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0章
2025-12-05 作者: 純潔滴小龍
第390章
陳曦鳶站在李三江家的壩子上,慢慢環視四周。
漸起的大風,吹動她的頭髮,也吹出她的身材。
一個地方,能真正讓人不捨的,不是它的風景,而是它這裡的人。
她在努力認真看過他們每個人的臉,想要將他們的音容永遠記在自己腦海中。
她蹙眉,有點疑惑:
自己這莫名其妙的濃重離別感,到底是哪般。
只是因為李大爺的中獎兌換出了問題導致行程不得不延期,而自己又因為爺爺身體忽然出了問題必須得趕緊回去。
等自己回到陳家、爺爺身體好轉後,還是可以繼續邀請小弟弟他們來海南做客。
如果自己爺爺身體沒好轉,那好像邀請小弟弟來海南做客的理由更夯實了。
陳曦鳶用力甩了甩腦袋,還用手中的笛子對著自己的腦門“砰砰”敲了敲。
自己的腦子,到底在想些什麼東西呀?
好像是自今天發現笛子音色不準後起,自己的腦子裡,就有種被灌入漿糊的感覺。
察覺不出具體有哪裡不對,但無論看什麼想什麼,都有種做夢般的懵懵懂懂、暈暈乎乎。
小弟弟總說自己笨,她也知道自己笨,但此時與過去的笨感,好像有點不一樣。
走下壩子,她現在要去和桃林下那位知音做正式告別。
李追遠走出道場。
出來前,少年仔細清理、認真檢查,確認沒在自己臉上留下絲毫血漬。
他站在陳曦鳶原先站的位置,看著遠處已經從小徑走上村道的陳姑娘。
阿璃坐在二樓露臺的藤椅上,微微低頭,看著下面的少年。
你在壩子上看風景,看風景的人在樓上看你。
廚房門口還倚著一個人,邊嗑瓜子邊看全景。
劉姨覺得,新買的瓜子不錯,滋味更足。
或許是因為曾經與自己站一起嗑瓜子的那個人,如今已跳入翻炒的大鍋中,以身入味。
李追遠轉過頭,目光掃過劉姨時,劉姨正好側頭吐出瓜子皮。
愛嗑瓜子的人和愛賞花的人一樣,只靜靜地嗑,不打擾。
再者,劉姨心裡對少年是越來越“犯怵”的。
走江愈久,地位愈高,她也早就在做心理建設,漸漸將少年當未來的家主看待。
“阿友。”
“來了,小遠哥。”
“陳姑娘去大鬍子家跟那位告別了,你去跟著,送一送。”
“好,放心吧,小遠哥,我會把她安全送去興東機場的。”
“她笨,記得提醒她受颱風影響飛機可能停飛,讓她別浪費功夫去機場了,直接坐車回海南吧。”
“的確。”
“見她上車後,你就回來告訴我一聲。”
“好的,小遠哥。”
等林書友走後,李追遠走進屋,上樓梯。
大烏龜的強大與可怕,毋庸置疑。
尤其是對方這次,目標明確,直指自己。
因此,想要在這一浪裡求得一線生機,那就必須要將自己周身能利用的所有條件與資訊,全都精準抓住。
陳家老爺子好巧不巧的,就在今天生病。
按理說,老爺子的信今日寄送到柳奶奶的手上,這會兒應該正開心。
說不定,還會一邊哼著小曲兒一邊修剪起他那棵寶貝至極的柳樹。
老爺子的身體,絕不是正常情況下出的問題。
再結合之前與李蘭一起坐車回石南鎮時,自己隔著車窗所目睹的虛幻暗示。
顯然,是陳家的龍王之靈發力,讓自家寶貝傳承者,趕緊遠離這是非之地。
對此,李追遠沒有絲毫不滿,更不可能去作恨與埋怨。
你不能因為自家沒靈,就指望著別家的靈必須得無條件地來幫你。
李追遠仍舊相信龍王之靈的風格,也相信龍王的操守。
他們能在此時,透過“先祖保佑”的方式,把自家寶貝傳承者“引”回家,那就證實了一件事:
大烏龜這次登岸,態度很明確,不造天災,不累無辜,只殺一人。
誠然,大烏龜的確是邪祟,而且是那種標標準準的大邪祟。
