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2章
2025-12-05 作者: 純潔滴小龍
第312章
很顯然,李追遠的反應超出了對方的預料,但對方並未顯身而出,依舊將自己包裹得嚴嚴實實。
下一刻,地上沙粒進一步躁動,氣機索準李追遠。
而她本人,則開始後遁。
這是一種很正確的危機處置,以新一輪的攻勢,掩護自己的後撤至安全距離。
李追遠更明白她先前為何要冒險近距離靠近,她要收縮陣法範圍,在第一時間對趙二爺進行困封。
這可能和對方的“易容術”路徑有關,比如趙毅這邊的製作需要保證臉部的完整,對方則要保全其它方面。
只是,來都來了,想走,就沒那麼容易了。
李追遠還極少有機會,能與一名優秀的陣法師貼臉。
少年抬起右手,指尖輕動。
其腳下的無形屏障快速向外延伸,覆蓋住周圍顫抖的沙粒,將它們鎮壓於平靜。
隨即,少年左手向前一指,這股鎮壓之力如破堤洪流,朝著對方位置衝擊而去。
對方開始閃躲,不斷變換自己位置,同時還營造出其它幾股氣息用以攪渾“視線”。
然而,李追遠的左手每次都是跟著鎖定,無論她如何變化,都會被快速指引。
最後一次,李追遠指錯了,指向了一個空位。
但在一個呼吸後,對方出現在了那個空位上。
此時,女人眼眸裡流露出駭然,這意味著對方洞悉了自己的預判。
“嗡!”
沒有摧枯拉朽,也沒有飛沙走石,陣法師之間的對決,往往始於無聲終於寂然,外人別說欣賞了,想看懂他們到底在做什麼都很難。
只有一小片沙塵拂過,憑空顯露出了女人的身影。
她是“崔心月”,趙毅的假二嬸。
只是這會兒,她將偽裝收走,露出了原本真容。
一個約莫二十七八年紀的女人,標準的瓜子臉,清冷,黑色長髮覆了半身,身著紅色留仙裙。
給人的感覺,很像是漢代古墓裡發掘出來的女性泥偶。
雖然剛剛雙方都是以小陣對弈,但這就和下圍棋,用精緻傳統棋盤下和用石南鎮文具店買的迷你塑膠棋盤下一樣,雙方棋力的差距,不會受這影響。
女人,完敗。
可想要以這種方式,直接斃殺掉女人,也很難,只能讓其身體受到反噬,心神受損。
然而,女人的反應措施,讓李追遠都不得不目光凝起。
“咔嚓……”
女人眉心出現一道裂紋,隨後這塊脫離,落在地上,發出清脆的聲響,像是陶瓷。
李追遠右手掌心,有些發癢。
這種陶瓷,他也有,現在就嵌入在他的血肉裡,當陣法催化劑用。
當初在麗江胖金哥家的客棧,同住的那個叫徐藝瑾的女人,與己方爆發了生死衝突,最終結果是她死了。
徐藝瑾的那塊血瓷落入到了李追遠手中,少年還曾在觀察研究這血瓷時,看到了一個女人託舉紅色瓷瓶被置於血海祭祀的虛幻畫面。
眼前這位,肯定不是徐藝瑾家人,雙方走的路子完全不一樣,而且徐藝瑾但凡有這種水平的家人,當初也不會一個人走江。
大機率是,眼前這個女人,得到了更為完整的血瓷傳承。
徐藝瑾是繼承了家族供奉的那塊血瓷,而這個女人,拿到的更多,甚至可能餘下的都在她手裡,她更是將自己的血肉,融入了這血瓷之中。
這就是走江,也是歷代人傑對此趨之若鶩的原因,很多不為人知的隱秘,江水會推動著你前去。
要麼在江中溺亡,要麼站行於江面,被託舉得越來越高。
女人額頭上的碎裂,開始被填補。
這一手,簡直妙不可言,將本該由整個身體與心神受到的損傷,集中於一點。
換普通人,這麼做會死,可對她而言,卻能將傷害降到最低。
李追遠右手大拇指開始摩挲起掌心。
