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3章
2025-12-27 作者: 純潔滴小龍
第503章
廟,很破。
無論是外圍還是內部,都沒有被佈置任何陣法與禁制,相當於全敞開。
但李追遠若不是從王霖嘴裡拿到它的具體位置,真的很難能找到這裡。
破廟所在這一隅之地,四周有著自然山川格局作遮擋,可謂天然神隱。
將所有人都在廟中安置好後,李追遠在倒塌的佛像前坐下。
阿璃昏迷在少年身側,趙毅坐在李追遠下方,保持著一模一樣的姿勢。
一路至現在,李追遠操控儺戲傀儡術都累了,可趙毅這具傀儡,卻仍舊保持著堅韌。
這意味著,在過去這段時間裡,趙毅將他個人身體素質,悄悄提升了一大截,變得格外耐糙。
他總是這樣,不聲不響地,次次吃癟,卻又次次能跟得上。
李追遠就這麼坐了很久。
中途,王霖幾次於“熟睡”中摸臉摸屁股,表現出昏飽了想要醒來的架勢,又在察覺到氛圍不對後,繼續昏過去。
直到,潤生睜開眼。
李追遠伸手,拔出後腦處的銀針,每一根針的拔出都帶來劇烈的疼痛還有令意識抽搐的眩暈。
少年的動作沒絲毫停頓,將它們全部拔出來後,少年將一根針,豎放在自己面前,輕微搖晃。
“局面變了,新的規矩,得立下了。”
在昏迷前,少年的目光,先一步變得迷茫空洞。
“叮……”
手中的針落下,少年低下了頭。
坐在下方位置的趙毅,不再受控制,同步低頭。
“啊~~~”
王霖從昏迷中甦醒。
他的家,還是第一次這麼熱鬧。
他先看了看進入昏迷狀態的李追遠,又扭頭,看向了此時也在看向他的潤生。
小胖子靦腆地笑了笑。
先前,是譚文彬一直保持著清醒,直到那位少年來到那座山頭時,才放心地昏迷;現在少年昏過去了,又有了新人接力。
這種連受傷昏迷都能做到默契銜接的團隊,讓王霖感受到了極大壓力。
潤生掏出一根雪茄,點燃,咬在嘴裡,吸了一大口,煙沒從口鼻裡噴出,而是自體內各處傷口裡溢位。
他的傷很重,像是條破破爛爛的厚麻袋,可每處傷口都在自我進行著輕微蠕動,硬是在這種縫縫補補中,維繫住了他這一整體。
潤生仔細撓了撓頭。
確認了,自己的腦子沒有長,也沒被擠壓出新褶子。
但他覺得,自己的四肢,不,是這整具身子,變得“聰明”了許多。
以前,他得靠自己進入那種死倒本能狀態,才能激發出身體對應變化。
現在,他腦子清醒著,能抽雪茄,能盯著小胖子,甚至都能盤算著今晚給陰萌燒紙時該寫些什麼,身體卻依舊在做出自己的規整。
潤生舌頭舔了舔牙齒,嘴裡殘留著意猶未盡,像是沒吃過癮,可他又不記得自己吃過了什麼。
王霖爬起來,對潤生道:“我做飯。”
潤生搖頭。
王霖:“怕我下毒?”
潤生點頭。
王霖舉起雙手,重新坐了下去。
這幫傢伙,自一開始就對自己抱有嚴重的警戒心,他是既無奈,又有點小小的驕傲。
扭頭,看向昏迷中的少年,王霖發起自己的呆。
小胖子挺享受這種感覺。
因為他大部分無端情緒與雜念,都會被定期抹除,唯有與這少年的相關部分,能被允許在那張紙上記錄。
他不知道這是為什麼,他也覺得有點荒謬,因為要是繼續這樣下去,保不齊哪天自己得活成這少年的《自傳》。
然後,在某個橫豎睡不著的夜裡,仔細看了半宿,才驚覺,滿紙竟都寫著三個字——“李追遠”!