同級別的存在中,大帝的真身李追遠更是親眼見過,那是一尊大型死倒。
這種所謂的邪祟,在漫長歲月裡,早已與天道達成了一種天然默契。
甚至可以說,在天道暫時都無法處理掉它們時,它們自身,也屬於天道的分枝之一。
況且,大烏龜此舉,更像是自東海而來,赴一場單對單的決鬥,影響被無限壓制到個人恩怨、私人決鬥的層次。
這恰恰印證了李追遠先前的預判。
如若大烏龜,毫無顧忌地上岸,天災浩劫伴身,只為來到自己面前,與自己同歸於盡。
那壓根就不用推演了,自己必死無疑。
現在,靠龍王陳家先祖的反應,李追遠確定了大烏龜身上,它自己給自己加上的一道鏈條。
這對少年而言,是一切可操作空間的起點。
李追遠在阿璃身邊的藤椅上坐下。
女孩看著男孩。
她精緻的面容上,有淡淡的落寞與委屈。
當然不是因為少年剛剛在下面,盯著陳曦鳶離開的背影看。
而是在女孩的視角里,並沒有“私人空間”的概念。
自她與男孩認識時起,男孩對她就從未做過保留,哪怕男孩當時當著自己奶奶的面,偷看《柳氏望氣訣》時,也完全沒有避諱過自己。
但這次,她已經預感到了。
“阿璃,我想吃紅糖臥雞蛋了。”
一縷笑意,自女孩臉上浮起,瞬間衝去了先前所有的愁緒。
這世上,並不存在難哄的女孩子,只有佔著錯位而不自知的人。
紅糖臥雞蛋,是阿璃的“拿手菜”。
女孩站起身,走下樓。
李追遠在隔壁藤椅上,發現了一根女孩留下的頭髮,將它撿起,緩緩纏繞至指尖。
雖然他知道,自己夢裡站在甲板上的畫面,並不是真的。
但他會努力將那個畫面,在未來實現。
成年後的她,肯定會和自己站在一起。
李追遠抬眼,看向遠處天空中,那似被潑墨般不斷翻卷的烏雲。
少年的神情舒緩了下來,身子也漸漸放鬆,完全靠躺在藤椅上。
“小遠侯啊,外面風大,太爺我剛睡個午覺,差點被吹感冒了。”
“我就坐一會兒,太爺。”
李三江的手在少年頭上摸了摸,笑道:“沒能去海南,心裡不高興了?”
“沒有,太爺你忘了麼,我經常全國各地跑。”
“也是,我們家小遠侯,雖然年紀小,但也是見過世面的人了,比你太爺我強!”
“還是比不過太爺你的世面。”
“哈哈哈。其實你太爺我,也就在打仗的那些年,才一下子跑了那麼多地方,後來世道安生了,太爺我也就安生了。”
“只是挺遺憾的,沒能和太爺你好好去那裡玩一玩。”
哪怕知道自家太爺會長命百歲,但他畢竟是個老人。
李追遠本意,是想帶著他,去全國風景秀麗的地方,多走走多看看。
太爺的確是去過不少地方,但那些地方在他當年去時,都是硝煙瀰漫、滿目瘡痍。
“這算啥遺憾,這幾天颱風,等颱風過去了,太爺我去隔壁縣裡找找,再進進貨……哦不,是再摸摸。”
由於老是一摸一個準,在李三江眼裡,摸獎的性質早已發生了變化。
“不急的,太爺,我們單位到時候會有福利,還是能帶家屬去海南玩。”
“唉,到底是念大學好啊,有個好單位,啥好處都能享受到。”
“嗯,是的。”
李追遠所說的福利,不是單位的,而是贊助商的,反正薛亮亮由於錢太多,經常自己贊助自己的專案,給專案組的人發福利,損私肥公。
李三江在旁邊蹲了下來,沒去坐阿璃的藤椅。
他掏出煙盒。
李追遠坐起身,也蹲了下來,伸手從太爺口袋裡拿出火柴盒,給他點菸。
“嘿,小遠侯,你點的火,真穩當。”
吐出一口菸圈,李三江又開玩笑道:
“想當年,也就是你太爺我運氣好,次次被抓壯丁次次都能逃出來,要是沒能逃出來,這海南島,你太爺我估計,早幾十年就去了。
哈哈,要是當年沒那麼慫,一心只是沒出息地想著回家,在關外時就去了你北爺爺那邊,這海南島,你太爺我最後也去得!
