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5章 月滿則虧,人滿……則亡

2026.06.283,1997 分鐘閱讀
帝王的自負幾乎是與生俱來的。 是從身為皇子,身為太子時就帶來的。 道爺不同,是半路出家,以藩王之身繼承大統,故而他的自負不是來自于身份,而是來自于對自己智商的自信。 嘉靖帝的自信到了何等地步,他遁入西苑后,把朝政盡數交給宰輔主持,自己通過制衡宰輔來掌控朝堂和天下。 嚴嵩便是最典型的例子,換了別的帝王,最多容忍嚴嵩五年,便會擔心嚴黨尾大不掉而換相。 嘉靖帝卻一直讓嚴嵩秉政大明。 蔣慶之一直覺得道爺最后放棄了嚴嵩父子,不是因為猜忌,而是因為嚴嵩太老了。 八十多歲的嚴嵩做事兒都有些顛三倒四了吧? 全靠著嚴世蕃在支應,在掌控朝堂,在票擬。 也就是說,嚴嵩到了后期就是個吉祥物,是個傀儡,真正的首輔是嚴世蕃。 那么,道爺舍棄嚴黨,便是舍棄了嚴世蕃。 蔣慶之走在西苑中,嘴角微微翹起,他知曉自己猜到了道爺對嚴嵩父子的態度。 嚴嵩是一條好狗。 若把嚴嵩比作是哈巴狗,那么嚴世蕃就是一條二哈。 哈巴狗最會討主人歡心,沒有二心,也不敢有二心。 而二哈則不同,乖巧時讓主人覺得嬌憨,傻乎乎的,很是可愛。 犯蠢時,二哈能讓主人生出宰了這廝做湯鍋的心思。 二哈! 它會拆家啊! 嚴嵩能做主時,嚴黨無論如何都有一條底線在。嚴嵩老邁后,嚴黨的掌舵人變成了嚴世蕃,這條二哈就開始了自己的拆家之旅。 廣交朋友是個褒義詞,但放在嚴世蕃身上就成了貶義。 拉幫結派不說,香的臭的一概不論,嚴黨內部漸漸成了一個貪腐集中營,以及奸佞大本營。 而最致命的是,隨著嚴世蕃執掌大權日久,這廝就有些忘乎所以,飛揚跋扈。 不,是肆無忌憚! 皇長子裕王被克扣錢糧,居然要通過賄賂他嚴世蕃才能拿到手。 這也就罷了,嚴世蕃竟然把這事兒當做是談資,道爺聽了有何反應? 我兒子竟然要求你嚴世蕃,才能避免餓死? 臥槽尼瑪! 道爺不動聲色的觀察著,等待著動手的最佳時機。 直至嚴世蕃在發配途中私自逃回家中,并在家中招攬人手,準備大干一場時,有御史突然彈劾,道爺順勢出手,拿下嚴世蕃。 朕對這條二哈仁至義盡了吧? 對得住他們父子這些年的付出了吧? 鄭伯克段于鄢的故事,在大明重演! 呵呵! 蔣慶之不覺得脊背發寒,反而覺得道爺認真的可愛。 換了別的帝王,既然覺得嚴世蕃是禍害,徑直拿下就是了。唯有道爺,偏生要先給他幾次機會,直至嚴世蕃一再作死,這才悍然出手。 “長威伯!” 蔣慶之聞聲看去,“喲!小閣老!” 直廬外,嚴世蕃笑吟吟的拱手。 朱希忠疾步過來,用力捶了一下蔣慶之的肩膀,“回來了,好!” 他沒問兒子如何,而是用力給了蔣慶之一個擁抱。 “聽到大捷的消息,我還擔心你會得意洋洋,沒想到你卻舍棄了榮耀,獨自回京。” 朱希忠一顆心落了一半,剩下的便是對道爺的猜測,“對了,面圣后,陛下如何?” 蔣慶之拍拍他的脊背,低聲道:“我說了,那是道爺。” “道爺?” “就是陛下。” “你以為陛下是尋常帝王?安心!” 蔣慶之松開手,走了過去,嚴世蕃笑吟吟的道:“恭賀長威伯。” 蔣慶之止步,說:“此戰元輔手刃一人。” “我爹?”嚴世蕃哆嗦了一下,他發誓自家老爹別說是殺人,就算是殺雞都不敢。 自從茹素后,嚴嵩從不去家中廚房,見到殺生總是會避開。 這樣的老爹,他竟然殺人? “千真萬確。” 直廬有不少官吏在輪值,此刻大多都出來了。 蔣慶之歸來,嘉靖帝是什么態度,這是所有人最關切的問題。 其次便是嚴黨會是什么態度。 大部分人都說嚴黨會推波助瀾,落井下石,最不濟也會袖手旁觀。 但沒想到的是,蔣慶之提前歸來,更沒想到的是,嚴世蕃竟然主動出迎,并恭賀。 嚴黨,竟然拿出了和蔣慶之攜手的姿態。 臥槽! 朱希忠在冷眼旁觀,看到不少人面色大變,不禁暗笑。 這些蠢貨,此刻嚴黨依舊是嚴嵩做主,老元輔可不是蠢貨,作為道爺的忠犬,在嘉靖帝未曾明確表態之前,嚴嵩豈會出手? “元輔帥軍在后徐徐而歸。”蔣慶之一見面就丟出了兩顆糖果,作為對嚴世蕃示好的回報。 嚴嵩親臨戰陣,這是加分。而手刃一人更是令人震撼。 