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1章 接
2026.06.28約 3,296 字7 分鐘閱讀
俺答想過此戰的各種過程和結局。
最差的結局就是給明軍制造了巨大的傷亡,沖進京畿一帶劫掠一番后撤軍。
他不認為明軍能擋住自己南下的步伐。
若非忌憚蔣慶之斷自己的后路,俺答甚至會直接南下,而不是停在大同一線逼迫明軍出城決戰。
他自信滿滿,準備用這一戰來奠定自己草原霸主的地位。至于那位所謂的黃金家族的大汗,讓他淪為歷史吧!
他也想過大明的各種應對方式。
比如說令大同和宣府明軍謹守不出,明軍精銳在京畿之前阻截自己的大軍。
如此,后有大同宣府明軍破壞糧道,斷他歸路。前有明軍精銳攔截。
但他絲毫不懼。
他甚至希望明皇能如此應對。
他的麾下全是騎兵啊!
來去如風。
他需要做的就是殺戮!
沖進關內后,四處殺戮,讓明軍所謂的精銳跟在自己身后疲于奔命。
當然,若是明軍坐視,那就有樂子看了。
他會沿著明人京畿一帶尋找突破口。
明軍精銳不過數萬,哪能把整個京畿看牢?
只需一支偏師插入,他就能調動整個明軍。
隨后,他進可攻打京師,退……大同和宣府明軍難道還擋得住本汗的大軍
真特么是個笑話。
但蔣慶之來了。
在大同,俺答和蔣慶之互相試探。
比吉率偏師南下攻打亂嶺關,這就如同是圍棋中的試應手。
投石問路。
看蔣慶之如何應對。
俺答對此寄予厚望。
但沒想到的是,蔣慶之竟然破釜沉舟,把山西一線的明軍精銳盡數抽調到了亂嶺關,而且明皇竟把自己的皇長子也派到了亂嶺關。
蔣慶之把整個山西都拋開了。
要么你攻破亂嶺關,隨后山西再無可用之兵。
隨你折騰。
要么我守住亂嶺關,讓你只能二選一,傾力南下,或是無奈和我蔣慶之在大同一線周旋,直至糧盡退兵。
俺答覺得自己和蔣慶之就像是明人口中的兩個棋手。
這一招一式,你來我往,他漸漸落入下風。
那么就決戰吧!
俺答使出了殺手锏。
他冒著被蔣慶之和亂嶺關明軍夾擊的風險,準備悍然南下。
但他有七成把握能用這個手段把蔣慶之逼出城來。
果然。
蔣慶之出城了。
俺答看似云淡風輕,實則心中的得意難以言喻。
甚至興奮若狂。
多少年沒有過這樣興奮過了!
俺答在得知蔣慶之出城后,仿佛回到了年輕時。
他覺得自己把蔣慶之玩弄于股掌之間。
這位大明名將,不過如此!
決戰之前,俺答信心滿滿。
有趙全的白蓮教作為內應,十萬大軍在手,而蔣慶之不過手握兩萬京衛罷了。
這一戰他若是不能勝,不!
本汗不可能敗!
那一刻,俺答覺得自己進入了一種奇妙的狀態。
他能感受到最細微的風。
能嗅到青草的味兒。
能看到遠處的敵軍大旗。
能聽到那些貴族的牢騷。
他目光敏銳,精神仿佛進入了一個巔峰狀態。
他發誓,自己年輕了二十歲。
而擊敗蔣慶之,將會證明這一點。
人老了,剛開始是不會服氣的。
他們會處處和年輕人比較,找到自己的長處,以此證明自己還年輕。
這種情緒來源于對死亡的畏懼。
俺答不怕死,他此生經歷了太多磨礪,覺得死亡不是事兒。
唯有一個遺憾,不能以帝王之尊而死。
趙全多次勸他建國稱帝,俺答也動過心,但他仔細琢磨了一番,自己雖然勢力龐大,但下面不服氣的人卻也不少。
而且黃金家族的血脈還在草原上流淌,他若是稱帝,那些不滿的部族將會投靠那位大汗,由此,自己將會多一個強大的敵人。
所以俺答忍住了誘惑。
此次南下,他的終極目標就是收復大都。
所謂大都,就是此刻大明的京師。
蒙元時,曾是他們的都城。
收復大都,統治大明北方,隨后挾勢回歸草原,滅了所謂的黃金家族,以此威勢號令草原,誰敢不遵?
這是帝王霸業!
哪怕是糧草被焚燒,俺答的雄心依舊。
當大同守軍開始后撤時,這股雄心膨脹到了極點。
俺答甚至在憧憬自己挾勢從草原回到大都后,重演當年忽必烈滅掉南宋的那一幕。
但當硝煙散去時,俺答覺得那些夢想頃刻間化為冰水,從自己的頭頂百會那里注入體內。
他渾身冰冷,手腳發涼。
“大汗!”
“大汗!”
是誰在呼喊?
俺答茫然看去。
是孟憲。
孟憲的嘴唇在蠕動著,神色焦急。
他在說什么?
