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再見的意義(4)
場面一度十分尷尬。
哪怕橋本奈奈未心急火燎的想緩解這種尷尬，結果卻張了張嘴，半個字都說不出來。
白石麻衣一席話，又將她心裡那層最深的傷疤給揭露了出來。
沒錢，上不起大學，兼幾份工，發型模特，七味粉，為了弟弟的學費......退學去做了偶像。
那座夢中的象牙塔，象牙塔中的那個男人，最終離自己越來越遠。
他們之間的差距，越來越大。
直到近日，媽媽說隔壁的千家父母，因為擔心寶貝獨生子的終身大事，有與自己相親的想法，媽媽就立即打電話過來告訴了自己這個訊息。
一開始，她又緊張又興奮。
同時又擔心著千夜哥哥不願意再見自己。
輾轉反側，徹夜難眠，沒辦法才將這心事說給麻衣聽，請求她今天中午抽空和一起過來，給自己壯壯膽。
萬一那個男人沒赴約，那麼至少......還有一個人可以給自己肩膀靠靠。
然後......他來了。
見到他的第一眼，她就覺得上京這些年來的所有委屈和辛苦都是值得的。
無論如何，他們又再見面了。
她不在乎他戴著帽子、墨鏡、口罩，穿著風衣，如何的不想讓自己看到他的臉。
她不在乎。
聽到他聲音的那一刻，記憶彷彿穿越這十年的光陰，她想起自己在見到千夜哥哥第一眼。
那個男生沉默固執的站在那裡，瘦瘦的，高高的，皮膚帶著病態的蒼白，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冰涼的眼神直直的看著自己。
那麼的淡漠。
然後，她戰戰兢兢的走上前去，因為他答應替自己補課，在母親的催促下道了聲：
“千夜......哥哥！”
她鼓起勇氣抬起頭，看到千夜哥哥笑了，他笑起來眼睛彎彎的，就像月牙的形狀。
如此的溫暖，那麼的好看。
千夜哥哥話很少，吃得也少，表情也少，但他很聰明，記憶力很好......他在高中人氣很高，有很多學姐給他寫情書。
他是那麼的驕傲，那麼的冷漠，那麼的孤僻，那麼的奇怪。
那麼的冷。
那麼的孤獨。
他，總是一個人。
有時候看著千夜哥哥的背影，橋本就忍不住想，如果她再長大點，站在哥哥的身邊。
那麼，哥哥就不會感覺孤獨了吧？
她的心裡有他。
他的心裡沒有她。
他討厭她。
那一天，他在自己的身上咬了一個口子。
那口子的傷痕迄今仍在自己的身上，從來沒有給人看過。
她忍著劇痛，從未給人說過那麼一段往事。
因為太瘋狂，太離奇，太變態，她怕別人認為千夜哥哥是個怪物。
因為孤僻寡言特立獨行遲到早退，千夜在學校甚至周圍的風評並不大好聽。
很多人都說哥哥是個怪物，異類。
他有精神病。
他得了精神分裂、抑鬱癥、憂鬱癥......林林種種。
他不喜歡女生，他是個同性戀。
因為他當著校花的面殘忍的拒絕了人家的告白。
......
現在，千夜哥哥坐在自己眼前。
他的眼裡再度恢復從前的那種淡漠，這才是他的真實面目嗎？
一個怪物？
一個變態？
一個冷血無情的人？
不，絕對不是那樣的。
“對不起，娜娜敏。”他說，“我們不該再見面的，我們不合適。”
千夜站起身來，微微一鞠躬，然後再也不看二女一眼，徑自朝店外走去。
“千夜哥哥！”橋本想去追，結果卻被白石麻衣摁在椅子上。
“娜娜敏，你清醒點，那個男人......我不管他是東大的高材生，還是什麼暢銷書作家，我只想告訴你，他從未在意過你！你追過去又能怎麼樣？明明知道你有苦難，明明知道你在東京，明明知道你放棄了學業去做偶像，十年來，他連一個電話都沒有！你還不明白嗎？這麼明擺著放在你眼前！”
“麻衣樣，我不能把自己生活的責任全部推卸到別人身上，千夜哥哥他......並不欠我的，連我爸爸都跑了，我也從未恨過他，我真的好難過，為什麼？我真的沒想得到什麼，我只是想和他再見面，陪他說說話，這麼多年，他總是一個人，你知道他的心裡有多難過嗎？我就是想......陪陪他！”橋本哽咽著紅了眼圈，卻依舊強忍住眼淚。
“如果你堅持的話......”白石麻衣眼角的餘光意外發現千夜之前手提的那個黑色塑膠袋，還放在他之前坐過的位子上。
“你給他打電話，然後把這個還給他吧！”白石麻衣放棄了，她決定不再那麼窮根究底了。
她彎下腰，將塑膠袋一提，結果......