他對女人身上更為完整的血瓷,動心了。
當然,自己身上的這一小塊血瓷已足夠自己使用,少年也不會去做那將自身血肉與血瓷進行融合的事,為了保證自己這具身體的發育,他都沒開始練武,自然更不會去做那更加殺雞取卵的事。
但要是能獲得更多的血瓷,就能夠運用到自己接下來要製作的“符甲”之中。
魏正道書中的“符甲”設計,若是再加上血瓷加固,那增損二將的實力將得到進一步的釋放。
等於李追遠以後可以隨身攜帶兩名頂尖官將首乩童。
不再是彌補自身無法練武的弱項了,而是可以成為自己的一手強項。
這會兒,李追遠是真的感謝對方先前對自己這個“孩子”隨手一殺。
殺人奪寶,還真不好聽。
可自衛反擊外加打掃戰場,就悅耳多了。
很多時候,李追遠做事時,必須要對天道有個交代,而且他的交代和別人的性質還不一樣。
就比如昨日殺趙陽林時,他自報了家門,夥伴們都覺得小遠哥是在說與死人聽,實則頭頂還有一位也在聽著。
在紅線推演出來後,李追遠對因果天理的認知越來越深入。
魏正道當年整出來的爛活兒遺害到如今,秦柳兩家沒有靈的龍王門庭傳承則在進行挽回。
說白了,這是一場政審間的角力。
酆都大帝的影子都說,天道不會允許自己活到成年,可不管怎樣,天道現在還允許自己活著,能成為天道手裡的刀達成合作默契,這裡面必然有著兩家龍王門庭的身份助力。
柳玉梅當初給自己舉辦入門儀式時,走江的燈未點自燃,看似毫無意義,可這又何嘗不是一場及時的事後找補。
事後回憶總結時,李追遠都覺得自己當時稀裡糊塗的同時,還如履薄冰。
女人仍未開口說話,她只是將雙手合什。
李追遠耳垂微動,他聽到了來自女人體內的密集細碎摩擦聲。
四周廢墟里的鋼筋水泥,都出現了輕微位移。
陣法師講究的是以陣為媒,借天地之力,她是反其道而行,以自身為媒介,強行調動。
這主要是因為,她身體夠硬。
這是還不服氣,還要再幹一場。
她應該是通知了自己的夥伴,暫時不要插手。
能遇到同行佼佼者,是一件幸事,切磋較量本就是一種享受,更重要的是,還能反照出自己進步的階梯。
最重要的原因是,她的視線開始向下探查,雖然還未探尋到什麼痕跡,但她不會天真地以為,這位比自己先到的少年陣法大師,會沒有在這片廢墟底下佈置好陣法。
事實上,先前對方顯露出來的,只是陣法的冰山一角。
在這個時候,讓自己夥伴貿然出手,很容易就置於對方陷阱之中,造成不必要的損失,她決定自己先來踩一遍雷區。
很理性的選擇,因為陣法師面對陣法傾軋時,反應和處置肯定比旁人更好。
現在幾乎可以確認,女人是她那支團隊的頭兒。
李追遠這邊也同樣,沒有對自己夥伴們下達動手的指令。
既然對方想要先“王對王”,那自己完全可以擒賊先擒王。
經歷酆都一浪,尤其是大帝故意給自己團隊留下的苦果被自己轉化為增益後,李追遠現在有自信,與江上任何團隊去拼上一拼。
“吱吱吱……吱吱吱……”
起初只是一部分,而後化作整體,漸漸的,廢墟上的垃圾,像是被賦予了某種生命力。
女人嘴巴張開,其雙唇似是被切割,出現了落差,但很快又復原,再切割,又復原……
以自身為陣,那陣眼,就在她身上。
這一點,比趙毅對自己都狠,畢竟趙毅只是沒事兒喜歡挖一挖心臟噴泉。
而這個女人,卻能承受五臟六腑佈陣位移之痛,甚至這裡面,還有切割。
一葉知秋,趙家外宅被這般完全替代,真的不冤,從這個女人身上就能看出,江水這次推動來的,到底是怎樣精悍的團隊。
“咚。咚!咚!”