但輿論在士大夫們的手中,他們會說:嚴嵩大把年紀,別說是殺敵,就算是殺狗都夠嗆!這是作假! 今兒消息還未傳來,蔣慶之就先為嚴嵩背書。 這事兒,板上釘釘了。 所謂的奸佞,他竟然為國殺敵! 臥槽! 以后誰敢說老元輔是奸臣,他便能用這個戰績去打臉:老夫為國殺敵時,你等在作甚? 你等在青樓摟著女妓高歌,狂飲,順帶譏諷老夫為奸臣。 看,一個在做,一個在說。 就如同蔣巨子所說的,儒家就靠嘴皮子活著,而墨家靠的是行動。 嚴世蕃眼中多了喜色,對嚴嵩的決定也少了許多抵觸,他笑道:“長威伯此戰威震草原,捷報抵京,隨后天下震動……可喜可賀!” 花花轎子人人抬,嚴世蕃隨即化身為蔣吹,吹爆了蔣慶之此戰。 蔣慶之沒耐心和這條二哈周旋,剛想走人,崔元問:“長威伯,何時能犁庭掃穴?” 老駙馬這個問題,來的正是時候啊! 蔣慶之若是擔心帝王猜忌,必然會選擇低調的答案。 如此,外界間接就能獲得此次君臣會面的結果。 蔣慶之笑了笑,緩緩看向眾人,開口: “此事吧,本伯覺著……本伯乏了。” 說完,這廝上馬,沖著朱希忠說:“回頭來家中喝酒,對了,此次我帶了不少東西,是送去還是你令人來取?” 朱希忠說:“下午我便去。” “好!”蔣慶之策馬而去。 “這人缺德啊!”有人苦笑。 把眾人的胃口吊起來了,卻施施然走了。 讓一干人等心癢難耐。 嚴二哈回身,對隨從說:“可有消息?” 隨從說道:“黃錦那邊看得嚴,無法打探到消息。” 嚴世蕃瞇著眼,看著那些失望的官吏,“蔣慶之在永壽宮有大半個時辰吧?” “不,一個時辰有余。” “陛下若只是敷衍他,那么不會那么久。一個時辰有余,這是為何?” 嘉靖帝見臣子的時間不會太長,一個多時辰的會面時間罕見。 連嚴世蕃都猜不透今日君臣會面的結果。 是猜忌呢? 還是猜忌! 徐階在值房里寫青詞。 蔣慶之回來了,廢了他一張紙。 “閣老。”隨從進來,“嚴世蕃出迎。” 徐階毛筆一頓,差點又廢掉一張紙。 嚴黨竟然選擇了和蔣慶之和平共處! 這讓他的算盤盡數落空。 在徐階看來,蔣慶之挾大功回京,此后聲勢大漲,蔣黨必然會順勢擴張。 蔣黨的擴張會觸及嚴黨的利益和勢力范圍,兩邊大打出手,他才有出頭的機會。 可嚴世蕃竟然選擇了……不,是嚴嵩竟然選擇了和平共處。 隨從在等著徐階吩咐。 徐階緩緩書寫著,不知過了多久,他抬頭,“去,準備些禮物,令人送去新安巷。” “閣老!” 隨從面色漲紅,“蔣慶之可從未送過您禮物!” 徐階是閣老,也是長者,就算是要送禮,也得蔣慶之先開頭。 徐階溫潤一笑,“此乃普天同慶的喜事,當賀!” “是。” 隨從出去,徐階面色不改,輕聲道:“你還不到二十,便功蓋群臣。那么,三十呢?四十呢?須知,月滿則虧,人滿……則亡!” 蔣慶之一路疾馳,直至到了新安巷,街坊們早已聞訊出迎,見他來了,頓時歡呼起來。 “恭賀伯爺!” 蔣慶之下馬,恨不能馬上回家,笑道:“今日歸家心切,回頭請諸位喝酒。” “咱們都在喝著呢!” 眾人笑了。 蔣慶之一怔,等進了巷子,才發現里面竟然擺了流水席。 先行回來的胡宗憲出來,說:“得知捷報后,娘子令人擺流水席,另外,把家中爆竹盡數放了,說是為大捷賀。” 太張揚了! 不對! 蔣慶之知曉李恬不是這等張揚的性子,便問:“可是我走后有些不妥?” 胡宗憲說:“謠言滿天飛。” 蔣慶之走進府門,回身吩咐,“既然要張揚,那就徹底些。流水席連擺三日。” “恭賀伯爺!” 富城帶著仆役們恭迎。 進了后院,是黃煙兒帶著人出迎。 “恭賀伯爺!” 蔣慶之心急如焚,急匆匆走到了臥室外,止步。 “伯爺!”黃煙兒有些納悶。 蔣慶之搓搓臉,跺跺腳,又讓人送來水洗手洗臉,把外衣換掉,這才推門進去。 臥室內,李恬正抱著孩子學習整理尿布。 聞聲抬頭。 夫妻相對一視。 “夫君。” 蔣慶之近前,先仔細看看她,然后接過孩子舉起來。 “我的兒!” 孩子下半身赤果。 身子一顫。 一道水柱當頭淋下。 新年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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