對了,小遠侯,你說這颱風,會從我們這兒登陸麼?”
“應該會的。”
“你太爺我這輩子,還沒經歷過多少次颱風,聽說颱風來時,兇得很吶?”
“嗯,風很大,雨也很大。”
李三江將腦袋探出,對著下面喊道:
“潤生侯啊。”
“李大爺?”
“你抽空去西亭看看山炮,給他那破屋子整一整,別颱風一來給他房子吹塌自個兒活埋進去了,他棺材還在我這兒呢,都做好了,不用浪費。”
“行,李大爺,我吃了飯就去。”
遠處隔著農田的村道上,在大鬍子家與清安完成告別的陳曦鳶,又跑了回來。
她揮舞著笛子,對著這邊招手,做最後的告別,林書友跟在她身後。
李三江也舉起手揮了揮,感慨道:
“細丫頭人不錯,就是家裡窮了點。”
“太爺,她家其實不窮。”
“不窮還吃那麼多?”
“因為劉姨做的飯好吃。”
“我們家小遠侯確實長大了,懂得為別人留面子了,你太爺我又不會因為人家家裡窮看不起她。
細丫頭招人稀罕,來家裡一趟不容易,剛我還偷偷給她包的外袋子裡,裝了點錢。”
李追遠微笑道:“太爺你這是石頭往山上背。”
“哈哈,咋能呢,你太爺我這輩子,除了家裡那幾頭騾子外,飯量大卻沒吃胖的,還真沒見過。
倒是那種,平日裡在家吃不飽,到外頭遇到能隨便吃的地方,解開褲腰帶使勁造的,見得太多太多了,唉。
還是現在的日子好過。
小遠侯,你們以後的日子,肯定能更好過。”
“嗯,一定的。”
由於家裡的黃色小皮卡壞了沒修,陳曦鳶只得走到村口馬路邊,等車。
她的行李不多,就一個登山包,裡面放著一套衣服和一整件健力寶,怕飲料太顛簸,想喝時開啟竄沫子,她就在包裡塞滿了錢用以減震。
畢竟,點燈走江前,家裡為她所準備的最不值錢的東西,就是錢了。
運氣很好,按理說這兒是很少能見到計程車的,但當她走過來時,恰好一輛本地牌照的計程車停在了對面,司機下車對著路邊的樹小解。
陳曦鳶:“阿友,我回去了,下次再見。”
林書友:“好,下次再見。”
計程車司機解完手,摘了兩片樹葉擦了擦,開啟車門坐進車裡時,看見後座上忽然出現的年輕姑娘,嚇了一跳:
“你……什麼時候上車的?”
“師傅,去海南,我爺爺生病了,我得趕回去見他,麻煩你開快點。”
“你在開什麼玩笑?神經……”
司機看著姑娘遞過來的一沓厚厚的錢,原本嘴裡的話立刻嚥了下去:
“神仙會保佑我們一路平安!”
司機接過錢,數了數,確認都是真鈔後,馬上繫上安全帶,一腳油門踩了出去。
一邊開他還一邊說道:
“小姑娘,財不外露,你一個人帶這麼多錢坐長途,很危險的。”
陳曦鳶:“嗯,確實。”
她不危險,但對那些對她不懷好意的人,非常危險。
“幸好你遇到了我,我女兒前天剛出生。”
“恭喜。”
司機開啟車屜,把裡面的糖拿出來,遞給了後面。
陳曦鳶接了過來,剝開糖紙,丟嘴裡含著。
“呵呵,你這姑娘是真沒點警惕心啊?”
“師傅,麻煩你開快點,我爺爺趕時間。”
“好嘞,你放心,我肯定把你安全送到!”
送完陳曦鳶後,林書友就回來找小遠哥覆命。
正好彬哥也在那裡與小遠哥談事情。
等阿璃端著一大碗紅糖臥雞蛋上來時,譚文彬和林書友很默契地離開下樓了。
李追遠接過筷子,先將糖水喝完,再將雞蛋一個一個吃下去。
吃完後,少年就已經撐了,而且是那種膩得發撐,感覺晚飯都不用吃了。
“吃晚飯啦!”