塵土飛揚,自四面八方襲來,頃刻間就將李追遠所在的位置籠罩。
譚文彬還在後頭二樓,保護著女屍。
外圍,潤生和林書友也並未跟進。
一方面是團隊紀律性,另一方面是大家對小遠哥的陣法水平,有著十足的信心。
此刻,李追遠的視野已被一片灰霧覆蓋,其它感知也被扭曲。
一道巨大的陰影,出現在李追遠身後。
“轟!”
無形的屏障開始扭曲。
李追遠回頭,看見一尊水泥巨人。
巨人後退,而後再次衝鋒。
“轟!”
屏障出現龜裂。
巨人再次後退,又一次衝鋒來臨。
李追遠橫挪步子,走了三步。
“咔嚓……”
巨人撞碎了屏障,一路衝進,恰好從李追遠身側過去,而後消失到了前方的灰霧之中。
隔了一會兒,李追遠再次挪步,站定。
巨人再次顯現,衝出來後,又一次擦著少年的身體過去。
“咚咚咚……咚咚咚……”
灰霧中,傳來更多的腳步聲。
李追遠開始前進,他走的不是直線,有時還會倒退回來。
一頭頭水泥巨人接連衝出,卻都未能撞擊到他,哪怕是接下來,多頭巨人集體衝出,李追遠的身形依舊可以處於安全的死角。
直到,一頭巨人肩上,坐著那個女人。
在這頭巨人依舊擦著少年身邊過去時,女人俯衝而下,朝著李追遠撲來。
李追遠抬腳,朝著地上輕輕一跺。
先前佈置好的陣法被開啟,那頭巨人的一隻腳被禁錮住,身軀旋轉,拳頭砸向了正在墜落的女人。
“砰!”
這一拳,打得結結實實。
女人身形倒飛出去,落入灰霧之中。
李追遠攤開右手,血霧瀰漫。
身邊巨人的眼眸位置,出現了淡淡紅色。
它們不再繼續向少年衝鋒,而是全部湧入灰霧,開始踐踏。
紅色的身影,在灰霧裡不斷閃爍,她的閃躲,就不似少年先前那般從容。
不過,李追遠也沒有趁勢追擊,因為自己身後的灰霧正在變化出顏色,無數黑色的蛾子飛了出來。
李追遠站著沒動,任憑黑蛾們將自己圍繞覆蓋。
心神之陣,可動人情緒,致人瘋狂與迷失。
女人的一張臉浮現,這張臉很大,反射著一種特殊光澤,她張開嘴,對著少年位置不斷呼氣,那些黑色的飛蛾,就是從她嘴裡飛出來的。
意識深處。
本體所挖好的魚塘裡,新的飼料不斷落下,引得魚兒們瘋搶。
陣法師博弈,每一招都極為寶貴,可以效果不及預期,可以被拆招,但你不能出一手無用招,一旦出了,就等於自己敞開了胸膛。
忽然間,黑蛾們翅膀開始劇烈抖動,發出整體淒厲之音。
大片大片的黑蛾落下,露出了原本被包裹著的少年身形。
李追遠左手指尖按壓過紅泥,於右小臂處畫咒,咒成,左手指尖下滑至右手掌心,右手食指與中指合併,直指前方那張巨大的女人臉:
“震、懾、摧、崩!”
剎那間,周身黑蛾全部散開,化作黑色的血水落地。
女人那張如陶瓷般晶瑩的大臉先是扭曲,隨即出現大面積裂紋,發出慘烈哀嚎:
“啊!!!!!”