俺答此刻仿佛聾了。
他猛地一掙,世界再度回歸。
“大汗,要馬上做出應對。否則蔣慶之會發動反擊!”孟憲發誓自己從未見過這樣沮喪的大汗。
自覺還能管理表情的俺答不知曉,此刻的自己面色蒼白,雙目無神……
他看著前方,瞬間做出反應。
“讓勇士們準備總攻!”
面對蔣慶之的悍然一擊,俺答做出了符合梟雄身份的應對。
“告訴他們,明人只有中路有火器,中路猛攻,左右兩側……全力一擊!”
“大汗令,全軍出擊!”
“出擊!”
那些貴族面色鐵青,卻也知曉此戰的關鍵時刻來了。
而且俺答也指出了明軍的弱點,兩側京衛依舊是冷兵器。
“不要吝嗇那些勇士。”俺答對貴族和將領們說道:“草原上的勇士就如同野草,割掉一茬接著便會長出一茬。”
有貴族嘀咕,“大汗的精銳呢?”
我們的勇士拼光了,你還剩不少。到時候順勢收攏我們的部族,誰敢反抗?
脫脫看了那人一眼,把他定在了必死的名冊中。準備回頭就尋個由頭弄死此人。
俺答蒼涼的聲音傳來,“本汗的精銳將會盡數出擊!此次,不生則死!”
他拔出長刀,呼喊道:“讓明人見證我等的武勇,勇士們,出擊!”
“萬歲!”
布廷舉刀,第一個沖了出去。
這個蠢貨啊!
雖然希望這個看似粗魯,實則粗中有細的兄弟早死,但此刻僧格卻希望他能活著回到草原。
一旦兵敗,俺答需要四處征伐,通過兼并那些小部族來補充自己的損失。驍勇善戰的布廷便是最好的工具人。
他策馬到俺答側面,“父汗,布廷他……”
俺答看到了這一幕,“悄然拉回來。”
“是。”
“萬歲!”那些勇士看到大汗的兒子親自出戰,不禁熱血沸騰,紛紛跟著策馬疾馳。
數騎追上了布廷,有人拉了他一下,布廷身不由己減速,怒道:“為何拉我?”
“大汗!”
布廷回頭,看著那些勇士狂熱的跟著自己而來。
他猶豫了一下,隨即被超越。
“殺敵!”
布廷舉刀高呼。
“殺敵!”來拉他的人也舉著刀高呼,隨即悄然和布廷回到了中軍。
“為何?”布廷怒道。
“父汗更需要你!”僧格冷冷道:“此刻需要的不是勇士,而是應對。”
“可勇士們需要有人身先士卒!”布廷反駁,“你這樣的膽小鬼自然無法理解。”
“你看父汗身后還有什么?”僧格厭惡的看著自己的兄弟。
俺答身后只剩下了兩千騎,這是他作為大汗的特權。
“若是……父汗需要人護衛。”僧格低聲道。
“此戰咱們依舊有勝機!”布廷說。
“可也得做好萬全準備。”僧格看著那些貴族,“一旦戰事不利,那些人會毫不猶豫的拋棄咱們。那時候我們需要抱團。明人有句話,叫做兄弟鬩于墻,外御其侮。布廷,到了這等時候,咱們需要攜手應對……”
布廷一咬牙,“罷了。”
他不甘的策馬掉頭,看著前方蜂擁而去的勇士們。
“砰砰砰砰砰砰!”
中路明軍戰線上不斷傳來爆鳴聲,硝煙不斷被吹散……露出了那慘烈的一幕。
尸骸堆積如山,后續的敵軍需要提韁躍馬才能直面明軍。
“咚!”
“砰砰砰砰砰砰!”
剛越過同袍尸骸的敵軍在火槍齊射之下紛紛落馬。
“跟上!”朱時泰喊道。
他的小旗部上前。
“舉槍!”
朱時泰舉起火槍。
楊勝也是如此,他屏息瞄準了一個敵軍。
你在看著我殺敵嗎?
楊勝想到了自己的父親楊召。
父親有些膽小,這是某次他聽到父母吵架時母親的話。
膽小怕死!
這是母親對父親的評價。
但父親對他的愛卻如山一般深沉。
在父親去北方的前一夜,楊勝聽到父母談話,母親極力反對,說寧可吃糠野菜也要一家人在一起。
但父親楊召卻說:老子也不想出遠門,可大郎喜歡習武,所謂窮文富武,打熬筋骨要花錢吧?
筋骨受損要花錢醫治吧?
再有,難道咱們就能看著大郎去做個軍士?
“不能!”母親堅定的說。
“那就得請人教導大郎兵法。”父親嘆道:“我問過了,請人教兵法不便宜。”
“很貴嗎?”
“那些兵法都是……前宋將門知曉吧?都是家傳的,傳子不傳女。人憑何傳授給大郎?要錢呢!”
“那……要不我多織些布,為人漿洗也能掙錢。”
“遠遠不夠。”父親笑道:“此次我要出門三年,報酬優渥。三年歸來,足夠為大郎請一個武先生。”
“可若是……”
“若是什么?死?”沒說自己要去哪的父親笑道:“撫恤翻了三倍。”
那個怕死的父親啊!
他就這么義無反顧的踏上了出塞的不歸路。
“開火!”
朱時泰的聲音壓住了鼓聲。
楊勝扣動扳機。
我來!
接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