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 ?犯蠢的人

2026.06.283,7348 分鐘閱讀
八三看書,早安大明! “徐階突然冒頭,且是反對蔣慶之。元輔,我怎么覺著他這是在示好咱們?” 值房里,崔元喝著茶水,有些愜意的道。 嚴嵩正在批閱奏疏,嚴世蕃在逗弄著一只貓兒。 嚴嵩抬頭,揉揉眼睛,說道:“徐階此人低調,可咬人的狗,它不叫!” 嚴世蕃抱著貓兒,不屑的道:“老徐總以為低調便能通行無阻,可這幾年爹沒少盯著他。” “不過,我聽聞陛下想增加宰輔人數。”崔元說道,看著有些悻悻然。 前漢的官場規矩就是沒規矩,外戚也能秉政,也能宰執天下,以至于外戚為禍。前漢之后,前唐也是如此,于是政變就成了家常便飯。 到了前宋,帝王和臣子們達成了共識,防火防盜防外戚,于是外戚從政之路就徹底斷掉了。 大明亦是如此,崔元能以駙馬的身份參與朝政,但身份卻很是尷尬……不是宰輔,不是重臣,只是值守西苑的近臣。 “徐階有希望。”嚴世蕃撫摸著貓兒的脊背,貓兒的脊背順滑的跟著他的手塌陷,挺起…… “徐階若是入閣,元輔這邊壓制他不在話下。”崔元說道:“不過他此次反對蔣慶之,就不怕那個賤種和自己翻臉?” “你小覷了蔣慶之,這只是政見不同,他若因此和我翻臉,那在天下人的眼中便是跋扈。”徐階溫和的道。 “可此人難道不跋扈?”周夏通過論戰窺知到了蔣慶之的一些觀點,頗為不滿。“此人尖銳且好殺,在大同之外筑京觀駭人聽聞。我敢打賭,他必然會因此對侍郎不滿,從此敵視侍郎。” “侍郎。” 門子來了。 “何事?” 徐階問道。 “長威伯府有人求見。” “請了來。” “是。” 門子走后,周夏冷笑,“看,這便來了。” 來人是個護衛,進來后說道:“我家伯爺請徐侍郎晚些去看一出戲。” “什么戲?” “這是在打臉!” 陳品坐在門檻上,對隨從說道:“明皇不斷斬殺大汗使者,便是想通過打臉大汗來彰顯自己的無上威嚴。可看看明人九邊面對大汗鐵騎的無可奈何,就可知這是色厲內荏。” 隨從蹲在側面,“那明皇會如何處置咱們?” 陳品淡淡的道:“出使之前,我便已把生死置之度外。” 叩叩叩! 有人敲門,隨從心中一緊,緩緩走過去,仿佛是去赴死。 門開,外面是個鴻臚寺的小吏,側身指著里面,“伯爺,陳品便在里面。” 伯爺? 陳品瞇眼看著門外,腦海中想到了大同總兵府外,射殺自己隨從的那一箭。 “有勞了。”熟悉的聲音傳來,陳品緩緩起身。 蔣慶之走進來,見陳品清瘦了許多,便問道:“在此可還習慣?” “階下囚,沒什么不習慣的。” “大同一別,沒想到再度相見卻是這等場面。”蔣慶之擺擺手,“弄了酒菜來,今日我和陳先生痛飲。” 陳品的身體微不可查的顫抖了一下,然后笑道:“斷頭酒?” 蔣慶之負手看著院子里,默然不語。 隨從卻腿軟了,跪下嚎哭,“我就不該來,不該來啊!” “在何處?” 翰林院,徐階問道。 “俺答使者幽禁地。” 護衛微笑道:“我家伯爺說了,徐侍郎可以不去。” ——不去,從此就不必去了。 這是一次選擇。 你徐階第一次冒頭就給了我蔣慶之一悶棍,這是要站隊嚴嵩嗎? 若是,你自可不必來。 周夏冷笑,“這是逼迫!” 