧。”
徐表拱手作揖,一揖到底:“老爺這十九年,喪子之痛猶勝病痛,拜託您了。”
徐術看著徐表的後腦勺,最終嘆息一聲。
此時,徐閣老顫顫巍巍地對他招手,語無倫次道:“兒啊,來,來爹跟前。怎麼一轉眼便長這麼大了,爹記得昨日才送你去徐家學堂,你在門裡哇哇大哭,昨日才到爹的腰間,怎麼一轉眼就長這麼大了……”
徐術遲疑片刻,最終蹲在徐閣老面前,輕聲道:“爹……”
話未說完,卻聽徐閣老忽然冷聲說道:“你不是我兒子。”
徐術愕然抬頭,卻見徐閣老正冷冷地看著自己,那雙眼睛裡的渾濁不見了,只餘下朝堂沉浮數十載的沉穩與老練。
對方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冷得像是三法司在公堂上宣判。
徐閣老神智清明起來。
徐術沒好氣地站起身:“我怎麼覺得你他娘是故意佔我便宜?真想給你送劫壽臺上去。”
徐閣老沙啞道:“老夫乃當朝首輔,有國運庇體,你那劫壽臺對老夫無用。”
徐術轉身往外走去:“開不起玩笑,無趣。”
正當徐術掀起門簾,徐閣老肅然道:“回來,老夫讓你走了麼?”
徐術放下門簾,轉身回看:“你可別倚老賣老,論壽數,我皈依藥師佛座下時,你徐家老祖宗都還沒出生呢……找我到底什麼事?”
徐閣老凝聲道:“娶妻,生子,為我這一脈留個香火。老夫先將徐家交於你手,待他成年,你再交給他。”
徐術倚靠在門框上,斬釘截鐵地拒絕道:“做不到。我連四十九重天都沒打算回,鐵了心思要偷這一世清閒,如何能再沾染徐家因果?真沾上了,只怕是受不完的累,吃不完的苦,哪還能逍遙自在?”
徐閣老沉聲道:“身在紅塵裡,怎能不沾染因果?你在京城各處酒肆、青樓欠的賬,哪一筆不是徐表去替你還的?”
徐術混不吝道:“也有張拙替我還的。”
徐閣老嗤笑一聲,又問道:“那我且問你,你住的那間宅子,房契上寫的是誰的名字?你吃徐家的、住徐家的、用徐家的,連喝酒賒賬都是徐家替你兜著,這就是你說的不沾因果?”
徐術依舊若無其事道:“只是我佛門子弟需持金錢戒,不能碰錢財罷了。”
徐閣老咳嗽起來,出氣聲如破了的風箱,待咳嗽聲停,他顫顫巍巍指著徐術:“你先將你臉上的胭脂印子擦乾淨了再說持戒之事!”
徐術倚著牆嘆息一聲:“為何非得是我?”
徐閣老沙啞道:“門外那些人,又有哪個能守住徐家?不過是些姓徐的豺狼虎豹罷了。如今朝局動盪,他們還如同野狗爭食般,不曾看到徐家大廈將傾。”
徐術挑挑眉毛:“這般嚴重?”
徐閣老冷聲道:“劉家已倒,齊家也只剩苟延殘喘,下一個是誰?徐家!仁壽宮裡那位御極三十二載,旁人看不到他的野心,老夫身為內閣首輔,怎會看不見?”
徐術疑惑道:“他不是在仁壽宮裡潛心修道呢嗎?”
徐閣老嗤笑道:“你身在欽天監,可曾見他煉過一爐丹藥?他確實想求長生,可他走的是另一條路。”
徐術思索許久:“什麼路?”
徐閣老氣若游絲,坐在太師椅上佝僂著:“你記不記得,嘉寧八年冬,胡家嫡孫胡鈞焰剛出生不久,便遭丐幫偷了去。等胡家找到他時,眉心已多了一朵金焰。”
徐術點點頭:“這事我知道,那老小子也是從四十九重天下來的,一天天臭屁的很,眼裡只有修行,喊他喝酒也愛答不理的。倒是他身邊那位南夢離,比他可愛多了。”
徐閣老沒理他插科打諢,繼續說道:“胡鈞焰渾渾噩噩八載,直到八歲才開悟前世今生。他開悟當夜便進宮,給陛下帶去一個訊息……”
徐術若有所思:“嘉寧十六年,胡鈞焰與皇帝說了什麼?”
徐閣老搖搖頭:“到底說了什麼,只有胡鈞焰與陛下知道了。只是,自那之後,內帑銀錢便嘩啦啦湧去御前三大營,還有一半不知去了哪。”
徐術酒徹底醒了,在屋中踱來踱去思索著:“嘉寧十六年……嘉寧十六年發生過什麼?等等!”
思及此處,他猛然一驚:“嘉寧十六年,第三十三重天玉京山那位壽終正寢了。”
徐閣老疑惑:“什麼?”
徐術搖搖頭:“跟你沒關係,別瞎打聽。”
徐閣老面露慍怒:“此事與我無關,但徐家之事與你有關,娶妻、生子,以前我不願逼你,可如今你身為徐家子,合該為我徐家留一支香火!”
徐術不為所動:“你還是把徐家託付給張拙吧,比託付給我強……他至少還在乎徐家。”
徐閣老喘息片刻:“他和你一樣,在我徐家待了半輩子,也沒將自己當做徐家人。”
徐術聳了聳肩膀:“只要將張錚過繼到徐家,他也只能看護徐家一輩子了,反正我是不會管徐家的。”
徐閣老凝視他許久,無力地揮了揮手:“既然你意已決,往後便不再是我徐家人了,也不要再與我徐家沾上半分干係。”
徐術哦了一聲,轉身就要離去。
可他出門之後又折返回來,看著太師椅上如同風中殘燭的徐閣老,忽然說道:“當初做法事之前,緣覺寺方丈曾問過你,若活過來的不是你兒子,但能保徐家十九年昌盛,你還願意麼。你回答的應該是,願意……所以這些年佛門才出人出力,撐著你徐家的政績。”
徐閣老沉默不語。
寒風從徐術掀起的門縫往裡颳著,徐術輕聲道:“既然選了,便不要後悔。”
他放下簾子走了,厚重的簾子落下,將屋裡屋外隔成兩個世界。(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