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鏡中的倒計時
在這個越發魔幻的時代，也許已經很少有人因為遭遇了一點超自然現象而震驚尖叫。
頂多是不知所措而已。
幸福小區，3棟602室，洗手間內。
楊旭彎腰撿起摔落在地的茶杯和牙刷，敲了敲有些發脹的腦袋，不信邪的再次朝面前的鏡子看去。
從鏡子的倒影中，可以清晰看到他身後的暖氣片、洗衣機、熱水器、白色瓷磚墻面……毫無疑問，這就是自家衛生間。此時是早上七點，他和平時一樣，剛被鬧鐘吵醒，頂著亂糟糟的頭發摸進洗手間，準備洗臉刷牙後趕去學校上課。
然而當他站在洗手臺前，鏡子裡卻沒有照出他的人影，取而代之的是一串拳頭大小的紅色數字‘10:54:42’。
不是開玩笑！楊旭還特意離遠了一些，對著鏡子做出揮手、擺臂等動作，並且切換各個角度，但無論如何嘗試，鏡子中始終看不到他的身影。
相反那串數字卻穩定的盤踞在鏡子的正中心，最後一位數字正在以一秒一跳的速度不停減少，短短兩分鐘過去已經變成了10:52:35，減少的速度和現實時間流逝一致，很顯然這是一個倒計時。
惡作劇？
楊旭曾經在油管上看過一些有關鏡子的整蠱影片，將鏡子換成同等大小的顯示屏，透過播放特定的畫面來讓被整蠱者以為自己見了鬼。
上手檢查了一下鏡子。鏡面冰涼光滑，厚度正常，是實體的鏡子沒錯，鏡子邊緣的一些劃痕和磕碰，也和他印象中衛生間的鏡子完全相符，惡作劇的可能基本排除。
那是他自己變異了，透明人？楊旭想起那部名為透明人的古早電影，急忙取出手機，開啟前置攝像頭，對準自己。
螢幕上顯示出了他自己的臉，清晰而真實。
楊旭稍微鬆了口氣，想收起手機時忽的又想起什麼，將鏡頭切換成後置相機，對準面前的鏡子。
結果詭異的來了，在拍攝的視角中，鏡子中他的身影竟然是正常存在的，而且鏡子中心也沒有什麼數字。
這個發現讓楊旭脊背升起一股寒意。
手機的拍攝畫面，基本可以等同於外人的視角，也就是說，此時在外人眼中鏡子應該是正常的，只是他自己看到了異常的畫面。
那麼其他鏡子呢？
楊旭匆匆跑出衛生間，來到客廳角落，家裡唯一一面全身鏡前方。
結果還是一樣，鏡中依然沒有他的倒影，鏡子中心同樣顯示著那串紅色倒計時。
接下來楊旭不信邪的找遍了家裡大大小小的鏡子，又厚臉皮去借了隔壁鄰居家的鏡子，甚至專門去樓下成衣店的試衣鏡前，裝作若無其事的轉了一圈。
結果是附近所有能看到的鏡子，全都照不出他的身影，鏡子中心也全都顯示著倒計時。
而從旁人平靜的反應來看，他們眼中的鏡子應該是正常的，既能照出人影，也看不到什麼幽靈倒計時，否則街上早該大亂了。
至此，楊旭確定他遭遇了超自然事件。
如果換了普通人，這會兒大概已經驚慌失措，但楊旭不是一般人，這還得感謝他那位神仙外婆。
楊旭的母親在他有記憶之前就去世了，父親也在他五歲那年因公殉職，之後都是外婆將他一手拉扯帶大。
他外婆有一種非常神奇的能力：存在感異常稀薄。
稀薄到什麼程度呢？即便她在大街上和人面對面相撞，被撞的人也無法意識到她的存在，最後只能當遇到了鬼打墻而惶恐逃離。
小時候的全市足球賽，外婆經常帶他去球場撿瓶子，就那麼當著雙方球員和數千觀眾的面，旁若無人的撿，一直到撿滿一麻袋出來，都沒有一個人注意到她的存在。
諸如此類的例子還有很多。
所以楊旭從很小的時候就認定他外婆是一個超能力者，雖然外婆從不會承認這一點，每次還都會嚴厲的呵斥他，叫他不要胡思亂想，要相信科學云云。
當然，外婆這能力也不全是好處，壞處一點不少，平時各種保險和撫卹金發放他家總是被忽略就不說了，最麻煩的莫過於交通事故。