有亮光,耀到了眼,王霖回頭看向破廟一角,那裡躺著的是陳曦鳶。
頭頂的星光透過破廟屋頂縫隙柔和撒照,卻被她吸扯了過去,呈現出流光溢彩。
王霖揉了揉自己的鼻子,小聲嘟囔:
“你們這幫傢伙,都是群什麼怪胎啊。”
……
當李追遠卸下一切防備陷入昏迷後,處於少年精神意識深處的本體,只覺得“村子”的天,陰沉下來。
少年的透支,無法避免地影響到了他這裡。
本體伸手,對著上方星空一揮,抹去了今晚最後一點微弱星光,又對著四周壓了壓手,“村裡”所有民房的燈也全都熄滅。
由心魔控制的身體,需要休養恢復,本體這裡也開始節能。
他端起一根蠟燭,準備就保留這一盞,去地下室裡欣賞他最新的雕塑。
可就在他剛準備進屋時,又停下身形,轉身回望夜空。
沒了星光點綴的夜空,漆黑一片,可此時的黑,卻多出了翻滾的濃稠。
本體舉起手中的蠟燭,夜空中的月亮重新被“點燃”,但這月光才剛亮起,就像是被一片黑色的海水迅速淹沒。
這一幕,說明一件事:
“心魔大盛,侵襲本體。”
……
腳下,是腥臭粘稠的水窪,李追遠正在一步一步地在裡面走著。
他知道,自己做夢了,但他很累,累到懶得去主動打破這個夢。
走著走著,他停下了腳步,低頭,看向腳下。
噁心的積水慢慢退去,腳下的情形呈現。
李追遠發現,自己此時站在鼻子上,下方,是一張巨大的腐爛人臉,這張臉他很熟悉,每次照鏡子時都能打招呼,這是自己的臉。
少年的第一反應是,這是本體對自己出手了。
選在了一個身體最虛弱的時候,這樣,能最大程度降低本體與心魔對抗中的外部影響。
以前不是沒有過這樣的機會,那時候本體沒出手,是他覺得時候不到,現在,本體確實有了理由,因為自己已經找到了魏正道的那條錯誤道路。
“咕嘟……”
身前鼻樑處,凹陷坍塌了一部分,柳玉梅從中緩緩升起,她抬起頭,將一把劍,刺入了少年的胸膛。
李追遠看著胸膛處的劍,又看向滿臉血汙的柳奶奶。
柳玉梅:“邪祟,受死!”
上方,傳來一道道破空之聲,少年抬起頭,看見了一座座巨大的石碑朝著自己砸落,這些碑,與自己在秦家祖宅祠堂裡所見的,一模一樣。
“轟!轟!轟!”
每一座碑雖然最終都擦身而過,卻又像是實打實地砸在了自己身上,李追遠體驗到了一次次被碾碎成肉泥的感覺。
連續重壓之下,李追遠跪了下來,他得靠著手抓著柳奶奶洞穿自己胸膛的劍維繫住這最後平衡,才不至於被“砸”得完全趴下。
他茫然地看向前方,巨臉左眼裡,浮現出潤生的模樣,他正在嘶吼與咆哮,進行著殺戮與吞噬,沒有人能夠阻擋住他的步伐。
巨臉右眼裡,譚文彬頭髮散亂,周身怨氣宣洩,蜈蚣觸角向四周擴散,雙頭蟒虛影不斷叼起一個個人影爭搶分食。
左眼的眉毛,變成成群跪伏著的人影,身穿林家廟的廟服,林書友端坐在臺上,肉身乾枯,顯然已經死去,懸浮在林書友屍身上方的,是一臉陰沉跋扈的白鶴童子。
右眼眉毛裡,席捲出數之不盡的鬼影,帶著各種旗號,發出淒厲尖叫,後方更是跟著密密麻麻的蠱蟲,它們似脫困的野獸,急不可耐地找尋著新鮮血食;陰萌坐在巨輦上,身穿畫像中的大帝服,旒冕下,是冰冷的眼眸。
身後,傳來悠揚的琴聲。
李追遠回頭看去,看見清安坐在那裡撫琴,他全身上下,遍佈一張張猙獰的面孔。
少年一直覺得,當初的魏正道之所以將黑皮書秘術教給清安,是因為那時的魏正道,並沒有真正的感情,那張人皮之下,是一顆冰冷的心。
可少年自己做的事,又和當初的魏正道有什麼區別?