她想要逃避,重歸於灰霧之中,但伴隨著少年向前一步,一條條燃燒著業火的鎖鏈自下方竄出,將這張大臉捆縛。
短暫的僵持過後,大臉崩潰,灰霧消散,先前的一切,如鏡花水月,逝去無痕。
不過,以少年為圓心,周圍一大塊區域的水泥塊化作了粉塵,那些鋼筋也全部鏽蝕成屑,地面彷彿剛剛經歷了一場平整。
女人單膝跪在那裡,雙手十指撐起,仰著頭,十分痛苦掙扎。
其臉上,更是佈滿龜裂,像是被敲裂的瓷器表面。
相較於身上的痛苦,其內心的憋屈更甚數倍。
如果那少年與其好好對弈,那輸贏都算轟轟烈烈,可事實是,那少年自一開始就主動將自己落於被動,放任她的施為。
而後,再在她的佈置中,尋求她的漏洞,進行反擊。
這種感覺,像是老師在面對自己的學生。
李追遠走向女人。
女人仍然單膝跪在那裡,身體處於痙攣狀態,無法起身。
可饒是如此,伴隨著其體內傳來的劇烈摩擦聲,一道道陣勢不斷成型,陣法效果不斷激發。
很新奇的感覺,她這完全是將陣法當作術法在使用。
李追遠右手輕輕一甩,血霧瀰漫的同時,一杆陶瓷色的陣旗出現在他手中。
陣旗小幅度晃動,本該作用在他身上的陣法效果被一個個推開,甚至都未能阻滯少年前進的步伐。
在看見那血瓷色時,女人瞳孔一震,她終於開口說話了。
“血海瓷……”
李追遠點點頭,他終於知道自己掌心裡那塊小瓷片的名字,還真與自己曾看見的那個幻境,很是貼合。
少年走到了女人面前,右手攥住陣旗。
“啪!”
陣旗碎裂。
一同碎裂的,還有女人體內仍在不斷蠕動成型的所有陣法。
女人全身一陣抽搐,嘴巴張大,胸口不斷起伏,帶來一陣又一陣瓷器碎裂之聲。
“你是趙毅。”
女人在問完這個問題後,目光一黯,顯然是自己將這個猜測給否決了。
趙家當代有位天才正在走江,更是在江湖上闖出赫赫威名。
他們在評估這一浪制定計劃時,也考慮過萬一趙毅回來後的影響。
如果真是趙毅,那他確實能給自己團隊帶來極大麻煩,更別說這趙家還是人家的主場。
可問題是,年齡對不上。
先前交手時,彼此可以感應對方氣機,現在距離拉近,血肉化瓷的她反而對新鮮血肉更為敏感。
她能確定,眼前的少年並未易容,所呈現出的,就是他的真實年齡。
那就不是趙毅。
是一個……比趙毅更可怕的存在。
女人內心不由生出一股強烈的後怕,小小年紀就已如此恐怖,倘若等其成年後走江,好風助力其成長,那這條江面上,有幾人還能壓制住他?
“你不是趙家人?”
這問的是一句廢話。
這種天賦的少年,不管放在哪一家,都會被當全族寶貝供著,哪可能被那趙二爺帶著走來走去?
他就算是外室生的,不,就算他沒有一點趙家血緣,只要名義上願意入趙家,也會被趙家誠懇對待,趙家的那些長老們,怕是會特意發一條鐵鏈,讓他沒事兒做時就牽著趙二爺遛遛解悶兒。
李追遠:“我不姓趙。”
少年知道她鋪墊的是什麼。
“九江趙惡性外溢,為天地不容,今我秉持正道之志,清九江趙氏以肅人間清明,你若阻攔,必遭天譴!”
走江者身上因果很重,同走一浪時,哪怕彼此心裡都想著坑死對方,可明面上也不能隨心所欲。
上次在麗江,江水推出了碎玉,以此為契機,手持碎玉者被視為邪祟,人人可誅殺,那是特意開的“官方口子”。
女人不知道李追遠也在江上,要是知道的話,她說這句話時,底氣會更足。
李追遠開口回應:
“你要殺我。”
“你可知你保護的是什麼人!”
