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7章 醉酒
2026-04-10 作者: 會說話的肘子
便宜坊內。
如天下所有喜宴一般,陳跡挨桌敬酒,一碗一碗喝下去,酒水被他體內爐火蒸騰成酒氣。
可不同的是,張夏沒有像其他新娘子一樣,蓋著紅蓋頭等在閨房。反倒跟著陳跡一起敬酒,一起豪飲。
她的門徑解不了酒,十幾碗下去便熏熏然,臉紅得像晚霞。
陳跡不讓她再喝,她就跟在陳跡身後。陳跡一人喝兩碗,把張夏的一起喝了,等碗空了,張夏就給陳跡倒酒。
張錚這位大舅子姍姍來遲。
他咬著牙與陳跡幹了十餘碗,可陳跡還沒醉,他倒是先醉了。
羽林軍見灌不醉陳跡,忽然鬧起來。
齊斟酌嚷嚷道:“喜糖呢,新郎和新娘子成親,主家怎麼連個喜糖都不給?”
多豹起鬨道:“吃什麼喜糖,我要看新郎官和新娘子吃連心面。”
陳跡回頭看向張夏,好奇問道:“什麼是連心面?”
張夏翻了個白眼,並不理他。
小滿抱著烏雲坐在一旁,笑眯眯道:“公子怎麼連連心面都不知道,就是你和阿夏姐姐同吃一根麵條,你吃一端,阿夏姐姐吃另一端,要一起吃完才算數……”
陳跡挑挑眉毛,難怪張夏翻他白眼。
便宜坊內響著羽林軍的鬼哭狼嗥:“連心面,連心面!”
陳跡目光四處尋找,齊斟酌納悶道:“師父找什麼呢?”
陳跡若無其事道:“我找鯨刀呢,有人見我刀了麼?”
齊斟酌縮了縮脖子:“嘁,玩不起就算了……來,咱們喝咱們喝,不理他了!李岑,你老小子總嚷嚷著要去固原,不在京城受這窩囊氣。如今真的要去了,是不是該喝一大碗?”
李岑嘟囔著喝下一大碗:“老子的計劃是去固原那個鳥不拉屎的地方前,再去八大胡同找老相好喝一頓,誰能想到是跟你們喝啊?”
齊斟酌又腳踩在椅子上,指著多豹:“你小子呢,你打賭老子不捨得丟下五城兵馬司指揮使的官職跟你們走,賭輸了是不是要喝三碗?”
多豹咧嘴笑道:“算你小子這次有種。”
說罷,多豹仰頭咕咚咕咚接連喝下三大碗,羽林軍齊齊叫好。
待喝醉了,齊斟酌又一腳踩在椅子上,一腳踩在桌子上:“你們說,咱們去固原是為了什麼?”
多豹譏笑道:“當然是為了殺賊!”
齊斟酌用筷子敲了敲碗邊兒:“說,你要殺幾個?”
多豹想了想:“最少殺十個。”
齊斟酌斜睨他:“那老子要殺一百個。”
多豹笑罵道:“去你孃的,你怎麼不說你去把景朝西京道節度使殺了呢。”
齊斟酌幹下一碗烈酒:“老子要真把那勞什子節度使殺了怎麼辦?”
多豹哈哈大笑,也起身踩著桌子:“你要真能殺,老子給你擦靴子!”
齊斟酌認真道:“一言為定!”
多豹亦認真道:“一言為定!”
齊斟酌朗聲大笑,醉意朦朧間遙指北方:“膏粱子弟鬥雞章臺時,我等自當背道而馳,揮師向北!”
羽林軍紛紛起身端碗一飲而盡:“膏粱子弟鬥雞章臺時,我等自當背道而馳,揮師向北!”
聲震屋瓦,雪落斜了。
便宜坊三樓,陸氏頭戴帷帽斜倚在陰影裡,默默俯視正堂裡。
十三跑上樓來,小聲道:“東家,這些人還挺能喝的,快把咱地窖裡的酒喝完了。”
陸氏想了想:“去隔壁給他們買,記得去東來順買不摻水的。”
十三怔了一下:“啊?去買別家的麼,那咱們豈不是虧得更多。”
陸氏淡然道:“讓他們喝個夠吧,喝個醉生夢死,把京城的浮華都忘了才能在固原那種地方紮下根兒去,等在那待了一年、兩年、五年、十年,他們才會明白固原到底是個什麼地方。”
十三嘿嘿一笑:“他們想去固原倒也不意外,三爺說固原有詛咒,去過的爺們,即便走了,也一定還會回去的。”
陸氏哂笑一聲:“後院那兩頭羊也宰了烤給他們吃,等到了固原,就得吃一輩子沙子了。”
十三誒了一聲:“我這就去買酒……不過我還挺想回固原的,三爺也想回。”
陸氏帷帽下看不清神情:“老三劫囚,你和小九今日去送聘禮,都太扎眼了,若是被有心人盯上,恐怕會壞了燈火的根基。你、小九、老三今晚就走,把糧食運到固原以後,就從隴右道去景朝,胡鈞羨已經給你們備好了身份。”
十三眼睛一亮:“當真?”
