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7章
2025-12-05 作者: 純潔滴小龍
第397章
風勢與雨情並未按照預測的那樣進一步拔高,反而在到達一個頂點後,出現了明顯回落。
二樓牆壁上掛著的木質收音機裡,傳來最新的播報:
“聽眾朋友們,根據氣象臺最新監測結果,今年第五號颱風忽然改變路徑,並未按預計在啟東登陸,同時颱風中心風速也明顯降低……
據抗颱風第一線最新傳來的訊息,可能受極端天氣影響,啟東東部海域,出現了歷史上罕見的赤潮現象,一大片海域呈現出血紅色……
專家稱,這一現象不會對該區域沿海養殖業造成影響……”
……
秦叔身上的傷,只能以恐怖來形容。
九條深深的溝壑,遍佈全身,每一條都呈現出骨骼的白色,他現在給人的感覺,就像是一具嚴重破損、只潦草掛著些皮肉的人體標本。
就連曾點過燈見識過江上風景的熊善,在見到秦叔此時的狀況時,也不由心下駭然。
因為,按正常情況,秦大人早就應該死了。
這身上,隨便一條溝壑放普通人……不,哪怕是放他熊善身上,都是致命傷。
但此時,自己就站在秦大人面前,甚至都無法感知到秦大人身上氣息的萎靡。
一般只有邪祟,才能這樣。
熊善嚥了口唾沫。
他不信秦大人會走邪祟的道路,況且,秦大人相對而言,仍舊算年輕的,還遠不至於到需要走邪路來尋求壽元延長的地步。
秦叔抬手,打斷了熊善給自己的治療,他現在的傷勢,傳統的治療手段已經無用了,只能靠阿婷來給自己“縫補”。
再者,他現在的注意力,也根本就不在自己身上,他的目光,死死地盯著靈堂供桌後的那口棺材。
年輕主母的問話,終於讓秦叔得以從痛苦與絕望的情緒中清醒,開始思考。
思考得出的結果是,小遠很可能……還沒有死。
秦叔邁開步子,走上前。
老太太抬起一隻手,擋住了他。
柳玉梅的秘術已經中斷,那位柳大小姐再次塵封於這具身體的歷史記憶中,真正的柳老夫人已經迴歸。
這一次,她無暇再顧忌什麼偽裝與臉面。
攔下秦長老後,她就自己走上前。
老太太事發時就琢磨出不對了,事後要是還無法想得通這番佈局的目的,那兩家門庭也不可能在她手裡得以支撐這麼久。
在她眼裡,自己最傻最天真同時還能有點用的階段,就是自己作為柳大小姐遊歷江湖那幾年。
成婚後,她就沉穩了。
龍王秦與龍王柳衰落後,她就徹底成熟了。
故而,這年齡段就卡得很死,她只能確認那個年齡段的自己,才無法看出小遠的佈置。
柳玉梅走到棺材邊,彎下腰,柔聲道:
“阿璃,讓奶奶來看看小遠。”
阿璃搖了搖頭。
“奶奶只是看看,奶奶跟你保證,什麼都不會做。”
阿璃不信。
但女孩還是讓開了位置。
這話,柳玉梅自己也不信。
老太太的手掌,自少年頭部至身下,隔著一段距離緩緩一拂。
她的眉頭皺起,探查結果是:小遠,的的確確是死了。
老太太不信邪,以指尖點在少年眉心。
雙眸泛起一縷光澤。
隨即,老太太目露驚喜。
死到最後一步,甚至連那最後一步也近乎邁出去了九成九,可還留有一線生機。
連柳玉梅這種見過各種大世面的,都不禁在心底稱奇:
這孩子,到底是怎麼做到的。
而這孩子這麼做的目的,就是要讓他們真的認為他死了,以規避接下來的種種因果反噬。
為此,他不惜對自己,狠到了這種程度。
其實,這孩子明明就知道,哪怕他什麼都不做,他們這夥人,也都是願意為他去死的。
柳玉梅心裡五味雜陳,有憤怒、有感動、有無奈,更有一種釋然。
可很快,這些複雜的情緒,就被一股深深的驚慮所取代。
這孩子,給自己逼得太狠,造得也太狠,哪怕她柳玉梅這會兒想要燃燒自己、不惜再觸那因果禁忌,也無法幫到他絲毫。
而且,她還一點嘗試都不敢做,因為這孩子如今的命火可不是什麼風中殘燭,而是熄滅後殘留的那抹餘溫,只能期盼一個冷不丁的死灰復燃。
旁人的任何操作,都可能導致這最後一點餘溫冷卻。
“阿璃,小遠他,是有辦法自己醒來的,對吧?”