“你要殺我。”
“你可知為虎作倀的下場是如何?”
“你要殺我。”
“你仍有大好年華,當明晰本心,以匡扶正道為己任,日後點燈行走江湖時,方能得天地庇護,不辜負這資質天賦。”
“你要殺我。”
女人眼睛裡流轉出血色,她終於明白了過來,以一種極為壓抑的聲音問道:
“你故意的?”
一個陣法大師,哪怕在動手之前,也在刻意地裝那個惶恐不安的私生子。
轉變,就發生在自己對他出手時。
她當時一門心思都放在二樓那裡正欲與女屍行不軌之事的趙二爺身上。
對這莽莽撞撞向自己走來的孩子,本著一種反正是趙家的雜種,殺了也就殺了的心態。
天道這一浪,讓他們去掘九江趙的根,那每一個姓趙的人,在他們眼裡,殺一個就是一份功德,至於外室子……蚊子腿也是肉。
李追遠很是平靜道:
“我給過你機會,是你自己選的。”
少年在等待女人同伴的動作,可目前為止,她的同伴們仍沒有現身。
天上的風箏還在盤旋,遠處建築裡的那位還在隱藏,外圍風暴裡的也沒奔跑而出。
這說明,女人預判了自己接下來的行為。
而他接下來要做的事,大機率會受到女人的反制。
可這事,他還必須要去做。
不把這節奏拉出來,接下來也無法發展,自己的目的更無法達成。
少年右手掌心鮮血凝成陣法紋路,對著女人的額頭拍了下去。
“啪!”
掌心與女人額頭貼在了一起,隨後上移。
李追遠要將女人體內的血海瓷,給抽出來。
女人雙眸向上翻動,露出白眼,喉嚨裡發出破損的哀嚎,身體不自覺跟著上移。
“咔咔咔咔!”
猛然間,女人的四肢轉動,留仙裙下的雙手回縮,變成了腳,而腳面從裙底再次探出時,化作了手。
她的“雙手”,抓住了少年的腳踝。
這已經是她,在身體被反噬之力壓制之下,所能進行地最大程度操作。
緊接著,女人腦袋如玻璃球般翻轉,少年只覺手中一陣滑膩,原本掌心所貼的額頭,變成了女人的嘴。
嘴巴兩側裂開,牙齒全部脫落,卻並未落入喉中,而是全部打在了舌頭上,在舌頭兩側形成了新的鋒銳獠牙。
最後,舌頭探出,拉出了一個正常人根本就無法企及的長度,纏繞住少年的手腕後,開始啃咬。
如若不是李追遠以最快速度,在手掌上凝聚出業火進行阻撓,這舌頭能繼續順著他手腕一路盤曲直上,纏繞住自己的脖子對自己腦袋進行撕咬。
鮮血,不斷地從李追遠手掌滴落,在地上聚成一灘。
看著自己被咬住受傷的手腕,少年目光依舊平靜。
這才是真正的江上精銳,哪怕已完全處於弱勢,卻依舊在想著奮力翻盤。
與這種對手交手,的確是很痛快的一件事。
也算是彌補了,上次虞家那位貓女,給少年帶來的遺憾。
江面上,還是很精彩的,還有有趣的事,更有有趣的人。
女人眼裡充斥著狠厲,雖然因為少年手上突然釋出的業火,導致其本來的殺招變成了傷招,但她依舊篤定,持續僵持下去,贏的還是自己。
因為她發現了一件事,那就是這少年……並未練武。
他的皮肉,他的鮮血,他的骨骼,都沒有被打磨過的痕跡。
是為了等身體發育完全麼?
想以最圓滿的方式,練武淬體,好開啟你的走江?
女人心裡還真表示了深深的理解,擁有這種離譜天賦的孩子,如若不能以最圓滿的方式走江,那真是一種連旁觀者都會感到惋惜的憾事。
可惜,這種少年天才,將隕落在自己手上。
孩子,你的天賦,終究比不上江上的歷練!