劉姨的聲音順著風,吹到家裡每一處角落。
天氣原因,晚飯不在壩子上吃,小桌挪入屋內。
柳玉梅和姚姍在東屋吃。
經過這段時間的相處,姚奶奶變得從容許多,坐在餐桌上,邊給柳玉梅剝蝦的同時,還能笑著講一些家裡兒孫過去的趣事。
劉姨端送好各桌飯菜後,也進了東屋坐下拿起筷子一起吃。
姚奶奶疑惑道:“咦,阿力不和我們一起吃麼?”
劉姨咬了咬筷尖,道:“咱們吃咱們的,不理那個顯眼包。”
李追遠與阿璃在主屋客廳裡吃。
少年坐下後,就熟稔地幫阿璃將飯菜分出一個個小碟中。
阿璃拿著一條白線,給他們這桌碗裡的三個皮蛋進行分割。
每一塊,都要做到等分,不用加其它材料,吃的時候筷子蘸點香醋即可。
這時,秦叔端著一瓶醬油進來:
“小遠,要醬油不?”
李追遠看著秦叔,搖搖頭:“叔,不用。”
旁邊正在自斟自飲的李三江有些納罕道:
“力侯啊,你最近口這麼重的麼,吃皮蛋都要蘸醬油了?”
秦叔:“嗯。”
李三江:“地裡活兒太重了是吧?善侯現在忙著弄魚塘,沒太多功夫跟你下地,這樣吧,你再喊個人和你一起下地,工錢從我這裡出。”
秦叔:“不用,我能幹完,以前熊善沒來時,我也是一個人乾的。”
李三江:“以前咱才包了多少地,現在多少地了啊?可不能把你給使壞了。”
秦叔:“幹得起,沒事。”
李三江:“我再看看吧,看看能不能再找到人,要是找不到的話,要不搞臺拖拉機?”
秦叔:“燒油費錢,也用不了多久。”
李三江:“你平日裡能開著拖拉機送貨,農閒也沒貨送時,村裡誰家修房子你去幫忙運運材料,實在不行去窯廠裡幫忙拉磚頭也是一樣的嘛,反正拖拉機買回來不讓它歇著,就虧不著。”
秦叔不推辭了,他意識到自己想多了。
三江叔買拖拉機不是為了給自己減負,而是為了多一個賺錢的進項,以便更好地攢錢去大城市給自己曾孫買房。
沒回東屋去吃飯,秦叔端著一個大海碗,底層鋪著飯,上面蓋著菜,蹲在客廳門檻上。
往碗裡倒入醬油,拿醬油拌了一下飯,醬油瓶則被他放在身側的門檻上。
潤生喊秦叔過來和他們坐一起吃,秦叔拒絕了。
理由是他想看看,這颱風來了後,地裡要不要做點措施,減少點損失。
“咯噔!”
醬油瓶從門檻上落到地上。
瓶口是蓋回去的,沒流出來。
秦叔將醬油瓶拿起,又放在了門檻上,脖子紅了。
過了會兒,
“咯噔!”
醬油瓶又倒了。
秦叔再次將它扶起。
只是這次,他不好意思再把醬油瓶放回門檻上了,而是留在平地。
隨即,他悶著頭,開始快速扒飯,很快就將一碗飯吃完,然後起身,端著碗筷提著那個醬油瓶,頭也不回地走向廚房,自脖子到側臉再到耳朵,紅了一片。
東屋裡,劉姨夾了一隻蝦送入嘴裡,一邊嚼一邊側著頭,又好氣又好笑。
柳玉梅放下碗筷,端起面前的湯,喝了一口,道:
“我倒是覺得阿力比以前機靈多了,腦子也活泛了些。”
劉姨嘆了口氣,道:“我以前就一直說您偏心,您還不認,姚姨,您聽聽,這不是偏心是什麼?”
姚姍輕輕拍了拍劉姨的手背:“大小姐還是最疼你的,我看得出來。”
柳玉梅:“凡是姓秦的,像是都把氣門修到腦門上去的,有時候啊,你真不能對他們要求太高,唉,能做到這樣,就已經可以了。”
劉姨:“我只是心疼我的醬油,您是不知道這個月他到底糟蹋了多少醬油瓶,我真怕下個月給三江叔報賬時,三江叔會懷疑我沒事做就在廚房裡偷醬油當汽水喝。”
柳玉梅看向姚姍,道:“姍兒,你來了也有些日子了吧?”