馬路上別人都是車讓人，外婆因為存在感太低只能人躲車，再加上年紀大了腿腳不好，在楊旭有限的記憶裡，外婆被車撞倒過三次，被行人撞倒過十七次，好在都是小磕小碰。
楊旭也真怕她哪天來個大的，直接橫死街頭，所以等他稍微長大些，就包攬了家裡的一切瑣事，平時盡量不給外婆單獨出門的機會。
結果車禍倒是躲過了，更鬧心的來了。
三年前，楊旭剛上大學的時候，外婆突發心臟病被送醫搶救，但因為存在感太低，最後竟被醫生護士忽略了存在而錯過了最佳搶救時機，最終撒手人寰……
這事在當事醫院引發挺大的震動，屬於重大醫療事故，醫院方面最後賠了一大筆補償金，院長還拉著全院醫護親自跑來他家給他當面道歉。
對此楊旭沒好意思太怪罪，他其實相信醫院方面是無辜的，畢竟就連他這個朝夕相處的外孫，平時都會偶爾忘記外婆的存在，更不要說外人。
說回正題。
正因為有外婆的事跡打底，此刻驟然遭遇超自然現象，楊旭並未覺得不可思議，反而第一時間想起了曾經的一件事。
那是在三年前，外婆出事的前一個月，有天夜裡他半夢半醒的時候被外婆拍醒，外婆一反常態，神色嚴肅的附耳叮囑了他一句：“孩子，如果有一天，你真的遇到了什麼離奇事件，那就去樓下的信報櫃，開啟602信箱，我託人在裡面給你放了東西……”
“什麼東西？”楊旭當時迷迷糊糊中反問，外婆沒答，之後一直到過世，也都再沒提過這事。
至於外婆所說的602信箱，楊旭後來也去檢視過幾次，不過箱子裡一直是空的，漸漸的他也就忘了這件事。
誰成想，一直到三年後的今天，竟還真被他碰上了‘離奇事件’，這讓楊旭瞬間回憶起了外婆那句叮囑。
“難道外婆指的是現在？”
想到這裡，楊旭在書桌抽屜裡翻出鑰匙，出門，下樓，跑到一樓的信報櫃前。
這信報櫃是小區剛建的時候設計的老古董了，一戶一箱，他家正是602。
插入鑰匙，櫃門彈開。
灰塵飄蕩中，箱內依舊空蕩一片。
楊旭有些發怔，所以外婆當時那句話到底是不是認真的，明明已經遇上了離奇事件，為什麼還是沒有東西。
他記得清楚，外婆當時說的是‘託人’給他留了東西，那莫非是外婆託付的人還沒來？
還是說，已經有人在他不知情的時候，拿走了箱裡的東西……
“嗡！”
口袋震動。
取出手機檢視，是學校朋友發來的訊息，通知他高數課點名了，問他在哪兒。
楊旭隨手回復讓對方後幾節課都幫他答到。他今天並不打算去學校，身上的異常還沒搞清楚，哪有心情上課。
回復完訊息，楊旭冷靜下來，開始仔細思考眼下的情況。
鏡子裡照不出自己的影像，這個現象其實有蠻多值得探究的地方，比如最重要的兩點：鏡子的概念是什麼？以及，究竟是不是全世界所有的鏡子都已經照不出他的影子？
第一個問題暫且不談，第二個問題，楊旭在幾分鐘後便得到了否定的答案。
早上8點10分，楊旭騎車離開小區，沿路碰到那些擺有鏡子的店鋪，都會停下來湊上前看一眼。
而當他騎行到一公里外的另一條街時，終於從街邊一家商鋪的鏡子中，重新看到了自己的影像。
為了證明這不是錯覺，楊旭在附近繼續找鏡子觀察。
很快他便發現，這條街上所有的鏡子都可以正常照出他的身影，鏡子中心也不再顯示什麼倒計時。他在這裡似乎一下變成了正常人。
不過楊旭知道早上的事情不可能是幻覺。他在家裡無法照鏡子，一公里外的地方卻一切如常，這只能說明這種超自然現象是區域性的，只有在特定的區域內才會發生。
那麼在正常區域和不正常區域之間，必然存在一條分界線。
為了找到這條分界線，楊旭在路邊商鋪隨手買了面小鏡子，開始騎車折返，沿路邊騎行邊觀察鏡子中的影像。
很快便被他找到了第一個分界點。
