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5章 皂靴与草鞋
2025-12-10 作者： 會說話的肘子
第445章 皂靴與草鞋
崇禮關，寧朝第一雄關。
崇禮關外是大馬群山，再往北便是景朝地界。
黃沙漫天的官道上，一支商隊慢慢出現在地平線上，騾子脖上掛了銅鈴，叮叮噹噹響個不停。
陳跡騎著棗棗跟在商隊旁，朝一名牽著騾子的漢子扔了一枚銅板：“老哥，你們是去景朝做生意的？”
漢子滿臉風吹日曬的褶子，將銅板丟進自己肩上揹著的褡褳裡：“哪能呢，想要出崇禮關做生意，得有日天的關係才行。”
陳跡好奇：“那你們這些貨物是運去哪的？”
漢子閉口不言。
陳跡笑了笑，又扔了一枚銅板，漢子這才回答道：“這都是運去崇禮關軍市的，小到針頭線腦，大到美酒燻肉，應有盡有。”
陳跡回頭看了看騾隊末尾，數十頭騾子背上還馱著女子，女子低頭側坐，用大大的藍色方巾裹緊了腦袋與上半身，只露出一雙眼睛。
他丟給漢子一枚銅板：“這些是軍屬還是？”
漢子咧開滿嘴大黃牙：“公子您說笑了，何必明知故問？”
陳跡哦了一聲。
他又好奇問道：“老哥，崇禮關內平時有多少人？”
漢子忽然警惕起來，小心翼翼的打量了陳跡一眼，而後信誓旦旦道：“崇禮關平日雄踞三十萬人馬，景朝賊子來了，定叫他們有去無回……對了公子，你來崇禮關是做什麼的？”
陳跡隨口回答道：“來崇禮關當個夜不收。”
漢子上下打量他：“夜不收？公子您不會在戲弄我吧。”
陳跡坐在馬背上斜睨他：“怎麼，我不像？”
漢子哈哈一笑：“夜不收的那些爺爺們我可都見過，一個個風餐露宿的飽經風霜，指縫裡都是幹掉的血，眼神毒的能吃人，您可一點都不像。”
陳跡饒有興致道：“夜不收這麼厲害？”
漢子豎起大拇指：“可不？別人且不說，就說那位洪祖二洪爺，傳說他有一次在獨石口撞見景朝過兵奇襲子夜關，結果他假扮景朝步卒混入營中投毒，毒殺了上百名景朝賊子全身而退。”
“還有張擺失，擺子叔，傳說他深入景朝七十三天，食物耗盡後，混入野馬群生飲馬血，披新鮮馬皮禦寒追蹤。路上遭景朝捉生將圍殺，他藏身旱獺洞六日，靠尿液潤喉、生嚼樹根維生，最後竟帶回虎豹騎營地輿圖。第二年春，萬歲軍便是憑此圖突襲焚燬糧倉十三座。”
陳跡也不管這些是真是假，只笑著感慨道：“確實厲害……既然你說我不像夜不收，那你看我像什麼？”
漢子看看陳跡的衣著打扮，再看看陳跡坐下的棗棗：“我看您像是出門遊歷的公子哥，您到崇禮關別再亂說話了，夜不收可不是誰都能當的。”
陳跡笑了笑不再多說，他放緩了馬速，跟在商隊中間的馬車旁遮蔽風沙。
……
……
此次離京，陳跡跟著商隊走了十二天，走走停停，等到此處時，已是四月初一。
過了午時，他遠遠看見一段長城在崇山峻嶺間綿延起伏，彷彿一條巨龍在群山之中隱沒。
每一座山頭都建著一座烽火墩臺，墩臺上插著大寧朝的紅色旌旗在山風中招展。
崇禮關像是嵌在兩山峽谷之中的一堵青石巨門，巍峨百丈，鉗住了景朝南下的必經之路。
陳跡跟在商隊之中，還沒到崇禮關下，便看見密密麻麻的黃布帳篷散落在關外，男男女女穿梭其中，數百道炊煙沖天而起，飄搖至天外。
商隊進入軍市，無數人蜂擁上前，有人高聲問道：“有沒有帶酒來？”
貨主笑著高聲回應：“帶了帶了！”
又有人在人群外圍喊道：“我要茶磚！”
貨主牽著騾子道：“別急別急，這次帶了不少貨物，都有份。”
陳跡看見，還有一夥人徑直往商隊後面走去，來到那群掩面的女子面前。
女子們側坐在騾子背上忐忑不安，一名漢子摘掉女子掩面的藍巾，捏起女人的下巴左右打量。
漢子看見女人的模樣便皺起眉頭：“年紀太大了。”
商隊裡的貨主趕忙解釋道：“年紀大了會伺候人啊大爺。”
“有沒有病？”漢子說著便要去解女子的衣帶，貨主慌張按下他的胳膊：“大爺使不得，便是要查驗也得進帳篷再說，哪能大庭廣眾做這種事，女子還要麵皮的。”
漢子露出黃牙嘿嘿一笑：“在這軍市做生意還要麵皮？也不怕被邊軍吃幹抹淨了。”
陳跡轉過頭去不想再看這世道把人當貨物賣，他獨自牽著棗棗穿過軍市，默默打量這裡。
破舊的帳篷綿延出去一里地，只有少數幾頂大帳篷鶴立雞群，門前還豎著高高的旗幟。
奇怪的是，軍市的商賈並不吆喝叫賣，貨物也不擺出來，一個個商賈坐在帳前曬著太陽，好像無所事事。