姚姍放下筷子,回覆道:“嗯,是有些日子了。”
柳玉梅:“今晚給你兒子打個電話,明早讓阿婷送你去火車站,你先回去吧。”
姚姍應聲道:“是,大小姐。”
柳玉梅:“以後想了,就提前說一聲,隨時再來就是了。下次帶你倆孫子過來,我見見。”
姚姍:“好,聽大小姐的。”
離別是不捨的,但能在這裡住這麼久,與大小姐朝夕相處這麼多時日,已是姚姍來之前想都不敢想的了。
之前每天,她都是當在這裡最後一天很珍惜地過的,因此,當大小姐提出讓自己回去時,心裡雖有一點點失落,卻毫無遺憾。
李追遠本就是飽的,他就吃了點皮蛋,主要陪阿璃吃。
飯後,
李追遠與阿璃各自提著一個籃子,手牽著手,去大鬍子家。
潤生騎著三輪車,去西亭,車上裝有祭祀用品。
譚文彬拿起大哥大,與周云云打電話,說自己這邊的風,真的好大。
林書友看著電視,不時起身去扶天線,以減少螢幕上的雪花點。
柳玉梅關上東屋的門,在滿是牌位的供桌前坐下。
老太太左手端著一杯黃酒,右手輕撫劍鞘。
“既然陳家丫頭走了,那就說明,那傢伙,就是衝著咱家……呵呵呵,對,就是衝著咱家來的!”
……
大鬍子家門口,趙毅等人整裝待發。
李追遠與阿璃過來時,正好與他們照面。
“遠哥!”
陳靖每次看見李追遠都很激動。
李追遠對陳靖點點頭,然後看向趙毅,問道:
“怎麼還沒走?”
趙毅:“在等老田。”
李追遠:“我太爺應該已經勸他回家探親了。”
沒李三江的允許,趙毅也不敢讓老田頭離開南通。
趙毅點點頭:“嗯,老田去和我幹奶奶告別去了,應該快演完瓊瑤了。”
“少爺,少爺!”
老田頭殺青回來了。
老人眼眶有點紅紅的,他或許實力上早就跟不上隊伍了,但活了這麼多年,眼力見兒是有的,比全然矇在鼓裡的陳靖要好太多。
他清楚,少爺如此著急的離開,還特意帶著自己,大機率意味著這裡即將出什麼事。
雖然,老田頭真的不清楚,到底什麼事兒,敢出在這裡。
趙毅將手裡的菸斗向下拍了拍,對李追遠道:
“姓李的,你現在若是喊我一聲祖宗,我說不定捨不得走哦~”
李追遠牽著阿璃的手走向藥園,沒回頭,直接擺擺手:
“滾吧。”
趙毅深吸一口氣,對周圍人道:
“聽到沒有,還愣著幹什麼,咱們滾!”
趙毅等人沿著村道離開,回九江。
李追遠:“阿璃,把所有能提升精力的藥材,都挖出來,然後辛苦你,不用考慮副作用,幫我製成藥。”
這種粗製對阿璃而言很容易,沒技術上的難點,也不復雜,就是費一點點功夫。
阿璃沒有抗拒,也沒用自己的方式反駁這樣製藥吃了對身體不好,她只是點了點頭,然後蹲下來,開始收取藥園裡相對應的藥材。
李追遠在旁邊幫忙,等熊善夫婦從魚塘那邊忙活回來時,李追遠站起身,對他們招了招手。
“小遠少……哥。”
熊善領著梨花走了過來。
李追遠:“自從你們來到南通,就沒離開過吧?”
熊善:“對,沒錯,小遠哥。”
梨花:“小遠哥,我們夫妻倆都差不多是孤兒出身,這裡,現在就是我們的家,也是我們兒子以後的家!”
李追遠:“在外面,沒有什麼可留戀的麼?”
梨花:“小遠哥,我們的家就在這裡……”
熊善拉住自己妻子的手,說道:“有留戀,小遠哥,有留戀。”
李追遠:“不想去看看?”
熊善:“想,比如,曾經幾個好兄弟,我們夫妻倆報完仇後,在天門山地界給他們立過了衣冠冢,很久沒去看了。”
李追遠:“那就去看看吧。”
熊善:“好的,小遠哥,是該去看看他們,給他們燒燒紙了。”
李追遠:“看完再回來。”
熊善:“嗯,好,那小遠哥,我們什麼時候出發,你覺得合適?”
李追遠:“想去就快點去。”
熊善:“那明早?”