徐階先出手,蔣慶之反手就是一招,接不接? 不接他人還未入閣,就多了一個對手。 徐階淡淡的道:“正好,最近也想看看戲。” 酒菜就擺在院子里。 今日風小,桌子下面放了個炭盆,烤的人暖洋洋的。 酒是好酒,菜是好菜。 陳品自覺這是斷頭酒,于是便酒到杯干。 而在大門外,一輛馬車上,胡宗憲和徐渭也在喝酒。 “伯爺這一手極妙,那陳品以為是斷頭酒,酒到杯干。”胡宗憲舉杯喝了一口,見徐渭已經連干了好幾杯,不禁嘆息,“你喝慢些。” “喝酒就要一個暢快。”徐渭大喇喇的拿起酒壺,仰頭就灌。 這廝總是這般無禮……胡宗憲腹誹,卻瞇著眼,很是愜意。 宦海無情,步步驚心,胡宗憲早已習慣了提防外人,時日久了,神經緊繃太久,這人的精氣神耗散太多,導致疲憊不堪。 而徐渭是唯一能令他徹底放松的人。 徐渭放下酒壺,肆意打個酒嗝,“許多時候人不懼死,不過,當死不死后,這人心思就變了。” “變得怕死了。”胡宗憲笑道。 “人善變。”徐渭說:“我敢打賭,若此刻陳品的妻兒在,他定然會跪地嚎哭,祈求活命。” “伯爺讓咱們等著徐階,可這人怎地還不來?”胡宗憲掀開車簾看了一眼巷子,只看到兩個護衛。 他放下車簾,“徐階這份奏疏上的時機不對,有些示好嚴嵩之意。” 徐渭冷笑,“他看似在闡述自己的立場,可他蟄伏多年,為何以前不動,卻在伯爺建言放開與俺答部交往之時冒頭? 什么立場?不過是擔心自己入閣會被嚴嵩等人架空,乃至于壓制,故而先做個反對伯爺的姿態罷了。小人!” “哎!徐階此人可不是小人。”胡宗憲說道:“當年他也曾……” “繼續!說啊!別停下。”徐渭嘲諷的道:“時移世易,何況是人。你只看到了他蟄伏多年,便以為他還是當年的那個徐階。” “他這算是給了伯爺一悶棍。”胡宗憲淡淡的道,“伯爺可不是挨打不還手之人。不過伯爺可有把握?可別被徐階看了笑話。” 徐渭夾了一片豬耳朵進嘴里,嚼的咯嘣響,用一口酒水咽下,“侯爺雖說年未弱冠,可對人心的揣摩,不是我說,老胡你遠遠不及。” “你一日不刺我就不舒坦?”胡宗憲不滿的道。 “呵呵!那是我看得起你老胡。”徐渭打個哈哈,正色道:“伯爺一力主張與俺答部溝通,這是有大謀劃。” “哦!”胡宗憲心中一凜,“你說說。” “沒酒了。”徐渭看著空酒杯。 狗曰的! 胡宗憲恨恨的看著他,面對著這等損友,也只得屈尊為他斟酒。 “老胡斟的酒就是香。”徐渭笑呵呵的品著酒,直至胡宗憲作勢要拿酒壺砸他,這才緩緩說道:“我進了伯府后,一直在冷眼旁觀伯爺的言行。直至最近,我才發現伯爺的一些舉動蘊含著深意。” “說來。” “先在大同兩敗俺答麾下大將,提振九邊士氣。接著在朝堂上與嚴黨爭鋒,寸步不退。這一步步的,先武后文,你看出了什么?” 徐渭看著胡宗憲,不等他說話,便接著說道:“伯爺曾說,攘外……” “必先安內!”胡宗憲被他這么提醒,瞬間就想到了許多,“伯爺時常說,大明所謂太平盛世的底下,不只是暗流涌動,而是有一股巨大的潛流在翻滾。” “要想改變這一切,就得下狠手。”徐渭說道:“可一旦下了狠手,那些人可會善罷甘休,束手就擒?” “他們會反撲!” “若外敵虎視眈眈,這便是內憂外患的局面。伯爺曾說,他從不高看士大夫們的節操,這話里我聽出了些味兒。” 