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3章 不戰而逃
臺州外海。
一支船隊正停靠在岸邊，斜對面，一艘海船在微風中緩緩接近。
船隊的最大一艘海船上，倭寇首領小村一郎站在船頭，單手按著腰間倭刀刀柄，目光沉凝，“你覺著，梁湖遲疑是什么意思？”
身邊是身材高大的二頭領錢云。
錢云盯著那支船隊，說：“上次咱們的人登岸去尋梁湖，梁湖的意思是要觀望一番。”
“說是觀望是托詞。”小村一郎冷笑，“還是說，他在懼怕什么。”
“梁湖的意思，如今南直隸那邊鬧的沸沸揚揚的，不知結果如何。在結果出來之前，不好動。”錢云說。
“那批貨正好趁亂送過來，什么不好動？我看他是想趁機抬價。”小村一郎怒道：“告訴他，若是不肯，回頭便把他走私之事公之于眾，讓他身敗名裂。”
你特么不知道這樣會壞了咱們的口碑？
錢云嘆息，“若是公之于眾，此后再無人與咱們合作。沒有地方豪強帶路，穿針引線，咱們從哪來的路子？”
“搶便是了。”小村一郎自信的道：“整個浙江沿海一帶，也就是海門衛的官兵有些意思，其他的都是看門狗，咱們的人路過連頭都不敢露。”
“最近大明水師的船在往這邊靠攏，首領，咱們須得小心。”錢云謹慎的道。
“就那些破船能做什么？上次我見過水師戰船，上面曬滿了衣裳，甚至還有女人的衣裳。就這樣的水師，就算來再多，也只是給咱們送人頭。”小村一郎鄙夷的道：“在國中，哪怕是最無能頹廢的大名也不會如此。”
話雖這般說，但小村一郎的調門卻低了不少，可見對大明水師的忌憚。
當年那支無敵艦隊縱橫四海的威名，依舊在庇護著大明，令異族膽寒。
幾艘老舊的海船靠過來，一人在船頭上舉起手，“首領，有消息。”
此人乃是大明人，看著頗為精干，上船后拱手，錢云問：“可是梁湖有了決斷？”
來人說：“我此次見到了梁湖，他說了許多……”
“慢慢道來。”錢云讓人給了他一碗水，倭寇喝了一口，說：“梁湖說，蔣慶之在松江府大開殺戒，殺了不少人。”
小村一郎笑了笑，“漢兒最喜內斗，殺的越多越好。”
“他還在松江府筑京觀。”來人放下碗。
“果然是殺神！”小村一郎有些幸災樂禍，“最好殺光了松江府的豪強，引得浙江豪強心驚膽戰，奮起反擊，咱們才好乘火打劫。”
“首領，那京觀……都是倭國的人。”
“誰？”小村一郎一怔。
“松木良子想趁著蔣慶之和松江府豪強爭斗的機會突襲，被蔣慶之擊敗，麾下大多變成了京觀。”
小村一郎愣住了。
“那個兇悍的女人敗了？”錢云愕然。
松木良子在東南沿海一帶的倭寇中已然成為傳奇。
未婚夫被蔣慶之誅滅，松木良子接過他的手中長刀，率領那些倭寇四處劫掠，四處兼并小股海寇，手段之狠，謀劃之狡猾，令人不禁膽寒。
小村一郎原先在寧波外海一帶活動，因為有批貨物要交接，故而最近靠近了臺州府外海一帶游弋。
作為附近最大的一支海寇，小村一郎對松木良子頗為欣賞，曾令人去勸說松木良子與自己合兵一處，如此，可大規模登岸，橫掃寧波官兵。
但松木良子斷然拒絕，說自己哪都不去，就在臺州府。
——我就專門禍害臺州府！
松木良子被蔣慶之擊敗，丟失了左手，小村一郎再度派人去勸說，可那個女人卻咬牙說：“要死，我也死在臺州府外海。”
真是個癡情的女人啊！
小村一郎不禁有些羨慕青木一山那個死鬼。
“說是被蔣慶之伏擊。”來人說：“梁湖說，蔣慶之后續去了南京，橫掃南京官場，連浙江這邊都為之膽寒。如今各地官兵都在整肅……”
“蔣慶之人未至，已然令浙江震怖。不過，他難道要南下浙江？”錢云問。
來人說：“梁湖說，不怕一萬，就怕萬一。浙江這邊的官員和衛所都在未雨綢繆。布政司使周望最近頻頻露面，深入市井。浙江巡撫林夕也時常出沒于周邊，暗訪民情。”
小村一郎蹙眉，“都怕了蔣慶之嗎？”
來人點頭，“梁湖說，蔣慶之在松江府大開殺戒，又清洗了南京官場，京師那邊按理該輿論沸騰，千夫所指。不過按照往日的慣例來看，皇帝定然會支持他。且南京以徐承宗為首的權貴高官也都對他低頭……梁湖擔心蔣慶之蓄勢一擊。他說，那筆買賣最好停一停。”