阿璃點了點頭。
柳玉梅臉上也浮現出笑意:“嗯,小遠這孩子做事情,一向都謹慎有條理,有頭有尾,我們就等著他自己醒來吧。”
說完,柳玉梅目光掃向下方眾人,吩咐道:
“該養傷的養傷去,還能動彈的,把這靈堂拆了,阿力,你託舉著小遠,把他送到我的東……送到小遠自己房間裡去。”
家裡唯一一個非玄門人士,也就一個李三江。
可能會去打擾到小遠的,也只有李三江。
柳玉梅現在,倒是挺期待讓李三江去碰碰運氣的。
秦叔聽從吩咐,單手貼住棺材外壁,將其舉起。
移步、上樓、入房,最後再隔空發力,將少年安置到他的床上。
整個過程,少年沒有經歷絲毫的顛簸,連衣角都沒晃動一下。
做完這些後,秦叔站在床邊,認真看著躺在床上的李追遠。
他很想一拳頭將這傢伙給砸爛,後知後覺下,他才能更清晰地意識到,自己到底被一個醬油瓶,釣了多久。
可生氣之餘,卻又不得不真的自心底感到服氣。
主母說他笨,他很認可,作為一個蠢人,他需要一個真正聰明的人來領導指揮他。
拳頭硬,確實能解決這世上絕大部分的問題。
可當你遇到比你更硬的拳頭以及一大群拳頭時,也會出問題。
秦柳兩家,需要眼前的少年。
秦叔後退兩步,對著這張床,單膝下跪。
這一刻,他代表他自己,承認了床上這位少年,在秦家的地位,不是未來,而是現在。
行完禮後,秦叔站起身。
門外,阿璃拿著一盞熄滅的油燈,背靠門邊側牆壁,安靜站著。
等秦叔出來後,阿璃才走了進去。
女孩將油燈,放在了少年枕頭邊。
原本根本就沒點燃過的油燈,慢慢升騰起了嫋嫋白煙,像是剛剛熄滅。
這代表著少年現如今的狀態。
下面,當油燈再次燃起火苗,哪怕只是小綠豆那般微弱的一顆,都意味著少年的甦醒。
阿璃沒有搬來一張凳子,坐上面傻傻地一直注視。
女孩回到自己畫桌前,拿出新工具,繼續對著那隻葫蘆進行著雕刻。
他累了,好不容易能好好睡一個長覺。
那自己,就得在這段時間多做一點,不至於等他醒來時,發現時間都浪費了。
秦叔下樓後,將昏迷中的劉姨抱起,送回了西屋床上。
剛沾上床的劉姨,悠悠轉醒,很是疲憊地睜開了眼。
秦叔:“你放心,都結束了。”
劉姨:“我知道。”
秦叔:“這裡和那裡都一樣,你是怎麼知道的?”
劉姨:“沒結束,就算是在那個‘世界’裡,你也沒那個條件,把我抱進這西屋。”
秦叔:“也對。”
劉姨:“小遠醒了麼?”
秦叔:“你都知道了?”
劉姨聞言,忍不住翻了一記白眼。
因太虛弱,且意識撕扯得太久,差點讓她因這個動作再度昏厥過去。
在秦叔眼裡,劉姨現在是白眼翻起,身體輕微抽搐,像是要過世的樣子。
秦叔焦急道:“我去找主母!”
劉姨恢復了過來:“不用,我沒事,就是那個秘法維繫時間太久了,副作用累積得有點重。”
秦叔:“你是怎麼看出來的?”
劉姨:“我覺得,應該是所有人都看出來了,除了你。”
秦叔:“是麼?”
劉姨:“是不是隻有你,本色出演地打滿了全場?”