徐渭把玩著酒杯,眼神輕蔑,“若真要在國中下狠手改變那一切,俺答一旦蠢蠢欲動,你說說,那些被損害了利益的士大夫們,會不會……” 胡宗憲指著北方,“你是說……他們會勾結俺答?他們敢?” “老胡,你這人說實話真是沒意思。”徐渭嘆道:“這次我站伯爺,若真到了那等時候……可還記得前宋?金軍抵達汴京城下,那些宰輔們干了什么?把帝王,帝姬……錢財,盡數送給了金軍。老胡,在士大夫的眼中,有的只是自己。” “改朝換代對他們有何好處?”胡宗憲是標準的士大夫,但卻無法理解這種想法。 “改朝換代?”徐渭冷笑,“還記得大明建國之初,太祖皇帝求才若渴,可那些士大夫是如何說的?” 胡宗憲喃喃的道:“卑賤之人,也配我等效力?” “我等當奉正朔。他們口中的正朔為何?是蒙元人,是異族!”徐渭呵呵一笑,“一群賤人,誰給他們好處,他們便奉誰為主人。管他什么異族,什么蠻夷。” 外面傳來腳步聲,有護衛近前,“二位先生,徐階來了。” 二人下車,迎到了徐階。 “長威伯何在?”徐階問道。 周夏說道:“他請了侍郎來看戲,看什么戲?” “就在里面,不過無需進去。”徐渭說道:“聽即可。” “看戲改聽戲?”徐階頷首,“也好。” 胡宗憲看著徐階,心想老徐此次反對和俺答溝通,最重要的論據便是斬殺俺答的使者,可提振民心士氣。 而里面的談話,便是反擊。 伯爺,莫要失手啊! 里面傳來了蔣慶之的聲音。 “……知曉為何不殺你嗎?” 有瓷器落地的聲音傳來。 徐階負手蹙眉,心想問這個作甚? “不……不殺我?”陳品的聲音中帶著巨大的驚喜。 所謂不怕死,也只是當時的一口氣,當那口氣泄掉后,誰不怕死? “你以為是斷頭酒?” 蔣慶之笑道。 外面徐階蹙眉,“禮部還有公事,長威伯還要多久?” 這人頗為不客氣……徐渭冷笑,“不會太久,更不會讓徐侍郎失望。” 徐階微微一笑,“好。” “你不過一使者,俺答的使者陛下殺了不少,不差你一個。”蔣慶之輕笑道:“此次不殺你,也是你的運氣。” 陳品在喘息,死里逃生的狂喜讓他忘乎所以,但忍不住問道:“為何不殺我?” “只因陛下接到消息,俺答利用大明斬殺使者之事,不斷在聚攏麾下散亂的人心。殺的越多,俺答部就越是同仇敵愾。” “俺答這些年東征西討,收攏了不少人馬和部族,不過雖然那些人馬部族并進來了,卻各自為政,俺答部因此內憂重重。”蔣慶之笑道:“當內部有矛盾時,把矛盾轉向外部,這等手法中原用了多年,沒想到俺答倒也學了去。” 門外,徐階瞇著眼,周夏雙拳緊握。 這是最關鍵的時候。 若是陳品否認,那便是蔣慶之判斷錯誤,什么放開和俺答部的溝通渠道,見鬼去吧! 嚴嵩等人必然會趁機攻訐他。 而徐階也將借助此事成功在入閣前亮相,并暗中向嚴嵩示好。 外面安靜的仿佛一根針掉落都能聽見。 里面默然一瞬。 就聽陳品苦笑幾聲,嘆道: “明皇終于明白過來了嗎?” 徐階眼中閃過一抹黯然。 周夏呆呆站在那里。 喃喃道:“原來,真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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