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0章 你在城頭上看風景

2026.06.283,2297 分鐘閱讀
帝王和宰輔決策政事,而政事的施行大多在六部。六部各司其職,如此朝政穩固。 各部有自己的職權,互不侵犯,這是延綿上千年的規矩,早已成了不成文的鐵律。 在所有人看來,清查田畝的事兒非戶部不可。 蔣慶之眼中多了譏誚之意。 在得知戶部官吏鬧騰時,他壓根沒當回事。蔣慶之先讓人進宮帶話,自家慢悠悠的帶著張居正等人來戶部,路上甚至還和商家討價還價,只是為了買一個看著有趣的撥浪鼓。 張居正覺得蔣慶之是想坐視呂嵩陷入危機中,甚至希望呂嵩在戶部威望盡失,如此此后呂嵩不得不倚仗蔣慶之,以在戶部重新站穩腳跟。 再接著便是一步步把呂嵩拉過來,成為新政大將,甚至是墨家大將。 好算計! 張居正聰慧,舉一反三,覺得自己學到了。 但沒想到的是,去宮中請示的孫不同回來后,帶來的竟然是…… “此次清查田畝之事,以自愿為準。” 你等鬧什么? 都說了以自愿為準,愿去的去,不愿去的沒逼著你去! 氣氛一下就變了。 尷尬的官吏們突然發現不對,好像自己成了無理取鬧的一小撮人。 那些沒參與的官吏都在看熱鬧,聽到這話,許多人都在笑。 老子果然睿智,沒跟著這群瘋批去請命。 今日之事,就類同于當年的左順門事件。當年楊廷和父子鼓動百官去左順門叩闕,想逼迫道爺低頭。而今日戶部官吏鬧事,同樣是想逼迫呂嵩低頭。 人能低頭,這叫做能屈能伸。當年韓信受胯下之辱,一笑了之。回過頭衣錦還鄉,那些人誠惶誠恐,他依舊一笑了之。 那是因為胯下之辱是個人榮辱。 左順門事件是為了奪取帝王威權。今日也是如此,呂嵩但凡低頭,從此將會淪為戶部笑柄。威權不再。 二者殊途同歸,用一句話來形容,便是以下克上! 戶部的左順門事件剛開始,就被澆了一碰冷水。 熱血成了冰塊。 紅色的,泛著血腥氣。 蔣某人來了,這事兒會如何收場? “咱們戶部愿去的有幾人?”有人悲憤的道。 一腔熱血沒地兒發泄,于是便沖著新政開火,“誰愿去?”那官員問。 呂嵩走了出來,蔣慶之招手,“老呂,來,請你看出好戲。” 呂嵩走下臺階,眾人默然讓開一條道,看著這位儒家大將走到了蔣慶之身側。 “什么戲?” “耍猴兒。”蔣慶之淡淡的道。 張居正繼續說:“但凡愿去的,以兩年為期,兩年后歸來,提拔一級。清查田畝出眾者,此后升遷……先人一等。” 拋開各自的關系和靠山不提,官場升遷早已有了各種潛規則,熬資歷,以及考評相結合,這二者決定一個官員左遷或是右遷。就算是升遷,絕大部分不過是半級罷了。 而且這個過程不是一兩年,而是三五年。 三五年內這是熬資歷,而后便要看考評。考評上上,沒說的,升遷。考評中等,平庸之輩。考評中下,下下,黃牌警告。別說什么升遷,不降職就是祖墳冒青煙。 所以,兩年歸來就提拔一級,那不是一般的升遷速度,而是坐火箭。 也不是祖墳冒青煙,而是祖墳著火了。 大火! 臥槽尼瑪! 瞬間,呂平看到那些官員的眼珠子都紅了。 當官為何? 平日里奉承上官為何? 蠅營狗茍為何? 起早貪黑苦干為何? 不就是為了升官嗎? 往日抱怨熬資歷把自己熬成了阿香公,資歷熬出頭了,還得看評議。 這升官之路難于上青天,也不知猴年馬月才有機會。 如今這機會,它不就來了嗎? 兩年升一級! 這特么是一級啊! 而且只用兩年! 一個人能為官多少年? 就算你牛逼,二十歲中進士好吧。中進士后出仕,除非特別出色進翰林院,否則只能去各處就職。 從底層一步步往上爬需要多少年? 十年,二十年,三十年…… 人生有多少個三十年? 在這個壽命普遍低下的時代,四十歲逝去被稱為高壽的時代,讓你為官到五十歲,算是了得吧? 如此你有三十年的時間在宦海搏殺。 一次半級,一次要幾年…… 誰特么不想一窺廟堂之高,誰不想進政事堂指點江山,激揚文字? 就算不能進政事堂,在六部混個侍郎也算是成功人生了不是。 但有幾人能在兇險的宦海中熬出頭? 許多時候,最大的敵人不是同僚,而是時間。 無數人被卡在了半級上,不得寸進。突破不了瓶頸,只能看著同僚們接二連三的飛升,而自己只能原地踏步。 