李追遠預計,大概還需要一分鐘,自己的手腕就會被廢掉,然後對方可以進一步向上啃食。
看著這張徹底裂開的血盆大口,李追遠空餘出來的左手,取出了一本無字書。
指尖鬆開,無字書掉落,正好砸在下方剛剛積攢出來的小血窪中。
裡頭的《邪書》,似久旱逢甘霖,開始瘋狂地吸食。
它知道,再不吸就晚了,它沒得選,因為每次這少年給自己一個甜棗時,都會讓它馬上吐出一整棵棗樹。
滴落的鮮血並未浪費,很快被《邪書》吸食一空。
少年左手作向下抓取動作,《邪書》倒飛而起,落回少年手中。
指尖滑動,解開禁制,隨即少年輕輕一丟,《邪書》……落進了女人嘴裡。
女人的眼睛迅猛睜大,她感知到了一股可怕的危機降臨。
事實,也的確如此。
李追遠早就知道女人的血肉和這血海瓷高度融合,因此想要從女人體內將血海瓷抽出來,不說能否真的辦到,這所費之力氣精力,絕對高昂。
可若是換個角度呢?
把女人的靈魂意識,從這具身體裡剔除出去,那所餘下的部分,就都是血海瓷了。
雖然有些累贅,上頭還有很多皮肉骨頭包裹,但那並不礙事,就當是現在人買真皮沙發後還喜歡用布做個套進行保護。
其實,相似的操作,自己的那塊小羅盤也能完成,羅盤裡的那枚銅錢擁有將人的皮肉催化成“太歲”的詭異之力。
可一來小羅盤畢竟沒《邪書》的主觀能動性,用它去消磨太久也太累,二來小羅盤現在還在譚文彬手裡。
如若自己讓譚文彬拋過來接住,可能會促使女人那邊的同伴即刻進場,破壞掉李追遠的節奏。
無字書分出縫隙,裂開到第一頁。
第一頁裡,《邪書》的牢房中,出現了一口大鍋,一個女人正拿著長勺對裡面不停攪拌。
無字書劇烈震顫,《邪書》畫面中的攪拌則更加迅猛。
“啊啊啊啊啊!”
女人喉嚨裡發出絕望的嚎叫,這次,不帶一絲一毫表演成分,因為她的靈魂和意識,正在快速被剝離,吸納進這書中。
這一刻,她終於意識到,無論是先前的陣法對決,還是剛剛的心理戰術博弈,眼前的少年,都是讓她先出招,然後進行反制。
天賦可以從孃胎裡帶,機緣有時候也能從天上掉,可這心性……還能自己閉關養成麼?
再次結合少年先前主動走出來讓自己先出手的舉動:
“你……在……江……上……”
“對。”
“轟隆隆!”
外圍的風牆驟然變化,女人終於向同伴下達了動手的命令。
再不動手,她就要死在這裡了,而且是被剝魂抽靈,餘下全被對方當材料拿走的最慘烈死法!
雖然她知道,少年肯定早就猜出來她有同伴,而少年自始至終的平穩也表明他那裡也有後手,但她現在,只能寄希望於自己的同伴可以扭轉這局面了。
天上的風箏,在此刻朝著少年所在位置,垂直落下。
速度之快,所颳起的音嘯,遠超林書友前陣子在南通放的哨口風箏。
李追遠聽到了,但他沒理會。
王對王,女人這裡沒機會,兵對兵,她更沒機會。
“咿呀呀呀呀呀呀呀~~~~”
先前在外頭等待許久,這使得林書友有了充分時間去思考準備自己接下來的出場方式。
該喊什麼,該念什麼,也早已打好幾版腹稿。
然而,對方的這一陣音嘯,將林書友的稿子一把撕碎。
除了這最原始的戲腔鬼神之音,但凡正常點的發言,都會被完全蓋過去。
白鶴童子手持雙鐧疾馳而至,自皮膚底下顯露而出的本色紋路,此時像是泛起了光澤。
自打阿友與童子再次確定好主從關係後,阿友還沒正兒八經的動過手。
潤生被三隻眼做了美顏,重活兒都不敢幹怕崩了皮嚇到李大爺,讓阿友一直手癢癢到現在。
這會兒,他可算逮到機會了,這無處釋放的熱血與躁動,終於得到宣洩!