李追遠:“好。”
熊善:“我懂了,小遠哥。”
李追遠的目光落在坐在嬰兒床裡的笨笨身上,笨笨這會兒已經躺在那裡,自己給自己拍著屁股哄自己睡。
熊善:“對,帶上笨笨,我那幫老夥計,應該也想見見他,看看他長大了多少,呵呵。”
李追遠點了點頭,轉身走回藥園。
熊善與梨花則走進屋裡。
梨花:“小遠哥這是什麼意思,龍王家這是……”
熊善捂住妻子的嘴,隨手貼出數張辰州符,鎖住了這裡的聲量。
熊善:“你當這是晚上在房裡,你可以隨便叫叫叫?”
梨花:“我是害怕,龍王家這是不要我們了,要把我們驅逐出去?”
熊善很冷靜道:“不是。”
梨花:“你怎麼這麼確定?”
熊善:“因為龍王家想趕我們走,本就是一句話的事,少爺沒必要特意與我們扯東扯西。”
梨花面露恍然:“那我們……”
熊善:“聽少爺的話,咱們現在是龍王門下的人,叫幹什麼我們就幹什麼,別問為什麼。你現在去收拾收拾東西,明兒一早,咱們就去天門山。
唉,我也是真想那幫老夥計了,可惜啊,他們死在了江上,沒能和咱們一起享上福。”
梨花:“想開點,我們已經為哥幾個報過仇了,我這就去收拾一下。”
熊善抿了抿嘴唇,走上二樓,經過老田頭房間時,他腳步頓了一下,嘗試推開門,發現裡面東西都被收拾打包走了,房間裡被打掃得很乾淨。
“呼……”
熊善長舒一口氣後,面露凝重,喃喃道:
“家裡,這是要出事了?”
……
夜已深,藥園裡所需的藥材,還差一點就能收取完畢。
李追遠將手裡的工具放回小籃子裡,站起身,指著桃林對阿璃道:
“阿璃,餘下的你收一下尾,我進去一下。”
女孩點了點頭。
李追遠走進桃林。
這是他今天,第二次走進桃林。
外面黑漆漆的,桃林內則到處飛舞著螢火蟲,雖不至於透亮,但足夠清晰。
水潭邊沒有人,只有幾個空酒罈。
木屋門窗緊閉,彷彿清安已經安歇。
李追遠先在水潭邊蹲下來,洗了洗手,又掬起一捧水,衝了把臉。
做完這些後,少年將雙手,向水潭內探去,沒過雙手、沒過肘、直到將要沒到肩膀時,木屋內傳來一聲輕咳:
“到我這裡,自殺來了?”
李追遠將雙臂抽出,先前的這番動作,已經將他衣服袖子打溼。
木屋的門開啟。
李追遠起身,踩著臺階,走進屋。
屋內的陳設很簡單,無非桌椅榻,外加一口古琴。
屋裡沒有人,但四壁以及地板房樑上,掛著一副副大小不一的面具,具體有多少,根本就無法數清。
因為這些面具,還在不停地蠕動、交換,甚至是張口進行吞噬,吞噬一個後,那個面具就會變大,吞得越多變得越大,直到忽然裂開,又化分為無數個小面具,週而復始。
其中一張面具,呈現出清安的臉。
他睜開眼,目光淡漠。
“被嚇到來我這裡,尋短見?”
李追遠反問道:“你覺得,我會這麼做麼?”
“以前肯定不會,但這次,倒是情有可原。”
“不至於。”
“不至於?好大的口氣。既然不至於,那你夜裡又跑到我這裡來做什麼?”
“白天有些話,以為問完了,但其實還沒問完,就想來再問問。”
“哦,後悔了?”
“算是吧。”
“但這世上,可沒有後悔藥可以吃。”
“嗯,我知道。”
“這次的風很大,你原本的希望,應該竭盡全力地哄我開心,變著花樣地來求我,讓我先迎上這風口,被風吹散。
這樣,你才有那麼一點在這風裡倖存下來的希望。
現在,我可以明擺著告訴你,你再求我也沒用了。
我會縮回這地下,任憑外面風再大,我都不會出來。
哈哈哈哈!
下午,我已讓她買好了酒,存著了。
我等著這風過去後,再上來,對著你那時不知是否還完整的屍體,好好品一品。”
李追遠點了點頭。
清安:“好了,趁我還沒縮回地下前,我倒是想知道,你今晚來,是打算問我什麼。”
李追遠:“我想問的是,你能完全縮回地下麼?以及,你是否能確保,自己縮回地下後,一定不會被發現吧?”