是你能忍嗎? 當機會來臨時,你能忍住誘惑嗎? “果真?”有人開口,聲音竟然都在打顫。 張居正微笑:“陛下親自開口。” “這……這不合規矩!”人群有人喊道,蔣慶之聽出來了,就是先前攛掇的那個聲音,他不耐煩的道:“石頭,把那根攪屎棍弄出來。” “是。”孫重樓最喜歡這等活,他大步過去,人群猶豫了一下,最終讓開了一條道。 張居正挑眉,知曉這些人的立場開始軟化了,于是便加了把火,“陛下吩咐,清查田畝之事,在京官吏皆可報名。” 這不是戶部的職權嗎? 有人瞪大眼珠子,“這是越權!” 張居正此刻對蔣慶之天馬行空般的思路暗贊不已,卻不知蔣某人學的是后世的手段。 某地條件差,沒人愿意去為官,簡單,去的人待遇優厚,且優先升職,頓時趨之若鶩。 看看那些官吏,先前群情激昂,高呼為了我儒家甘愿赴湯蹈火。可此刻面對蔣慶之這位儒家大敵,同樣是這群人,目光熾熱的讓蔣慶之覺得自己身處烤箱。 “世間沒有不能打動的人,有的只是條件不夠罷了。”蔣慶之譏誚道。 “這是我戶部的事兒,憑何讓給別人?下官愿去!” “誰敢搶,我戶部上下必與他不死不休!” 為了升遷,多少人甘愿蠅營狗茍,低頭裝孫子。 甚至赴湯蹈火,甚至冒險行事……哪怕身敗名裂也在所不惜。 就如同嚴嵩父子一樣,為了權力,甘愿被天下人戳脊梁骨,甘愿遺臭萬年。 清查田畝是有風險,但這些人更多是出于私心:這么辛苦的事兒,憑啥讓我去? 有好處就上,有難處就躲,趨利避害的本能讓他們選擇了拒絕。 但現在好處來了。 還是巨大的好處。 兩年升一級,表現出色的,此后升遷先人一步。 什么叫做先人一步? 就是同一個職位,或是同一批熬資歷的官員中,當機會來了,無論別人如何,只要你不行差踏錯,升遷第一位! 第一序列! 爽不爽? 想不想干? “尚書,下官愿去!” “不就是清查田畝嗎?為了大明,為了陛下,為了我戶部,下官愿赴湯蹈火,在所不齒!” “雖千萬人,吾往矣!” 眾人一邊往前涌去報名,一邊有意無意的把那個攛掇的人擠了出去。 那官員惶然回頭,見孫重樓獰笑著大步走來,就喊道:“不是本官,不是本官!” 孫重樓劈手抓住他的衣領,一巴掌抽去,官員張開嘴,突出了一口混著白色顆粒物的血,嘶鳴道:“不是本官。” “那是誰?”孫重樓早就盯著了這廝。官員目光轉動,那些往日親切的同僚,此刻卻冷漠的看著他。 恍若看一條狗! 死狗! 孫重樓重重一拳把官員打的跪在地上,揪住他的頭發猛地一提,就在官員慘叫抬頭時,一膝蓋頂在他的臉上。 頓時那張臉就成了凹地。 張居正不忍目睹的偏過頭去,低聲道:“兩年升一級,先人一步提拔,這是前所未有的舉措。另外,不限戶部,這打破了職權范疇,伯爺就不擔心六部不滿嗎?” “何為新政?”蔣慶之抽了口藥煙,“就是一個新字。叔大,若處處都循規蹈矩,處處都不敢去觸碰那些所謂的規則,你覺著這個新政可能成功?” 張居正若有所思,“當年王安石看似強項,實則許多手段都在規則之內。是了,若事事都按照規則行事,那便是畫地為牢,自我囚禁。” 能跳出規則去看規則,這需要勇氣和眼界。 蔣慶之淡淡的道:“新政之下,無職權之分。” 張居正想到了王安石當年重組權力構架的事兒,“伯爺是準備重組六部嗎?” 蔣慶之搖頭,“我要的是配合。配合的好說。不配合的,那么,就融合。” “會引發職權散亂,六部推諉矛盾。” “我就要這股子味兒。”蔣慶之笑了笑,“新政就是機會,誰抓住了機會是誰的。就好比賽馬,目標就在前方,誰先跑到誰立功受賞。六部職權……新政,何為新?” 張居正恍然大悟,“新政當在職權之上。” 蔣慶之點頭,“許多人看不透這一點,所以在看熱鬧。卻不知自家就成了別人眼中的熱鬧。” 他抖抖煙灰,輕笑道:“你在城頭上看風景,看風景的人在城下看著你……” 直廬。 “元輔!” 沈俊進來了。 “如何?”趙文華急切問道。 “蔣慶之趕到戶部,以兩年升一級,出眾者此后優先升遷為誘餌,令戶部官吏倒戈。此刻戶部群情激昂,卻是為了爭奪去清查田畝的名額。”

作品導覽

相關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