此時，一名軍漢從陳跡身邊經過，對方懷裡鼓囊囊的，不知藏著什麼。
軍漢來到一頂帳篷前對店家問道：“收不收草菩薩？”
掌櫃一言不發往帳篷裡鑽去，軍漢緊隨其後，有人從裡面放下帳簾，隔開了陳跡的視線。
一炷香後，軍漢從裡面鑽出來，懷裡藏著的東西已經沒了。
掌櫃重新坐回帳前翹起二郎腿，陳跡不動聲色的上前問道：“掌櫃，你這賣什麼？”
掌櫃摸著左耳朵抬頭看他：“灶爺缺條舌頭，有鐵匠能補麼？”
陳跡皺眉不語，張夏先前教過他的江湖黑話在這不好使了，崇禮關軍市竟還有一套自己的黑話。
掌櫃嘿嘿一笑：“青皮。”
說罷，轉頭不再搭理陳跡。
陳跡抬頭看去，每間帳角都掛有扎著繩結的彩繩，有紅色、白色、黑色、青色，似乎一種顏色代表著一種營生，軍漢看彩繩進帳篷就不會錯。
想來這軍市做的買賣見不得光，得將真正的生意藏起來才行。
正當此時，先前商隊裡與陳跡攀談的漢子，領著一隊步卒匆匆找來，遠遠指著陳跡說道：“各位軍爺，這小子方才一路都在打聽崇禮關裡的事情，還一直追問我關內有多少守軍，恐怕是敵軍細作！”
邊軍步卒將陳跡團團圍在當中，附近的商賈也不躲避，紛紛站起身踮著腳看熱鬧。
人群中，陳跡環顧左右，看著朴刀上的寒芒：“誤會。”
“誤會？”一名邊軍百戶沉聲道：“為何打探我崇禮關內的事？”
陳跡從懷中掏出一封文書：“在下從京城來，這是兵部文書。”
百戶將信將疑的接過文書，卻見信封上蓋著兵部火漆，寫著“諮崇禮關衛所總兵張瀾津”。
未拆封的兵部文書，非總兵不得檢視，百戶將文書遞給身旁同僚：“拿去給將軍核驗。”
一名步卒往關內跑去。
片刻後，步卒氣喘吁吁跑回來道：“將軍說是真的。”
百戶不動聲色道：“將軍還交代什麼沒？”
步卒貼在百戶耳旁說道：“將軍說不必領他去官署了，直接領他去宣府前千戶所，找個地方扔著。等洪爺和阿笙回來了，讓他們趕緊將此人打發走。”
百戶眼神一動，心領神會的對陳跡說道：“走吧，領你去宣府前千戶所，在那安心當個小旗，沒事別亂跑。”
陳跡誠懇道：“這位大人，我是來做夜不收的。”
步卒們聞言面面相覷，而後放聲大笑：“夜不收？你？”
陳跡疑惑：“兵部文書裡沒寫嗎？”
百戶哈哈一笑：“文書上只寫著讓你來崇禮關當個小旗官，可沒寫讓你來當夜不收。再說了，夜不收是甚官職？我等怎麼沒在兵部文書上見過。”
夜不收是個外號，並非正式官職。
所以兵部文書裡只寫著：崇禮關衛所，小旗，陳跡。
陳跡疑惑，按理說這是陛下口諭，就算兵部正式文書不能寫清楚，兵部也該在信函裡寫一下的……
莫非胡閣老已經猜到陛下用意，所以要阻止自己接回景朝使臣？還是陳閣老擔心自己死在崇禮關外？
陳跡不能篤定。
百戶拍了拍他肩膀，語氣緩和了些：“小子，這崇禮關想當夜不收的人多了去了，可不是你想當就能當的。再說，夜不收可是個苦差事，要殺人、要見血，你們這些貴公子吃不了那種苦，不讓你當也是為你好。跟我走，先安排你去宣府前千戶所。”
陳跡沉默片刻，笑著答應下來：“好。”
百戶領著他往城門處走去，進城之前，百戶忽然站定：“小子，崇禮關有崇禮關的規矩，未免混入景朝細作，該走的過場還是得走。”
陳跡問道：“什麼規矩？”
百戶笑了笑：“搜身。”
陳跡沒有反抗，老老實實的張開雙臂，任由步卒將他摸了個清清楚楚。
百戶又道：“脫靴！”
陳跡當眾把靴子也脫了。
只見崇禮關步卒抽出匕首，將靴底割開，確認沒有夾帶後隨意丟到地上。
百戶打量陳跡，卻發現陳跡並未生氣，他嘿嘿一笑：“這是我崇禮關的下馬威，好叫你們知道我崇禮關過得什麼苦日子。往日，五品以下都免不了這一遭，你小子倒是頭一個不生氣的。”
陳跡彎腰拾起地上的靴子打量著：“無妨，邊關重地，查驗仔細些也是應該的。”
“走吧，”百戶往關內走去，陳跡看了看手裡被割爛的皂靴，索性將靴子一丟，就這麼光著腳踩在冰涼的石板路，跟了上去。
他牽著棗棗穿過城門洞，立刻被巨大的陰影籠罩，這城關巍峨，遮住了陽光，整個崇禮關內都是灰濛濛一片。
百戶回頭看他一眼，漫不經心交代道：“好心提醒你，想早點撈夠戰功回京城，就找夜不收買耳朵，他們手裡多的是。運氣好的話，夠你升到千戶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