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4章
2025-12-05 作者: 純潔滴小龍
第324章
阿萍去做飯了。
林書友去幫忙。
李追遠拿著紙筆,坐在井蓋上,寫寫畫畫。
有姓李的在,趙毅也懶得動那腦子,往輪椅上一縮,眯著眼曬起了太陽。
廚房裡,時不時傳來阿萍和林書友的說笑聲。
其實,多接觸接觸,倒也不怪阿友到現在都沒察覺到阿萍的心智。
很多人老了後,就會變得跟老小孩兒一樣。
阿萍這個年紀,願意和年輕人說說笑笑,再搭配其精緻利索的打扮,很容易讓人覺得她是在向下相容,很有智慧。
飯做好了,家常菜,談不上多豐盛,但色香味俱全,米飯多蒸了些。
李追遠在旁邊坐下,拿起碗筷,開始吃飯。
趙毅把身子朝少年這邊側了側,問道:“都設計好了吧。”
李追遠:“設計什麼?”
趙毅:“我看你剛剛坐那裡,下筆如有神的樣子,對你來說,應該沒什麼難度。”
李追遠:“在全面系統地拿到金家人鎮壓黑蛟皮的方法前,沒辦法做提前設計。”
趙毅:“我不信。”
這個活兒確實很難,但趙毅覺得自己也能勝任,所以不相信少年沒辦法。
李追遠:“如果僅僅是取走蛟皮和殘靈的話,那確實不難。”
趙毅:“那還是難點吧,悠著點,慢慢來,我不急。”
李追遠將碗裡米飯吃完,給自己舀了半碗湯,端起來,慢慢喝著。
趙毅吃得少,放筷子是最早的,這會兒雙手交疊於腹前,整個人顯得有些陰鬱。
“小遠哥,辛苦你了,思慮周全點,這家子不容易。”
李追遠不置可否。
隨即,趙毅像是想到了什麼,問道:“那你剛剛坐那井蓋上是在幹嘛?”
李追遠:“畫畫。”
趙毅攤了攤手:“好吧。”
阿萍幫林書友又添了滿滿一大碗飯,然後從廚房裡端出一個木托盤,上面擺著一碗藥和一碗粥。
粥上有兩筷子中午的小菜,量很少,只為嚐個味道。
左手端著托盤,進廳屋後,右手提著一個木桶,桶裡有半桶水,桶邊掛著兩條毛巾。
林書友將桌上的飯菜清了個底,吃完後放下筷子,伸了個懶腰,心滿意足道:
“啊……好飽。”
趙毅:“去,洗碗。”
“好嘞。”
林書友把碗筷收起,進廚房洗碗。
在院子裡又坐了一會兒,李追遠起身,拿著一沓紙進了屋。
老人已經緩了過來。
阿萍給老人餵了飯與藥後,又幫老人擦拭好身體,現在正整理著床鋪。
做這些時,阿萍臉上帶著笑意。
她每天得自己做酥糖、去賣、去買菜、打掃屋子院子,還得照顧老人。
她不覺得自己過得苦,她很開心。
小時候因為自己愛吃桂花酥糖,金興山就親自做給她吃;自己尿床的習慣,維繫了很久,金興山每次都是笑著幫她清理、換床褥、洗被子。
她腦子裡,雜七雜八的念頭並不多,只覺得以前金興山這麼對待自己,自己現在這麼對待他,是天經地義,哪怕她的年紀也已經很大了。
李追遠走到床邊,老人眼睛睜著,看著少年。
等阿萍離開臥室後,老人以絲線撐著身體,坐起。
少年將畫放在老人面前,老人用顫抖的手,將畫一張張翻開。
畫的有劉金霞、李菊香和李翠翠,除了人物正面肖像外,還搭配了一些場景。
比如李菊香坐在壩子上擇菜,比如翠翠在田間小路上開心地轉圈,比如劉金霞與另外三個老太太坐一起,打長牌。
李追遠刻意凸顯了劉金霞在牌桌上的性格,她是個強勢的,除了對柳玉梅時,她是溫順的霞侯妹妹,對其她人時,那可是氣勢如虹。
畫上刻意描繪出了劉金霞踮起腳,把身子湊到花婆子面前,撥點著她花婆子面前的牌幫她重新算番的場面。
花婆子氣不過,覺得自己不可能算錯,坐在那裡撐著腰,氣鼓鼓地回瞪劉金霞。
“呵呵……呵呵……呵呵……”
琴絃那裡發出笑聲。
子女再大,在父母眼裡,都是小孩子。