“轟!”
朝著少年垂直而落的風箏,被中途撞飛,雙方在地上一陣滑行,給廢墟硬生生清理出了一條幹淨的道路。
林書友沒動,風箏自己先行脫離退開,落於遠處。
風箏內,有一個男人,他先前其實就跟著風箏在天上飛。
按理說,成年人的分量肯定不適合這種行動,若是小孩子倒還可以,亦或者是侏儒身材。
但他的分量,真的很輕,因為他全身上下只有一顆腦袋和一個胸口,四肢被削了個乾乾淨淨。
一根根黑色的鐵絲,將身上的風箏與他本人串聯在一起。
伴隨著快速摺疊,風箏開始分解閉合。
其人,變成了雙腳踩著高蹺、一身白色、頭頂高帽的白無常形象。
他和白無常沒半點關係,單純就是這種摺疊比較偏向那種形象,故而又額外做了些裝飾。
李追遠一邊在煉化身前的女人,一邊留意到了那處的動靜。
機關術。
很古老的秘術。
李追遠曾在車匪路霸村裡感悟到過一套《齊氏春秋》,裡面記載的是歷代古墓裡的機關要術,算是一個重要分支,這機關術裡還有一支,是專門針對個人的。
再看女人對自己的摺疊狠辣,顯然,這個女人和自己一樣,會主動地將感悟用在同伴身上,並且幫助同伴們發展和成長。
她的建隊思路,比早些時候的趙毅還要夯實與長遠。
當然,每個人的優勢點不一樣,趙毅那傢伙早前不注重團隊深度培養的一大原因是,他擅長哄騙女人來吃軟飯。
“生人勿近,勾魂拿命~”
藝術加工久了,就成習慣了,那個被機關包裹的人彘,是真的把自己代入到了白無常的身份。
如若沒去過豐都,還真會覺得這一幕有點衝擊力,可去了豐都後,這種形象,林書友見到了,只覺得可笑。
眉心印記一閃,白鶴真君的氣息瞬間切換為鬼帥。
林書友:“你要和我比……誰更陰間?”
白無常顯然沒料到,自己的藝術靠攏遇到了真傢伙,但這時候已顧不得其它了,頭兒那裡快沒命了,必須得抓緊時間破局。
兩根殺威棒抽出,白無常速度飛快,衝向林書友。
林書友豎瞳開啟,雙鐧掄動,不閃不避,直接迎擊。
雙方的身影快速交替閃爍,彼此都將身法發揮到了極致,一時間,竟難分勝負。
可白無常知道,是自己輸了。
因為對面的林書友,顯然越打越興奮,越打越暢快。
人是活的,機關術卻是死的。
這也就意味著,白無常的實力已經定型在這裡,他接下來,只會因機關的磨損戰力不斷降低,而對面的這個大活人,可以靠精神信念,壓榨出更多潛力,而且不出意外的話,對方肯定有短時間內可迅猛提升力量的秘術還沒有用。
自己破不了局,這個對手,他打不過,只能暫時牽制住他。
“哈哈哈哈哈!”
林書友一邊打一邊在大笑,尤其是小遠哥還透過紅線,告訴他沒必要急著結束戰鬥,可以多玩會兒。
這真的是難得的好機會,下次遇到這種輕鬆的情境以及這麼合適的機關樁子,也不知道是什麼時候。
打著打著,林書友還嘗試進行真君和鬼帥狀態的切換融合。
他本不至於玩兒這麼大的,但童子告訴他,眼前的這個“白無常”,就這個實力了,不可能再忽然突破這一範疇,阿友這才敢大膽地試。
“無量天尊!”