陸氏嗯了一聲:“當真。”
十三又猶豫了:“東家你這次不去?”
陸氏看著樓下角落裡的陳跡和張夏:“我走不開了。”
……
……
便宜坊二樓的雅座內,張拙與王道聖二人正在對飲。
張拙喜上眉梢,不用人勸酒也一盅一盅喝著。
王道聖打量他:“這般高興?”
張拙哈哈一笑:“我那閨女啊,原本是見不得旁人糟踐陳跡,去給他解圍的。若不是我家那位今日鬧了一出,婚事成不成還兩說。如今你去當眾說了媒,羽林軍又去迎親,我家那位和我閨女,想反悔都不成了。”
王道聖端起酒盅喝了一口:“你唆使我去說媒,害我在徐一鴻面前挨一通掛落,當年大家都不敢招惹她,如今卻送上門去了。”
張拙忽然嘆息道:“我這幾日也不能回家了,得尋個藉口離京公幹,等她把陳跡收拾得差不多了再回來。”
此時,樓下又響起猜枚聲。
張拙腦袋探出欄杆,醉醺醺的瞧著樓下這些少年郎:“子通啊,此情此景,張某也恨不得隨他們一起去固原,上馬殺敵,埋骨青山。”
王道聖淺啜一口烈酒:“你有更重要的事。”
張拙唏噓道:“是啊,我有更重要的事。西南雲州異心又起,密宗葛寧派快壓不住薩迦派了,薩迦派那位佛子那摩得了土司支援,不甘心屈居人下,一心想要建他的佛國。朝廷接到密報,雲州有景朝賊子的探子與薩迦派密謀作亂,下個月佛子那摩要前往色達喇榮寺辯經,若他勝了,只怕羅追薩迦的師父蓮花生便要失勢。即便這次沒失勢,下次也不好說……蓮花生老了。”
“金陵徐氏與虎丘徐氏聯手,他們勾連八大總商和世族鄉紳把持南方錢糧,明年春收和鹽稅只怕不會順遂。齊賢諄回冀州坐鎮,新政怕是也難推行。各地偷挖銅礦、私鑄銅幣……朝廷千瘡百孔啊。”
王道聖看著面前這位朋友的醉態裡,還有七分疲態:“你太累了,事要慢慢做。”
“我哪有那麼多時間,”張拙意興闌珊地看著樓下朝氣蓬勃的羽林軍:“若我再年輕二十歲,我也會慢慢來的,可我沒那麼多時間了……不過景朝也好不到哪去,我只願他們奪嫡殺來殺去,把自己人都殺乾淨。喝酒,我今日高興,不說不高興的事了,今日只喝酒。”
王道聖看向樓下的角落裡,陳跡與張夏並肩坐著:“陳跡如今被奪了爵,我打算遣他去太原府,打磨十年,或許還有出路。”
張拙頭也不回道:“如今他是閹黨,胡家如何還肯用他?我知道你想給他十年安穩日子厚積薄發,可你那位老師胡閣老也不是省油的燈,說不準又要拿他當刀使。倒不如在我這,萬事有我頂著,他能有大作為……我的女婿你就別搶了,你也搶不走。”
王道聖並不爭論,只順著張拙的目光往下看去:“你有安排就好。”
角落裡,陳跡與張夏並肩坐在一張長凳上都沒說話,彼此默契地沉默著,只旁觀喧鬧。兩人都沒在意旁人說什麼,彷彿世界上所有光都熄滅了,只剩一盞照在兩人身上。
便宜坊裡的一切,像走馬燈,像萬花筒,五光十色,紛紛鬧鬧。
厚厚的門簾把外面的大雪,和裡面的熱鬧分成兩個世界,彷彿這裡不是真的,只存在於他們修飾過的記憶裡。
難得的寧靜。
不知過了多久,張夏喝了太多酒有些睏倦,她鼻息間噴著溫熱的酒氣,慢慢將腦袋靠在陳跡肩膀上。
陳跡身子微微僵硬。
張夏輕聲道:“別動。”
陳跡慢慢放鬆了肩膀。
小滿坐在另一邊角落裡。
她將烏雲放在桌上容它自己挑肉吃,自己則端起一碗酒,小口小口抿著看熱鬧,一邊抿,一邊看著對面的陳跡和張夏傻笑:“你說公子和阿夏姐姐會是男孩女孩?最好是男孩吧,畢竟還要繼承公子香火,第二個得姓張了……不對不對,第一個是女孩也無所謂,多生幾個就好了。”
小和尚在一旁不管小滿的碎碎念,自顧自偷偷拿起酒來,也小小的抿了一口。抿完不夠,又抿了一口,抿著抿著,不知不覺抿了好幾碗。
小滿無意間瞥見,呀了一聲:“你這和尚怎麼喝酒的呀?”
小和尚打了個酒嗝:“在洛城就常跟世子去喝,喝完就不用想渡心劫的事了。”
小滿好奇道:“到底渡什麼劫?”
小和尚瞥她一眼又趕忙收回目光:“心動多一豎便是劫了。”(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