畫中的劉金霞雖然已是做奶奶的人了,但在金興山眼裡,就是個和小夥伴玩遊戲較真的孩子。
接下來的一幅畫,讓老人愣住了。
畫中的劉金霞坐在一張桌子後,神情肅穆;桌上擺著羅盤、算冊、符紙,身後還掛著各種法紋條幅。
普通人對鬼神之說往往極為好奇,可一旦身處玄門,品嚐到禁忌的後果後,才會意識到這裡面到底有多恐怖。
老人不希望自己的女兒,也走上這條路。
李追遠:“做這個來錢快,收入高,你放心,她都不能算是入了門,就算是給人通靈瞧病,也會反覆叮囑客人還得繼續去醫院繼續吃藥。”
老人點了點頭。
翻到最後一幅。
畫中場景應該是在農村平房的廚房裡,門板上躺著一個小男孩,劉金霞手持毛筆坐在小男孩身邊,一邊畫符一邊唸咒。
少年身上綁著一根線,另一端系在李菊香身上,而李菊香正痛苦地在地上打滾。
老人沉默了許久。
他沒問,這個畫中的小男孩就是眼前的少年,而是眼眶泛紅道:
“陰魂不散!”
靠命硬去轉移邪祟,這算是劉金霞母女倆的壓箱底手段。
正常客人,除非開出無法拒絕的價格,否則母女倆也不會幹。
當初劉金霞以這種方式,幫李追遠轉了邪祟,那是看在李維漢照顧過她們母女的面子上。
這種命硬,確實來自於祖傳,金家人的命格本就特殊;但除此之外,這“傳承”裡,還混合了來自黑蛟的詛咒。
金興山以為把女兒送出去了,就能庇護女兒平安,他的想法其實沒有錯,也的確是實現了。
但黑蛟的詛咒不是那麼容易逃掉的,尤其是這黑蛟皮重新誕生出殘靈後,對金家人充斥著恨意。
伴隨著金興山對其鎮壓得越來越有心無力,它越來越凝實,報復也就越來越重。
這也是為什麼,同樣的命硬,但劉金霞、李菊香和翠翠之間,卻有著明顯的遞進。
李追遠開口道:“把你金家如何鎮壓這黑蛟皮的方法,完整地告訴我,我來徹底解決這件事。”
老人先前對李追遠與趙毅一直有著提防心,尤其是在李追遠將話題牽扯到他後代時,老人本能地開始裝傻。
江湖上類似的事,簡直不要太多,有時候某個家族因自身血脈或者命格的特性,遭致打壓針對,最後全家包括未來後代都淪為器具用途,亦屢見不鮮。
不過,在少年將這些畫交給他看後,老人最後一點疑慮也被打消了。
他現在是徹底相信,少年與自己女兒一家有舊。
老人:“沒有書籍文字記載了,原本是有的,但都被我親自銷燬了。”
李追遠:“你口述就行。”
老人:“那我儘量說慢點,有不理解的地方,你儘可……”
李追遠:“請儘可能說快點。”
老人:“額……好。”
接下來,老人開始講述金家人鎮壓黑蛟皮的方法與歷史。
與李追遠先前所猜想的一致,金家人本就有著一種特殊命格,可以說,是天生吃玄門這碗飯的。
當初趙無恙,或許也是看中了金家先祖這一點。
而金家人歷史上對黑蛟皮的鎮壓,就是以自己命格為媒介,強行中和去黑蛟皮上殘留的怨念。
這個方法,很累、很辛苦,更是很痛苦,金家人一直堅持著,直到趙家人取走了鎖江樓塔下的趙無恙頭顱,失去庇護的金家人繼續以這種方式鎮壓黑蛟皮時,其命格開始被黑蛟汙染。
蛟,本身就是一種很特殊的存在,那麼多關於蛟化龍的傳說故事,其實都在說明它在這一階段的存在尷尬。
相學命理裡,所有與“蛟”相關的描述,都有殘缺或隱患的意思。
李追遠一邊聽著,一邊用筆在紙上寫寫畫畫,這次就不是單純畫畫了,而是開始進行設計。
寫著寫著,少年手中的筆微微停頓了一下。
他發現了一個問題。
那就是早期,金家人以自身命格配合專業手段,確實是在消磨蛟皮怨念,但後來,因趙家人搞出的變故,且金家人命格被黑蛟汙染後……
這種鎮壓,反而變成了一種“祭養”。
可以說,黑蛟皮之所以能誕生出殘靈,金家人的催發“功不可沒”。
這是一個很殘忍的事實真相。