“停一停？”小村一郎惱火的道：“咱們都接了貨款，若是到期給不了那批貨，那位大名一怒之下，就能斷了咱們的歸路。”
倭寇看似無家可歸，可這只是表象。他們劫掠大明沿海一帶，所得的贓物剛開始是賤賣給那些走私商人，或是和自己勾結的地方豪強。
后來有倭寇帶著一批贓物遇到風浪，被吹到了倭國一個港口，地方大名聞訊而來，見到是大明的貨，馬上就開出了高價。
從此倭寇們就找到了最佳銷贓的地兒，自己國內。借此還能和那些大名交好，為以后做打算。
此次小村一郎就是接到了一筆倭國內部的大買賣，他和梁湖勾結多年，二人一拍即合，通過談判確定了各自的好處份額，隨后梁湖就拍著胸脯說，保證在秋季到來之前把貨物送到海邊。
小村一郎也狡猾，給那位買家說要等深秋才能把貨送到。
人，不能逼迫自己太過。
得留余地不是。
可沒想到梁湖這里卻出了簍子。
“他什么意思？”小村一郎陰郁的道：“若是到期給不出那批貨，那邊怪責下來，我便上岸洗了梁氏！”
這是狠話，一旦如此，浙江一帶聞訊，地方豪強再無人愿和他合作。
錢云卻深以為然，“那筆買賣太大，做成了，咱們能吃好幾年。按理梁湖也該心動了。為何……難道那蔣慶之真這般令人膽寒？”
“上次他來浙江，在松門大敗松木良子，引得那些蠢貨驚呼什么殺神。如今他再度南下……”小村一郎譏諷的道：“整個浙江竟聞風喪膽。”
錢云說：“首領，這事兒還得抓緊，要不，我上岸一趟？”
小村一郎點頭，這時有人驚呼，“明軍戰船。”
小村一郎猛地回身，只見遠方有星星點點的帆影。
“蠢貨！”錢云一腳把來人踹進海里，罵道：“被人跟了都不知曉。”
可他卻不知，自己冤枉了這個倭寇。
十余艘大明戰船此刻正在微風的鼓動下緩緩而行。
船上，百戶王別懶洋洋的在甲板上烤肉喝酒，身邊竟然是個女人。
女人一邊給他烤肉，一邊嘀咕著哪家的脂粉最好，可惜貴了些，買不起云云。
王別喝著酒，吃著烤肉，惱火的道：“回頭就買！”
女人歡喜媚笑，送上了一杯酒，遞到他的唇邊。王別剛喝了一口，就聽有人喊道：“百戶，發現……那是……那是倭寇！”
王別猛地彈起來，目光轉動，“哪？倭寇何在？”
他的目光猛地一滯。
就在船隊的前方，八九艘海船正在集結，海船比這邊的戰船小了幾號，影影綽綽的，能看到人在甲板上跑動。
“百戶，確定是倭寇！”
副百戶陳宇跑過來，“百戶，要不趁著倭寇沒有防備，咱們沖殺過去！”
“沖？要不本官給你一艘船，你去沖殺如何？”王別罵道，隨即一跺腳，“蔣慶之害人！”
陳宇面色漲紅，“可倭寇就幾艘小船，如何不能？”
“咱們是出來操練，不是廝殺！”王別踹了他一腳，罵道：“臨戰亂我軍心，老子殺你也是白殺。滾！”
陳宇咬牙后退，看著船上官兵們慌亂不安，不禁嘆道：“這便是我大明水師？還不如那些漁民！”
在得知蔣慶之血洗松江府后，浙江各衛所的將領都為之膽寒。杭州那邊，指揮使毛順昌下了嚴令，令各處衛所自發整肅，要勤加操練。
——按照長威伯的吩咐，一切按實戰操練。誰若是敢懈怠，在長威伯弄死老子之前……老子先弄死他！
水師本無所事事，就是一支存在艦隊。毛順昌的命令下來，王別也沒當回事，但上官卻令他帶著十余戰船出來操練。
至于操練的勤奮與否，是否按照實戰操練……誰知道呢？
毛順昌和那位長威伯沒法飛到海上來巡查不是。
這一路他們還刻意避開了倭寇習慣出沒的航線，沒想到還是避不開。
“逃，不，走，回去，馬上回航！回家去，都回家去……”王別語無倫次的喊道。
陳宇跺腳，“這特娘的，窩囊啊！”
對面迅速集結的倭寇們正嚴陣以待，剛開始還以為明軍戰船是要繞個圈子包抄。
可他們的……他們竟然……跑了！
那么大的優勢，你竟然不戰而逃？
“首領！”
“追！”
小村一郎目瞪口呆之余，下意識的選擇了進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