是他自己,透過規劃,將夥伴們一步步拉扯向強大,可自己同樣,給同伴們的未來,埋下了可怕的種子。
一旦失控,他們與清安的結局,何異?
身側,出現了一道身影,與自己長得一模一樣,是本體。
李追遠:“你……等不及了麼?”
本體:“我看你是累過氣了,不妨睜大眼睛好好看看,到底是我這個本體在鎮壓心魔,還是你這個心魔,在吞噬我這本體。”
李追遠:“是我麼……”
本體:“不然呢?”
李追遠:“你為什麼不騙我,這是多麼好的一個機會,如果你騙我的話,興許這次,你就能成功將我吸納,反正,你已經知道該如何成為第二個魏正道了。”
本體:“我考慮過。”
李追遠:“嗯?”
本體彎下腰,將自己的臉,湊到李追遠面前,雙方的目光,近距離接觸:
“但我怕,是你在騙我。”
“你多慮了。”
“我沒多慮,可能,你自己都不知道,自己這是在騙我。”
“有麼?”
“有的,就比如這次,你不需要我來給你處理這些東西,你自己就能將它們重新鎮壓回去。
敢自墮為心魔的你,沒這麼脆弱。
身為李追遠的你,更不可能這麼脆弱。
以前的你,排斥我,躲避我,不想成為第二個魏正道。
現在的你,需要我,接納我,開始直視成為魏正道的可能。”
“有什麼區別?”
“區別在於,魏正道當年是明悟之後,失去了自己該珍惜的存在,追悔莫及。
而你,是為了守護你的那些寄託,那些人和物,不惜準備主動對自己進行放逐。
你克服了對我的恐懼。
恭喜你,
你心心念唸的人皮,不再是貼上去後需要不時摸一摸去做確認的惶恐與焦慮,而是真的長成了。
別裝了,站起來吧。”
李追遠:“你可是本體,哪有本體鼓勵心魔站起來的?你太不尊重自己的立場了。”
本體:“這一切,都是你自己在昏迷前,故意戳破想要引發出來的,而且,時間把握得真好,還是趁著我那裡天黑了察覺不到時。
心魔,我開始害怕你了。”
李追遠笑了。
他伸出手,遞向面前的柳奶奶。
柳玉梅接住了他的手,開口道:
“就算是成為邪魔歪道,奶奶也只希望你能開開心心地活著。”
李追遠被拉著站起身,就是這姿勢有些怪異,因為刺入胸膛的劍,也在發力,本該溫情的一幕,顯得不是那麼溫柔。
現實中,一條條紅線,從昏迷的少年指尖延展出去,開始搜尋附近的夥伴們。
林書友蹲在趙毅面前,豎瞳開啟,小心翼翼地給趙毅貼皮。
不能用針線縫,也不能用膠水粘,因為趙毅沒事兒做就喜歡撕自個兒皮玩兒,你給他固定得太好,下次他撕時只會更痛。
為了美觀,只能儘可能嚴絲合縫地貼回去,不留疤。
梁麗與梁豔靠坐在旁邊,盯著林書友的動作,不時做著指導性意見,比如“歪了”“斜了”“再高一點”……
童子:“她們為什麼不自己來,我們在幫他貼皮,還唧唧歪歪,到底是誰以後會享用這具身體?”
林書友:“安靜點,別吵。”
童子:“我看,也不用貼這麼仔細,帶點疤留些猙獰,她們說不定會覺得更刺激,反而更喜歡。”
林書友手裡拿著兩條趙毅的皮,正在做著對照:
“別打擾我……”
這時,一股熟悉的感覺襲來,是小遠哥的紅線。
幾乎是本能地,林書友選擇接納小遠哥的召喚。
而手裡的工作,一不小心,“啪嗒”一聲,貼下去後,趙毅胸口出現了兩道猙獰的疤痕。
自家男人完美的身形,出現了這種缺憾,可梁家姐妹卻沒有氣急敗壞。
梁豔嚥了口唾沫,梁麗舔了舔嘴唇。
童子:“幻境麼?”
這位不是在昏迷中麼,昏迷中也能修行術法,不愧是天才!
短暫的感慨之後,童子發現事情不對勁了。
自己,怎麼高高在上?
自己居然不是在乩童體內,而是在乩童上面,祂立刻低下頭,喊道:
“喂,乩童,乩童?”