“嘩啦”一聲響，袋子裡書竟然掉了出來，估計是拿反了。
“啪嗒”一聲，書掉在了木地板上。
除了村上春樹的殺死騎士團長，另外一本香肩裸露的美女封面，正是白石麻衣的美照，封面底部還有秋元康的推薦語。
“這是......你新出的寫真集？”橋本奈奈未有些傻眼，記憶中的千夜哥哥.....怎麼可能會看這種書？
以前他看的可都是戰爭與和平、巴黎聖母院、童年、呼嘯山莊、紅與黑、悲慘世界、飄、日本書紀、風土記、雪國、萬葉集、源氏物語、我是貓、羅生門、人間失格、水死、挪威的森林......
不，這不是我記憶中的千夜哥哥！
“娜娜敏......我想，你被他騙了，他根本不是你所想像的那種人，他不過是一個狡詐的投機分子。”白石麻衣低下頭，迅速將散落在地上的兩本書撿了起來。
無論他怎麼偽裝，這本寫真書暴露了他的真實面目，他並沒有你所想像的那般單純，他也不過是一個有著普通原始慾望的男人，可能確實聰明點，學歷也不錯，事業上也取得了成功，然後......也就這樣了。
名牌大學畢業並且事業取得成功的也並非只有他一人。
十年不見面，見面必有因由。
“娜娜敏，這次見面，他肯定是抱著某種目的來的，你不要再繼續沉迷在過去的感動中不可自拔了。”
“十年了，物是人非，鬥轉星移，沒有什麼是一成不變的，更何況人心。”
“麻衣樣，不要再說了，你趕緊將書復位，萬一他回來......千夜哥哥那麼要面子的一個人物，你千萬別拆穿他。”橋本奈奈未說著手忙腳亂的幫著白石麻衣把書重新復位，正好此時點好的飯菜也都上桌了。
包括那瓶20萬円的紅酒。
“他都沒有買單！”白石麻衣幾乎要氣暈了，就沒見過這麼沒品的男人，飯都沒有上桌人就跑了，而且還不買單......
“服務員，請問這個酒還沒有開，可以退掉嗎？”
“啊......”
在服務員怪異的眼神中，白石麻衣厚著臉皮將這瓶價格昂貴的紅酒給退掉了。
剛退完酒，千夜就返回了。
“千夜哥哥，你點的沙拉已經上來了，正好可以吃。”橋本奈奈未出言緩解他的尷尬。
千夜卻不理她，視線一心的盯著之前坐過的位子瞧，該死的，裝書的塑膠袋呢？
明明之前放在那裡的！
被白石麻衣一番搶白奪了心神，倉皇離去之時忘了將書帶走，結果上到一樓書店門口，才反應過來自己買的兩本書還沒有拿，忘在了餐廳裡。
如果被那兩個女生給看到......後果如何是好？
然後他又一陣風般的返回，腦海中最糟糕的那一種情況已經發生了。
他一下子癱坐在椅子上，渾身無力的說：
“書......你們都看到了吧？”
“什麼書？你是說這本我本人的寫真集嗎？人家買寫真集都是堂堂正正的，你一個大男人，藏頭露尾的，買了寫真集還不敢聲張？買我的寫真集很丟人嗎？”
白石麻衣單手舉著自己的寫真集在千夜眼前晃著，一副得意洋洋的樣子，終於抓住這個男人的把柄，可以一舉揭露他的真實面目了。
叫橋本奈奈未不再沉迷於虛幻的往事不可自拔了！
“不丟人。”千夜嘆了口氣，“別晃了，有人都看過來了。”
“噢。”白石麻衣訕訕的將寫真書收回，話說封面上自己又是露肩，又是露胸，又是露腿的，不知道那些臭男人買了自己的寫真書回去做什麼？
一下子就賣了20多萬冊，不停的再版打破各種銷售記錄，在寫真集領域的排名一路飆升......
連她自己都覺得驚訝。
答案，或許就在這個男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