清安:“嗯?”
房屋內,所有處於動態中的面具,全部停下了。
下一刻,
所有面具集體將眼睛睜到最大,死死地盯著站在屋子中央的少年。
磅礴的壓力,向李追遠席捲而來。
李追遠沒有選擇硬碰硬的對抗,而是微微彎了腰。
威壓降臨後,又迅速消散。
“你是想著,與其靈與肉在這大風中被撕碎,不如先激怒我,讓我先來把你殺了?”
“沒有,我是真心發問。”
“我準你再問一次。”
“如若你完全縮入地下,你能有信心,避開風的耳目麼?”
“躲不過一世,躲得過一時。”
“好,我希望你能躲好,不留痕跡。”
木屋內,所有的面具,都咬起了牙齒,整座木屋都在“嘎吱嘎吱”作響。
彷彿下一刻,它就會坍塌,將少年“嚼”成肉餡。
“小子,你知道麼,他當年,都不會像你這般狂妄。”
“謝謝。”
李追遠轉身,準備離開木屋時,又停下腳步,像是不放心,又問道:
“會不會有什麼遺漏和破綻?我指的是在躲這‘一時’時。”
“你讓人,把這片桃林砍掉即可,它們,就是留在這裡的最大破綻。”
“好。”
“抓緊時間。”
“不用這麼麻煩,再說,砍掉也可惜了,多美的林子,多純粹的怨念。”
這片桃林裡盛開的每一片花瓣,都是清安身上怨念的洩露。
而這片桃林之所以能在過去一直震懾著南通地界上的邪祟,不是因為清安善良,而是因為它流露出的,是這塊地界,最強大邪祟的氣息。
李追遠走到水潭邊,再次蹲下,將右手,放入水面之下,輕輕撥動。
蛟龍之靈向下飛出,開始攪動,漸漸的,藏匿於深處的、屬於這片桃林的怨念之眼被翻湧起來,向上噴發。
木屋的窗戶被支起,清安坐在桌旁,微微側頭,看著這一幕。
先前他就提醒過少年,這是在找死。
可一而再,就證明是自己看走了眼。
恐怖的怨念,被李追遠來者不拒,完全吸收。
按理說,哪怕只是一剎那,都是足以擊垮一個正常人意志,讓其陷入野獸般瘋狂的可怕劑量。
但少年,自始至終,都神色如常。
李追遠的意識深處。
漫天的桃花,落入下方的魚塘,裡面早已飢餓難耐的魚兒們,發了瘋似地上去吞食。
現實中,桃林裡的花瓣一片片凋謝;
意識深處,魚塘裡的魚兒越來越肥。
終於,桃林完全枯萎。
李追遠身前的水潭,也變得乾涸,只留下淺淺的一層晶瑩水窪,倒映個月亮都夠勉強。
少年站起身,將手在自己衣服上擦了擦。
木屋窗戶內,清安的目光,在這一刻變得灼熱。
“你……能殺了我!”
隨即,聲音化作憤怒:
“你,能殺了我!”
最後,咆哮聲發出:
“你能殺了我!!!”
他在少年身上,看見了可供自己提早解脫的希望。
很顯然,少年掌握了這一手段已經很久了,少年剛剛使用時,也很嫻熟。
可少年,卻一直瞞著自己,沒有在自己面前展現。
他為了讓自己不成為災禍,為了等死,承受這無盡自封折磨這麼多載歲月。
今天,他看見了解脫的契機!
李追遠:“你誤會了。”
“我……誤會了?”
李追遠:“你是一片汪洋,而我只是一座魚塘,剛剛,就已經是我的極限,現在的我,根本就無法解脫真正的你。
如果這麼做,我的這裡……”
李追遠指了指自己的額頭,
“我的這裡,會被撐爆。你無法分離你身上的任何一張臉,你看起來有無數張臉,可實際上這些臉都長在一張臉上。
目前,我只能吸收你這兩年來溢散出來的怨念,動你的本體,我必死無疑。
之前一直沒告訴你,不是想對你壓一張底牌好要挾利用你。
而是我,
也不捨得這片桃林。”
木屋內的存在,情緒漸漸平復。
一是因為少年的闡述,符合他剛剛對少年的觀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