身下的乩童,有一點死了。
童子豎瞳向前方看去,看見下方跪伏著一大群林家廟人,是祂心心念唸的真君血脈傳承者。
陳琳那丫頭這麼厲害,以後能幫自己生這麼多?
下一刻,童子靈魂因驚恐而開始顫慄。
不對,這是那位的幻境,也就是說,在那位眼裡,自己以後會成為籠罩在林書友後代頭頂的可怕陰影?
白鶴童子嚇得臉上的紋路都變了形,整個陰神之軀都扭曲起來。
“啪!啪!啪!”
高高在上的白鶴童子,不斷分化,像是大面團被分出一個個小劑子。
下方,每個林家人都得到一小塊,這一小塊幻化出一個個小白鶴童子。
有的小童子氣呼呼的,有的笑嘻嘻的,有的和他們一起玩鬧,有的在故作高冷。
原本集體跪拜“白鶴老祖”的氛圍感,被打破,像是開起了幼稚園。
在強烈的危機意識壓迫下,童子做出了自己的反應,這代表著,以後在林家廟的傳承中,祂會將自己隨著林書友血脈的延續而擴分出去,彼此可呼應傳遞,卻不再讓自己成為絕對高高在上的那個“一”。
童子是對林書友有感情的,但祂對以後的林家人,可沒這種情緒。
這種自我拆分,是童子在主動削弱未來自己在真君傳承裡的地位,交出了將來必然會落到祂手裡的主導權,選擇繼續和林書友的後代們,維繫平等合作伙伴關係。
任何人想做出這個決斷,都無比艱難,可童子此時卻毫不猶豫,因為祂清楚,以那位的脾氣,但凡祂敢表現出絲毫戀棧傾向,那位就可能提前動手對自己做拆分,到時候自己連個平等關係都沒有,怕是得給林書友的後代們當奴隸?
紅線斷開連線。
現實中,林書友只覺得發了會兒呆,疑惑道:
“剛剛小遠哥,是不是連了我?”
阿友不知道剛剛發生了什麼,因為他在幻境裡,扮演的是一個逝者。
很快,林書友就被眼前趙毅胸口處被自己貼歪了的兩張皮給震驚到了,他馬上伸手想要撕下來重貼。
梁豔:“別……他會疼的。”
梁麗:“那……就這樣吧。”
林書友:“那我不改了?”
阿友有些奇怪,按理說這會兒童子應該跳出來自誇有先見之明才對,可童子這會兒卻無比安靜。
縮回林書友體內深處的白鶴童子,正瑟瑟發抖:
“那位……那位居然在安排百年之後的事?”
潤生在破廟外,將小供桌擺好,火盆燃燒,他拿著筆,在黃紙上寫著字。
這時,紅線蔓延過來,將他連線。
他不需要任何回應,也沒有任何探查,只要小遠找他,他就會回應。
只是,紅線連線後,手裡的筆沒停,寫下了一段文字後,飄入了火盆中,燒成紙灰。
幻境中,殺戮中的潤生停了下來,他看了看四周,像是在尋找著什麼,最後,他走到了兩座挨在一起的墳前。
一座是自己爺爺的,一座是李大爺的,兩個老人早早選好了吉穴,也安排好了壽棺。
潤生拿起黃河鏟,在旁邊挖墳。
他挖了兩座。
旁邊眉毛處,站在巨輦上的陰萌,從上面走下來,來到了這隻眼睛裡,她身上的帝服褪去,變成了清新靚麗的時興衣服,手裡拿著零食,一邊往嘴裡丟著一邊蹦蹦跳跳地走向潤生。
