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7章 ?國賊蔣慶之

2026.06.283,3727 分鐘閱讀
八三看書,早安大明! 西城兵馬司衙門的邊上有條巷子,巷子里有戶人家,男主人叫做馬超,馬超是個偷雞摸狗之輩,隔三差五被打的鼻青臉腫。 馬超的妻子叫做秦氏,秦氏每次見男人受傷回來就會罵,叫罵聲整條巷子都能聽到。 周夏已經觀察這家人五日了。 自從拜在蔣慶之門下后,周夏學習了蔣氏學問的總綱,蔣慶之說他渾身書生氣,不接地氣,便讓他去市井,以百姓為師,什么時候能不顧身份低頭,什么時候算出師。 周夏剛開始很抵觸這事兒,但師命難違,只得硬著頭皮去市井里轉悠。 “大郎,時辰到了。” 天還沒亮,父親周東就在門外輕聲呼喚。 “爹,我起了。” 周夏已經起來了,昨日在外面曬了一天太陽,此刻后頸和臉上格外疼痛。 洗臉時周夏觸碰到了曬傷的地方,不禁倒吸一口涼氣。 “哥。” 妹妹偷偷跑過來,“娘說我的親事要定下來了,你幫我看看那人……” 周夏板著臉,就在妹妹嘟嘴時說:“回頭就去。” “我就知曉哥哥你最好。”周二娘子的頭發還披散著,周東出來見了就瞪眼,“也不怕招了鬼來!” 早飯很簡單,吃飯時周東說道:“他們都說翰林院出宰相,大郎,你好不容易才進了那地兒,告假莫要太長,該回就回吧!” 周夏點頭,“爹你放心,我有數。” 蔣慶之說了,翰林院對當下的周夏來說就是浪費時間的地方。有那功夫,不如出來多見見世面,增長閱歷。 “對了,你妹妹的親事這幾日大概就要定下來了,到時候你也來。”母親王氏笑道,“那家人得知二娘子的兄長在翰林院為侍讀,那熱情似火喲!” 周夏的妻子前年亡故了,之后一直沒續娶。但妹妹的婚事卻耽誤不得,這不剛說了一門親事,對方很是熱情,主動要求盡快定親。 吃了早飯,周夏去了西城兵馬司邊上的那條巷子。 他就在巷子外面蹲著,看著人來人往。 一枚銅錢落在了他的身前,周夏抬頭,一個中年男子愕然,“對不住了。” 周夏笑了笑,他穿著一身舊衣裳,但也不至于被視為乞丐吧! 他把銅錢遞給男子,隨后就蹲在那里,背靠著墻,看著那些人來人往。 有人興沖沖進了巷子,出來后罵罵咧咧的。 有人急匆匆歸家,拿了什么東西,又急匆匆的出來。 小販吆喝著進了巷子,大概穿過而去,也不知可曾有生意…… 老人牽著孩子慢悠悠的出來,孩子蹲在那里看墻根下爬行的蟲子,老人佝僂著腰,為孫兒擋住了熾熱的陽光…… 每個人都在按照自己的命運軌跡在往前走,沒法回頭。 周夏突然生出了這個念頭。 馬超回來了,不過這次是躺著回來的。 一輛牛車把他拉了回來,巷子里的街坊聞訊出來,把牛車圍了個水泄不通。 “秦氏來了。” 人群默然讓開一條路。 秦氏還戴著圍腰,大概是在做家事。 她看著牛車上的男人,吸吸鼻子。 趕車的車夫說道:“你家男人偷了貴人的東西就跑,被貴人的護衛追趕,慌不擇路撞到了墻壁……撞死了。” 可馬超的腰間有一道傷口啊! 秦氏走過來,說道:“他該死。” 果然無情無義,有人嘀咕。 “秦氏能不離不棄就算是賢惠了。”有婦人反駁,為秦氏說話。 秦氏問車夫對方是否給了報酬。 “給了,不過你家男人流血臟污了我的大車……”車夫狡黠的道,“人血最是腥臭,怕是洗不干凈了。” 秦氏摸出兩枚銅錢,“你幫我把他抬進去。” “你這人……”車夫想拒絕,可秦氏說:“你不做有的是人做。” “罷了罷了。”車夫答應了。 有人說道:“此等偷雞摸狗之輩,就該丟在城外喂野狗。” 秦氏說:“我家男人是該死,可該死之人自然有官府做主,那家人憑何殺了我夫君?此事我定然要討個公道。” 那人看著文人打扮,說道:“那婦人,雞鳴狗盜之徒,難道不該死?” 周夏也點頭,覺得馬超此等人死不足惜。 秦氏吸吸鼻子,說道:“先生是讀書人吧?” 文人傲然點頭。 “先生每日定然不缺吃喝吧?” 文人哂然一笑,“你這婦人!” 卻是不屑于和她說這個。 誰會缺三餐! “可我家中三個孩子卻嗷嗷待哺,我男人也時常說,等尋到正事做,就再也不干這等行當了。可他尋啊尋,卻尋不到。” 文人冷笑,“渴不飲盜泉水這話可懂?可見不讀書終究不知禮義廉恥。” 秦氏說到:“老天生了一人,定然要給此人一條活路。可我家男人……這老天為何沒給他活路?先生是讀書人,可能告訴奴,為何老天不給我等一條活路?” 周夏只覺得腦子里嗡嗡作響。 ——為何老天不給我等一條活路? 我輩讀書為何? 周夏想到了啟蒙時先生的話,想到了一路走來那些長者、上官、考官的話。 