秦叔:“嗯。”
劉姨:“呵呵……呵呵呵呵,你真是塊木頭啊。”
秦叔:“是我讓小遠,最省心。”
劉姨:“……”
秦叔對著鏡子,扯了扯自己粘黏著骨頭的皮肉:“得先修復一下,用紙人吧,不能讓三江叔看出來。”
劉姨:“你不對勁。”
秦叔:“哪裡?”
劉姨:“你已經認小遠為家主了,是麼?”
秦叔:“小遠,不一直是麼?”
劉姨:“原本應該是未來。”
秦叔:“現在也是了。”
劉姨沉默許久,道:“沒錯。”
秦叔:“我先找紙糊一下,等你休息好了,再幫我縫補。”
劉姨:“你先抱我去主屋樓上。”
秦叔:“做什麼?”
劉姨咬著牙道:“你都行完禮了,我也得去。”
秦叔:“不急的,小遠還沒醒,再說了,家裡就我們倆人需要行禮。”
劉姨:“這話在我耳朵裡,就像是全家就只剩下我一個還沒認可小遠一樣。”
秦叔無奈地走過來,將劉姨再次抱起。
走到屋門口時,秦叔忽然停下腳步。
劉姨:“幹嘛不走了?”
秦叔:“你為什麼沒告訴我,命蚣的命,是你的命。”
劉姨:“你要是哪天死了,這家也撐不住了,我不肯定也死了麼,有什麼區別?”
秦叔:“和那大烏龜交手時,如果不是主母打斷了我,我差點吞了惡蛟,你會死的。”
劉姨:“你真磨嘰,我現在要趕著去磕頭!”
秦叔:“阿婷,你把你的命,都給了我。”
劉姨:“嗯哼?”
秦叔:“我……”
劉姨:“你要怎樣?”
秦叔:“以後在外面,我會好好珍惜自己這條命的。”
劉姨:“你去死吧。”
……
東屋。
柳玉梅面對著空蕩蕩的供桌坐著,她的背影現在看起來格外枯瘦。
老太太手裡端著一杯黃酒,酒杯不停在指尖轉動。
她還記得,前不久,少年站在這裡,以法理傳承的名義,壓迫自己低頭離開。
下一次若是再有一樣的事,少年無需這麼做了。
權力的本質不是你頭上頂著什麼頭銜,而是周圍人或者下面人,是否認可你這個頭銜。
經此一遭,少年實質上,已經是秦柳兩家的當代家主。
“咱兩家,人丁稀少,也有人丁稀少的好處。”
柳玉梅將杯中的黃酒一飲而盡。
雖然很不負責任,但她身上的擔子,確實算是卸下來了,以後嘛,家主說什麼就是什麼,她這個長老,聽著就是。
柳玉梅手肘撐著下顎,看著面前空空如也的供桌。
對老太太而言,這上頭擺沒擺牌位,都一個樣。
只是,她此時真就像是一個尋常家的老太太一樣,開口道:
“你們啊,保佑保佑小遠,能平安順利地醒來吧。”
……
大鬍子家,此時就像是一座戰地醫院。
包括陳隊長,也被轉移到了這裡。
趙毅去找笨笨。
笨笨睡得正香。
趙毅在嬰兒床邊,站了好一會兒,笨笨睡得更香了。
“臭小子。”
趙毅轉身,走到陳曦鳶的臨時床榻前,詢問道:
“如何?”
陳曦鳶:“雖然中斷了,但過會兒還能續上去。”
趙毅:“我問你的是傷勢。”
陳曦鳶:“哦,我還以為你問的是頓悟。”
趙毅:“你這頓得可夠久的。”
陳曦鳶:“所以,我一直不懂我爺爺教導我時,說的‘頓悟’很重要,是個什麼意思,我一直都找不到爺爺描述的那種,剎那間極致領悟的感覺。”
趙毅:“好了,別再說了,我內傷有點重。”
陳曦鳶:“小弟弟醒來了沒有?”
趙毅:“還沒,但也不會太久。”
陳曦鳶:“小弟弟好厲害。”
趙毅:“是啊。”
陳曦鳶:“你到底有什麼事?”
趙毅:“怎麼,看出來了?”