斜後方的建築物內,一個道士手持桃木劍跳了出來,飄然落下。
鞋底一觸地,其劍尖就直指李追遠,身形如虹,急速而至。
道長:“邪魔,嘗我流雲劍氣!”
譚文彬:“牛鼻子,邪魔在此!”
道長出來時,譚文彬也動了,直接落在了道長與小遠哥之間,下落過程中,他還扯下了臉上趙陽林的麵皮,怕被損壞。
而他的這一真身顯露,相當於將原本的既定局面徹底改寫,標誌著有一個團隊徹底落入了陷阱。
道長神情一滯,不可思議地看著譚文彬。
與林書友打鬥中的白無常,喉嚨裡發出一聲悲鳴。
而正在被《邪書》抽取靈魂意識的女人,眼裡則多出了一抹釋然。
“你們……真狠……”
言外之意是,已經拿到了身份,卻還敢主動出擊,去剪除其它競爭對手。
一般來說,如果摸索到這一浪有其它團隊活動的痕跡,第一反應是先做好自身隱藏。
那種敢主動去找其它團隊麻煩的,要麼是二愣子,要麼就是有著絕對強大的自信與實力。
走江越往後,二愣子幾乎就見不到了,所以只可能是後者。
李追遠:“你說反了,到底是誰在對誰動手?”
捋順了來看,其實是女人這邊的團隊,主動對自己這邊下的手。
雖然,李追遠也的確是定點釣魚了,可這把玩兒的,本就是願者上鉤。
“你……就不……擔心……這一浪……完不成……這麼早……就……自相殘殺……”
“是你要殺我的。”
李追遠再次進行糾正。
當然,站在對方的視角,這並不算錯,她也不是在強詞奪理。
如果李追遠願意,主動透露出自己也是偽裝者的身份,那麼女人這邊大機率不會強行動手,而是會將手嘗試性摸向其它房,如果她們不知道其它房也早就被替換的話。
從完成這一浪的大局考慮,如若大家在進趙家山裡老宅前,互相爭鬥損耗過大,很可能就會導致這一浪的最終目標無法完成,所有人都輸。
“你竟……如此……自信……”
“在我選擇這一浪時,我根本就沒想過還會有幫手。”
女人眼睛一顫,少年先前話語裡,有一個詞,讓她清晰捕捉到了,那就是:選擇。
如果說先前,還是技不如人在實力上被這少年給壓制的話。
那麼此時,女人終於感受到了一種絕望。
冥冥中,她好似察覺到,自己和眼前少年所走的江……好像不一樣。
譚文彬扯動了一下嘴角,又用手揉了揉,道:“還是自己的臉用得舒服,看來,我是沒有當老爺的命。”
道長:“找死!”
劍鋒快速刺出,如池面豎起後的波光粼粼。
譚文彬身上彌散出血氣,血猿之力激發的同時,五感全部提到最高峰,浮光掠影般的劍氣在他眼裡像是被按了慢放,耳朵也在細聽著對方的步伐。
一個在不停地刺,一個在不停地閃躲。
等一個回合交手結束,道長不得不後退換氣時,譚文彬還站在原地。
就是,胸口有一道斜向的傷口,是被劍鋒刮出來的。
感官上完全來得及,可腦子裡的身法分析以及應對措施,有點慢,吃了一記小虧。
譚文彬清楚,這是其它配置都沒問題,自個兒給拖了後腿。
但好在,傷得不重,這學費他也給得起。
另外就是,雖然道長隱藏得很好,但譚文彬還是聽到了對方心臟的超頻跳動。
看來,道長的劍很犀利,刺得很猛,卻不夠持久。
譚文彬攤開雙手,看著掌心裡泛起的紅色。
初步估算了一下,繼續保持先前那種交手烈度,自己肯定能耗得過這道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