在雙方距離不斷拉近的過程中,陰萌身上的衣服從青春靚麗逐步變為端莊沉穩,最後再變成了深色調的碎花,她本人也不斷老去,手裡多了根柺杖,但零食依舊在,只是換了更軟和更好嚼的那一類。
等到她終於走到潤生面前時,她閉著眼,面帶笑意地倒了下去,額頭抵在了潤生的胸膛。
一生可以很長,苦得度日如年;一生可以很短,甜得白駒過隙。
老去的只有陰萌,潤生容貌起初還會跟著一起發生變化,但永遠定格在了人到中年的前一刻。
作為死倒,他不會老。
陰萌留下的最後一句話是:
“牙刷兒,老孃賺到了。”
雖然一起慢慢變老也是一種幸福,但每個人的側重點和選擇不一樣,陰萌覺得自己沒那麼文藝,她寧可要,自己老了後,還能吃得這麼好。
潤生將陰萌放入墳墓中後,開始佈置陣法。
他不懂陣法,但每次幫小遠佈置時,他從不會出錯,有些陣法,他就記在了腦子裡。
佈置好後,潤生站在了自己的墳中,身上的死倒氣息流露,並放開一切防禦,雷與火在他身上席捲,等將他徹底榨乾後,他身形踉蹌,看了一眼隔壁躺著的陰萌,緩緩倒了下去。
譚文彬拿著大哥大剛回來,他先前離開了破廟範圍,找了個有訊號的地方,給何申打了個電話,讓何申將卡車收回來看管好,待命。
一進破廟,譚文彬就停下了腳步,閉上眼。
幻境內,眼眸中的畫面出現了扭曲。
先前的靈獸肆虐,變成了溫馨。
在譚文彬身邊,有父母,有妻子,有自己的兩個孩子,像是一張再標準不過的全家福。
全家福裡,有人開始變老,有人開始長大,變化最明顯的,是兩個孩子身上的衣服,在小小年紀,倆孩子就穿上了學士服。
而且,伴隨著他們的成長,衣服還在不斷快速發生變化……
譚文彬自童年到青春期,所留下的一道道痕跡,是父親從武裝帶到皮帶的變遷。
譚文彬對此很感激,因為即使父親下手如此之狠、管教如此之嚴,他在高中時,還是坐在了老師講桌旁成了班級護法。
不過,父親教育孩子的快樂,譚文彬註定無法享受到了,在結婚生下雙胞胎孩子後,譚文彬與妻子就早早撒手不管,過起了二人世界。
被放養的孩子,早早地學會了自立,會在做完飯後,跟貪睡在床的父母喊一聲飯菜做好了在鍋裡醒來後熱熱吃,然後再揹著書包去上學。
和以前譚雲龍與鄭芳互相推諉不敢去見兒子老師的情況不同,譚文彬和妻子為了都能得到去開家長會介紹育兒經的機會,故意將倆孩子分在了兩個班。
等到白髮蒼蒼的那天,耄耋之年的譚文彬坐在輪椅上,被也同樣老去的孩子,推著來到一座風景秀麗的山谷裡。
山谷中雲霧飄渺,隱隱可見四道靈獸空靈閃動的身影。
譚文彬向他們揮了揮手,然後低頭,在輪椅上沉沉睡去。
所有的這些畫面,並非預言占卜,未來也不會嚴絲合縫地按照它這般去展開,它只是展現出了一個態度。
即使每個人都擁有了超越常人的能力,他們都選擇這輩子只做一個人,將死亡,視為自己這一生的最終歸宿。
李追遠想起了陳雲海託自己轉達給清安的話:
“莫怕,我們都會在下面等著你。”
本體:“那你自己呢?”