金興山應該是身處於局中,而且從其爺爺輩父親輩都是這麼下來的,所以並不會察覺到異樣。
李追遠剛進院子,與這井下黑蛟殘靈“打過招呼”後,心裡就產生了疑惑。
如果屋裡是位強大的存在,那他就算不捆繩索,也能讓這殘靈規規矩矩的。
可偏偏屋裡的金興山,都已經是這副樣子了,如果這黑蛟殘靈想要跑,他其實根本就無力去封鎖。
這也就意味著,金家人與黑蛟皮之間的關係,從早期的單方面鎮壓者,變成了餵養者。
誠然,客觀上,這也是一種“鎮壓方法”,像是割肉飼虎,讓黑蛟殘靈繼續留在這兒,不至於去危害普通人。
但黑蛟殘靈也是在為自己的未來著想,眼瞅著金興山快油盡燈枯了,它得主動去找尋新的金家人。
劉金霞、李菊香以及翠翠,就是殘靈為自己早就預備好的未來飼養員。
老人:“我講完了,還有哪裡需要我……”
李追遠:“好了,我聽懂了。”
老人:“我……”
李追遠:“剩下的事,交給我做。”
老人還是有些無法適應與少年的這種交流方式。
他倒是樂意將金家傳承都毫無保留地傳授給少年的,但很多他自己都覺得很難懂的關鍵點,想要做一下發散和深入講解,卻都被少年要求直接略過。
有一種金家家學,在少年眼裡,什麼都不是的感覺。
可少年態度雖然偏冷漠,但對自己還是很客氣,所以老人也不覺得,少年是在故意譏諷金家絕學。
老人:“你要準備多久……你打算怎麼做?”
李追遠:“下午吧,爭取傍晚前把事都搞完。”
老人:“……”
李追遠:“它既然把你金家當……”
少年頓了頓,換了個方式:
“既然發現了其中規律與本質,那我就打算用最直接的方法去將它解決。”
老人:“切莫……衝動。”
李追遠:“幫你是應該的,這也是我這次來九江要做的事之一;但幫你的女兒,是我願意做的,為了她們,我也必然要將所有隱患都掐死。
你也看見了,那幅畫裡,你的女兒和孫女,曾幫了我。”
老人:“這是她……天大的福氣,上蒼,待我金家不薄。”
忽然間,老人像是想到了什麼,他震驚道:
“你的意思是,她,和她的孩子們,也都被……”
李追遠打斷了老人的話:“我會解決,很快。”
先前的懷疑在此刻全部不見,老人以絲線拉扯自己脖子,讓他儘可能用力地點頭。
因為他清楚自己已經有心無力了,如果自己女兒以及她後代,還是沒能逃脫與黑蛟牽扯的話,唯一能幫她們解除災禍的,就只有面前這位少年了,他必須得信,信這少年肯定能成功。
李追遠換了個話題,問道:
“你想見見她麼,或者是,見見她們。”
老人眼裡瞬間流露出濃郁的期盼,怎麼可能不想見,他為了女兒,連祖訓都背離了,可以說這麼多年,他幾乎無時無刻不在承受著思念之苦。
好在,他還有個養女,他將對親生女兒的愛意,全都寄託在了阿萍身上。
愛是相互的,阿萍也是發現老人一直在睹物思人,可能也是察覺到了老人身體狀況越來越差,所以才會偷偷把老人床頂上掛著的那幅畫偷偷臨摹下來,貼到尋人啟事欄上。
正常來說,她這種具體資訊沒有,甚至連聯絡方式、地址都沒留的手畫版,根本就不可能得到回應,但就是被早上在鎖江樓塔下游玩的李追遠看見了。
當然了,這種“遊玩”自一開始就不是漫無目的,甚至可以說是以功利性催動。
就像昨晚趙毅吃個早酒都能撞到那逃犯一樣,李追遠今早答應下樓逛景點,也是想著主動點,接一接這渠水。
雖說一切自有天意,可你若是一味悶在家裡,無疑是增加了天意降臨給你的難度。
老人:“還是不見了吧。”
李追遠:“我說了,這裡的事,我會解決好。”
老人:“她都這麼大年紀了,都有孫女了,沒必要讓她知道自己是抱養來的。”
李追遠:“她已經知道了。”
這一切,都怪劉金霞那個死前只圖自己嘴巴痛快的叔叔。
老人:“那她也沒興趣這麼遠,來見我吧?”