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圣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 他也一直以此為己任。 但他一直有些困惑,不知該如何去做。 這也是他投入蔣慶之門下的原因之一。 但直至先前他依舊沒有找到答案。 “讀書人……為何老天不給我等一條活路?” 周夏喃喃的道:“我輩自詡為生民立命,可立了什么?讀書為何?為天地立心,立什么心?為往圣繼絕學,繼什么絕學?為萬世開太平,太平何在?” 他捂著頭,踉踉蹌蹌的后退,直至撞到墻壁。 “禮部攻訐伯爺之風驟然一盛,許多人說伯爺貶低儒學,是在嘩眾取寵……” 禮部炸鍋了,肖卓見勢不妙,趕緊告假回來給蔣慶之示警。 “禮部還不算什么,翰林院那邊如今叫囂,說伯爺乃是國賊!”徐渭一瘸一拐的回來了。 這廝大清早就出去,此刻身上帶著脂粉味兒,可見沒去好地方。 “國賊?”胡宗憲說道:“這是要行征誅之術不成?” “國賊人人得而誅之嘛!”蔣慶之說道:“不過秀才造反,十年不成。” “周郎君來了。”門外仆役說道。 周夏走進來,看著很是疲憊的模樣,神色茫然。 “老師。” “這是遇到劫匪了?”徐渭笑道。 周夏噗通跪下,“老師,弟子從束發受教以來,一直以天下為己任。可弟子卻不知如何去做。今日弟子見到了那家人的遭遇,突然覺著自己就是個一無是處的蠢貨……” 蔣慶之不動聲色的道:“你且說來。” 周夏說了馬超一家子的境遇,以及秦氏的那番話。 “……弟子以天下為己任,可卻無能為力,弟子……有些惶然……” “可是覺著自己讀了十幾年的書,好似白讀了?”蔣慶之問道。 “是。”周夏抬頭。 “你寒窗苦讀多年,覺著一切都在書本中,顏如玉,聚寶盆,名利欲望都可在書卷中攫取。可卻忘了一件事……” 蔣慶之指指外面。“這個天下不是靠著書本就能治理的,書卷中可曾教你耕種?可曾教你打造器物?可曾教你廝殺之道?可曾教你這個天下的大小事……” 周夏搖頭,“先生們都說,那是下賤人才會學之事,我輩讀圣賢書,當為生民立命……當以天下為己任。” “可天下何在?”蔣慶之反問。 徐渭眼中閃過異彩。 周夏的眉心跳了一下,突然渾身一震,“老師曾說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不只是士大夫的玩物。以天下為己任,卻不知天下人的生計,不知天下人的疾苦……只知皓首窮經,那是緣木求魚!” 蔣慶之拿出藥煙,微笑道:“繼續!” 周夏的眼睛發亮,“無論是什么為生民立命,或是以天下為己任,喊的再慷慨激昂,也不如躬身為天下人去做一件事…… 我知道了,老師令我去市井拜百姓為師,便是要讓我知曉萬事皆要躬行,而非高談闊論。書本上一萬句話,抵不過自己親自去實踐一次!讀萬卷書,行萬里路……原來如此。” 周夏只覺得整個人從里到外都通透了,再無任何迷惑。 “市井這門功課你算是功德圓滿了,去吧!”蔣慶之滿意的道。 周夏走后,蔣慶之問道:“此子如何?” 胡宗憲說道:“悟性頗高,且性格堅韌,假以時日前途不可限量。” 徐渭說道:“有些意思。” 夏言來了。 “你在翰林院的名聲已然臭不可聞,那些國之儲相痛斥你為國賊,你竟不慌?徐小子,閃開!” 徐渭起身避讓……甚至有些幸災樂禍。 “你難道就不準備解釋一二!”夏言惱火的道:“非得要等到人人喊打的時候,你才會后悔不成?” “我在等。” “等什么?等死!”夏言沒好氣的道。 “等風浪更大些。” 蔣慶之抖抖煙灰,“許多人想看熱鬧,那我就遂了他們的愿。” 但他沒想到是,自己的弟子率先被殃及池魚。 修完市井這門功課的周夏回翰林院銷假。 一進去就被圍住了。 “周夏,蔣慶之詆毀我儒家,你為何不發聲?難道要同流合污不成?” 翰林院編修詹勤怒不可遏的說。 他的身后聚攏了十余人、 更遠處,一個年輕的庶吉士和一個翰林院編修站在一起。 “高編修以為那位長威伯的話如何?”年輕的庶吉士問道。 “你張叔大昨日才說當反思,被噴了個狗血淋頭,怎地,想蠱惑我高拱去觸霉頭?” 庶吉士張居正笑了笑,“我只是有些好奇,那位長威伯能教授出什么樣的弟子來。” 翰林院編修高拱雙手抱臂,“看,周夏恍若風中之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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