陳曦鳶:“因為我誇小弟弟時,你附和得很心不在焉。”
趙毅:“想借你的笛子摸摸。”
陳曦鳶把手裡的笛子遞了過去。
趙毅沒急著接,而是問道:“你調好了沒?”
陳曦鳶:“嗯。”
趙毅對著外面揮手,陳靖坐著以前老田頭用過的輪椅,艱難地自推過來。
“來,阿靖,手抓著這笛子。”
這笛子只能測出四段,趙毅自己來測的話,滿出來的效果就表現得很不明顯,所以他打算取個巧,先按照一定比例分給阿靖,再由阿靖來測,這樣就能將這次功德分潤的規模更直觀的呈現。
陳靖聽話地伸出手,抓住笛子。
笛子上,四段光亮出。
這光,直接把趙毅的臉都照紅了。
趙毅:“發了,發了,這次真發了!”
陳曦鳶:“受苦受累受危險的是小弟弟,反而是我們,得到了好處。”
趙毅:“他得到的好處,是功德都無法換來的。”
陳曦鳶:“小弟弟醒來後,麻煩你通知我一聲,我先頓悟一覺。”
趙毅:“放心吧,姓李的不會有事的。”
……
出事了。
外面結束後,李追遠從道場裡出來。
整個村子,倒是談不上被打得滿目瘡痍,因為所有的瘡痍處,都開滿了桃花。
思源村,都可以改名叫桃花塢了。
阿璃坐在二樓露臺藤椅上,低頭看著手裡已不存在的書。
譚文彬拿起碎裂成零部件的大哥大,與周云云聊著天。
林書友爬在牆上,摸著已經斷電的電線。
潤生津津有味地看著黑漆漆的電視機屏。
劉姨頭髮散亂地在廚房裡炒菜,秦叔在基本全部佈滿桃樹的那一塊僅存的犄角旮旯裡,鋤地。
柳大小姐則坐在壩子上,喝著茶。
當真正的他們斷開紅線後,留下來的“雕塑”們,又繼續按照先前的邏輯執行。
李追遠抬頭,看了看二樓自己的房間。
那裡面,存放著厚厚的本體學習成果。
少年很想去看,但又覺得這很不道德。
身為心魔,與本體還要講道德,這聽起來真的很荒謬。
可該有的尊重,還是得有的,畢竟本體這次,死得真的很痛快。
再者,李追遠覺得,現在最重要的事,還是先“活”過來。
他很清楚自己在現實裡的身體狀態,到底有多糟糕。
李追遠走下壩子,沿著小徑,上了村道,一直走到了村道口。
少年站在石子路與馬路交界處,特意跨過這條線,站在馬路上,面朝著村子,開始呼喚小黑。
小黑是他回家的鑰匙,他為了確保能將大烏龜的視角切換到這裡,可不敢將退路這種破綻留在自己身上。
當然,也可以簡單理解成,李追遠現在是一隻孤魂野鬼,得靠小黑過來幫他引路,他才能還陽。
之所以選擇小黑,是因為小黑最早,就是李追遠拿來反制本體的預備手段。
本體雕刻了所有人,李追遠還在地下室裡,看見了本體試圖雕刻菩薩與酆都大帝的失敗嘗試。
但本體忽略了這條狗。
之前給潤生他們開速成班時,李追遠需要本體出來,給自己做最後的精神壓榨,每次開課,李追遠都會特意將小黑給牽出來,讓它待在道場的角落。
當時譚文彬與林書友還懷疑過,自己是不是要將小黑牽著一起去往虞家。
不過,計劃永遠趕不上變化。
大烏龜的忽然上岸,將一切程序都徹底打亂。
一直虎視眈眈的本體,主動替自己去死;
那自己也自然得將用來防備本體的小黑,提前揭開。
也只有小黑,才能清晰地分辨出自己與本體之間的區別,再加上它的狗血曾被自己一同滴落在這條線上過,也只有它,能進出這裡,把自己給領回去。
然而,少年喊了很多聲,也等了很久。
小黑,卻始終都未出現。
李追遠意識到,出事了。
來時好好的,現在,回不去了。
他不認為是小黑忘記了或疏忽了,只能是發生了某種意外,且這“意外”上面,還得加對雙引號。
李追遠抬頭,環視四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