那是位於他家小區大門五十米左右的馬路斑馬線，只要踏過那道斑馬線，鏡子中他的影像就會消失，後退一步影像又會重新出現。
確認這個現象，楊旭沿著馬路繼續騎行，透過鏡子的變化尋找其他分界點。
一個小時後，楊旭繞著自家小區騎行了一圈，從另一個方向重新回到了那條斑馬線前。
而此時在手機地圖上，他的行動軌跡已經自然的連成了一個閉環。
讓楊旭略感意外的是，最終圈出的區域並不是想象中的圓形，而是一個極其規整的正方形區域，邊長大約為600米，將包括他家樓房在內的半個小區，以及周邊一些商鋪包裹在內。
只要在這片區域中，所有的鏡子都無法照出他的身影，一旦踏出這片區域，一切又會恢復正常。
接下來楊旭開始集中對這片圈出的區域進行研究。
在這片區域搜尋了數個小時，可惜一無所獲，既沒找到什麼寶貝，也沒發現任何看起來異常的生物。
倒是借著期間零零散散的試驗，楊旭將‘鏡子’的概念給搞清楚了：照不出他影像的鏡子，必須是達到了足夠清晰度，且定義明確的‘鏡子’。
其他玻璃或者液晶屏、金屬墻面、水面等的反光，還有手機和相機等的錄影功能，都不算在鏡子的範疇。
暫時能確定的線索就這麼多，接下來不管楊旭如何研究，都再難有新的發現。
總的來說，整件事除了讓他在家附近無法照鏡子以外，再沒出現別的異常，對他的生活也幾乎沒有影響。
但楊旭可不會就此放心，他隱隱有種感覺，照不了鏡子只是個開始，真正的異變，很可能要在鏡子上的倒計時歸零的時候，才會顯現。
眼下是下午2點40分，楊旭看了眼鏡子，倒計時顯示：03:19:42。
按照推算，倒計時歸零的時刻，剛好會是下午六點整。
下午六點，會發生什麼？
楊旭不清楚，接下來的三個小時他也沒閑著，去樓下五金店買了斧頭，頭盔，繩子等工具，回家又去儲物間的床底翻出一個老箱子。箱子裡都是他爸以前當警察時留下的遺物，在其中翻找片刻，最後取出一套防刺服。
做完這些後，楊旭在樓下餐館匆匆解決了晚飯。
下午五點五十分，吃飽喝足的楊旭回到家中，穿好防刺服，戴好頭盔，手提斧頭，以全副武裝的姿態，來到客廳那面全身鏡前。
此刻倒計時只剩下最後的六分鐘。
楊旭找了把椅子，在鏡子對面坐下，又將手機的緊急通話號碼設定成110。
他並不希望自己身上的異常被人知道，但如果待會真發生什麼他處理不了的情況，也只能報警求助了。
靜默的等待中，最後的六分鐘一晃而逝。
鏡子上的紅色倒計時已經來到了最後幾秒。
楊旭起身，抓緊斧頭，緊盯著鏡子的變化，並隨時警惕周圍可能發生的變故。
00:00:00
終於，鏡中的倒計時徹底歸零。
想象中的異變卻沒有到來，大概停頓了一秒的時間，原本的六位數字齊齊跳動，變為11:59:59，顏色也由紅色轉為綠色。
接著又以一秒一跳的速度開始減少。
11:59:58
11:59:57
11:59:56
……
楊旭詫異，這就完了？
此刻房間內毫無變化，除了所有鏡子上的倒計時由紅轉綠，周圍再無異常。
他還以為數字歸零後會發生什麼，結果只是從12個小時重新計時。
12個小時以後，那就是明天早上六點，那之後呢？會再次變回紅色的12小時從頭計時嗎？所謂的超自然現象，難道就只是一紅一綠兩組倒計時在鏡子中輪流迴圈？
楊旭感覺沒那麼簡單，此刻房間裡看起來是沒異常，但他還是能隱約察覺到，已經有什麼地方和白天不一樣了。
想了想，楊旭提著斧頭走到全身鏡前，伸出右手，小心翼翼的朝鏡面探去。
離奇的果然來了！
手指觸碰鏡面的瞬間，鏡面竟如同一層水面，泛起了一圈圈漣漪。
同時他的手指沒有感受到任何阻礙，直接穿透了鏡面。
鏡子的後面，是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