李追遠沒有回答。
腳下地面開始搖晃,地上躺著的這尊龐大腐朽的身軀逐步站起,李追遠與本體都融入其中,代入進這偉岸的視角。
高大,浩瀚,放眼四周,空空蕩蕩,這個世界明明很熱鬧,可在你的世界裡,似乎就只剩下了你。
這時,腳下出現了微弱燈火。
巨大的身軀,俯身向下探視。
一間普通的小平房,裡面燭火搖曳,女孩坐在板凳上,雙腳踩著門檻,雙手託舉著自己的下顎,抬頭,正與這世上最為恐怖的邪祟對視,面帶笑容。
她從不在意眼前的人以前是什麼,和將來會變成什麼,她眼眸中倒映出的,永遠是少年最想要變成的那個模樣。
巨大的身影中,兩隻眼睛裡,一隻是李追遠,另一隻是本體。
這代表著,自即刻起,心魔正式與本體並立。
以往,是本體迫於現實壓力與利益,擱置對這具身體的控制權爭奪;眼下,則是本體就算想這麼做,它也無法辦得到。
同時,這也意味著,李追遠正式壓制住了病情,病情依舊存在,可除了李追遠主動將它放出來,否則它將無法再影響到少年。
本體:“看來,你已經想通了。”
李追遠:“既然決定,未來要直面頭頂的那道目光,肯定得把自己的這間屋子,先打掃乾淨。”
本體:“你可以再多壓迫我一些的,這是個好機會,現在的你,也有這個條件能做到。”
李追遠:“就像柳奶奶將秦柳兩家祖宅裡的邪祟當作最後一張底牌,你,也是我面對它時,最後一張牌。
總之,謝謝你的配合。”
誠然,這次是李追遠先掀起的心魔翻湧,但本體不僅沒有選擇對抗,反而主動退縮,以犧牲自己地位為代價,促成了新平衡的形成。
他們,沒有魏正道當年的那種舒適成長環境,想要在極端惡劣情況下活下來,活到長大,就必須達成進一步的合作與一致。
本體:“陳家那一浪過後,它應該會著手打壓你了。以前,它可能希望你這把刀能幫它劈開一些棘手的麻煩;以後,它可能會更傾向於,你這把刀會因劈不動而自己斷裂。”
李追遠:“你這推演,還挺樂觀。”
本體:“因為它的改變,需要時間。等我預測的下一階段結束後,未來的最後一個階段,就是,對你而言,浪花的性質不再是對點燈者的篩選,而是……讓你死!”
李追遠:“這樣才有意思,不是麼?”
本體消散,迴歸於自己的那座村落。
李追遠的目光垂落,看見了意識深處的村子,看見了太爺的房子,更看見了已經進入地下室的本體。
本體手持刻刀,抬頭看了一眼,沒說什麼。
過去,李追遠進入這裡,會被本體察覺,一些地方,還能被本體遮蔽無法檢視,現在,不存在這種情況了。
並立之前,本體能洞察他在外部的記憶,並立之後,李追遠也能洞察本體留下的痕跡。
李追遠的目光向上移,來到了二樓自己的房間。
書桌抽屜開啟,裡面一張張寫滿文字的紙飛出。
李追遠:“才這麼點?你能不能少琢磨點興趣愛好,多把心思花費在學習上?”
本體:“我現在去琢磨研究東西,會把你最後一點精力榨乾,你想死的話,我現在就可以去做功法推演。”
李追遠:“這種事,我不強求,可有些時候,我需要你來助力。”
本體手中的刻刀頓了頓,然後繼續對著胎料刻下去,點了點頭。
他答應了。
以前雙方嘗試過聯手,但一般是李追遠這裡榨乾後,讓本體出來臨時掌控這具身體。
現在,遇到一些特殊局面時,李追遠可以實時動用本體來幫自己思考應對。
對李追遠而言,他精神魂念上的深厚,是他當下最大的依仗,之前甚至因為過於渾厚了,對身體造成了負擔,不得不把本體重新“復甦”過來幫自己消耗掉多餘。
所以,一般情況下,他這座水塘,並不存在水不夠用的情況。
如果將在陳家時,借用趙毅的腦子,比作多了一個可供自己抽水的小水塘,那麼現在,李追遠等同是在自己的這座大水塘裡,又加了一臺抽水機,可以兩臺同時工作。
李追遠巨大的身影融化,化作少年的模樣落在了平房前的小院裡,向女孩走去。
現實中的破廟裡。
昏迷中的少年頭枕著女孩的膝蓋,女孩低頭看著他,手指在少年眉心輕撫。
終於,那一抹微蹙,被女孩撫平了下去,少年也睜開了眼。
二人目光相對的瞬間,旁邊,傳來了一聲憤怒地叫喊:
“姓李的,你簡直不是人,你就是這麼玩弄糟蹋我身體的是吧?”
李追遠坐起身:“罵過了,就一筆勾銷了。”
趙毅愣了一下,轉身,看向李追遠,先是目露疑惑,再是眼睛睜大,胸前生死門縫像是感知到了什麼大恐怖,瘋狂旋轉。
“不是,你怎麼了?”
趙毅在第一時間,察覺到了變化。
李追遠:“沒什麼。”
趙毅單手撐地,將自己騰到少年面前,仔細觀察:“不,你騙不了我,你是生病了?不,你是病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