李追遠:“年紀大了,確實更容易看得開,但如果有機會,我想,她也是想來看一看你的。”
老人:“我……”
李追遠:“即使是你主動讓她被拐走的,但不管怎麼樣,站在一個父親的角度,你很合格。”
老人:“真的……可以麼?”
李追遠:“我可以來安排。”
老人:“謝謝……謝謝。”
李追遠:“待會兒,還得把你抬到院子裡一趟。”
老人:“一切我都配合,無論讓我做什麼,哪怕是我這條已經不值錢的命。”
李追遠:“不至於,就算你現在彌留了,我也有辦法讓你多撐幾天,等你見到她再死。”
老人:“真好啊……”
李追遠向臥室外走去。
老人:“還未敢問……尊駕身份?”
李追遠掀開簾子,出去時回答道:“她鄰居。”
趙毅又一次辛苦地,把自己的輪椅推到了廳屋裡。
見李追遠出來,他馬上問道:
“怎麼樣?”
李追遠:“可以很快解決,涉及的是命格。”
趙毅:“命格,很快解決……姓李的,你是打算用自己的命格和黑蛟對沖?”
李追遠:“這不是解決殘靈的最好方法麼?”
趙毅:“可這法子一不留神,就會讓精神意識受損,你這樣做會不會太冒險了?”
李追遠:“給你縫皮時,也要用到這個方法。”
趙毅:“那挺好,你這次正好先試一下手,下次給我縫蛟皮時,就能更遊刃有餘了。”
李追遠:“另外,這樣做,順帶還能將蛟皮裡殘留的怨念一併清理乾淨,省得到時候扒拉下來再進行處理。”
趙毅:“怎麼聽起來,像是在洗大腸似的?”
李追遠:“原理差不多。”
趙毅:“我喜歡吃帶點原味兒的,洗得太乾淨了,沒那個味兒。”
李追遠看著趙毅。
趙毅:“你總不至於認為,我會被那東西的怨念所影響吧?”
李追遠:“好。”
趙毅:“謝謝。”
李追遠:“你閒著也是閒著,幫我聯絡一下譚文彬,讓他想個辦法,把劉金霞一家人,安排到這裡來,與金興山見一面。”
趙毅:“不用麻煩譚大伴了。”
李追遠:“你能搞定?”
趙毅:“交給我就是了。”
李追遠點點頭,趙毅對金家人,有著極強的補償心理。
先前金興山將自己誤認為是劉金霞的孫子,結果趙毅毫不猶豫地認下這個“奶奶”。
李追遠:“老田的事,我覺得不大可能成功。”
趙毅:“老田成功與否,都不影響我回去認人家當幹奶奶。我趙家,做了這麼多的孽,這姓趙的,合該給人家當孫子。”
臥室裡。
金興山還在繼續看著那些畫作,這是這麼多年來,他第一次知道女兒的情況。
他尤其喜歡打牌的那一幅畫,為此指尖在上面摩挲了許久。
可就在這時,這畫像是被點著了一般,出現了一塊燻黃。
老人驚住了,有些不知所措,好在這燻黃並未擴散,也沒影響到自己女兒的那塊區域,就是把同桌的一位一起打牌的“老太太”,給完全遮蓋住了。
金興山嘴巴張開,眼裡流露出了恐懼,而後恐懼分層,漸漸演變為一種敬畏。
那位少年的身份,他大概猜出來了。
……
準備工作很簡單,只需一張供桌。
林書友去準備時被阿萍看到了,她手腳十分麻利地把供桌布置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