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六十章 新天子即位當做的事,光大新政
雍正說後就搓洗了一下臉,讓自己面色紅潤了些。
弘歷這裡,又瞅了一眼手裡的揭帖。
他能想象得到,這樣的話,對敏感脆弱,還很在乎他人評價的雍正而言,會產生多大的觸動。
也難怪雍正一夜沒睡!
“阿瑪這都是為了兒臣和大清的社稷蒼生才受此辱!”
為此,弘歷立刻伏首,把醞踉許久的淚流了出來。
雍正讓他來看此帖,他就秒懂了雍正的心思,知道雍正這是在連底層滿人也得罪後,感到越發茫然和孤獨,很需要認同的時候了。
畢竟,雍正自攤丁入畝後,已經得罪了漢人。
因為,只要攤丁入畝,那攤派在田上的丁稅負擔,最終都要轉移到種地的普通漢人身上,逼得漢人無法投獻大戶以逃役,除非真不種地,去做別的事。
可在小農經濟時代,註定大部分人要以種地為主的,即便不租地主的地,也得離鄉背井的去墾荒。
同時,士紳也變相沒有了免役的特權,不能靠接受投獻,進而可以低成本兼併更多田地。
所以,可以說,雍正已經得罪了天下各階層的漢人。
而他改土歸流又得罪了西南苗瑤等少數民族。
無論是土司還是普通百姓。
首先,土司不再是轄區內的唯一剝削者。
普通少數民族也因為要承認中央朝廷和土司地主的雙重壓迫而負擔更大。
而之前議定邊界也得罪了蒙人,
蒙古王公無法再出邊私自貿易。
普通蒙人也不能再私自出邊逃役。
滿洲貴族也因為他之前的大清洗和各種嚴酷措施,讓雍正得罪的差不多。
而宗室中,不少人也因為他圈禁自己兄弟兒子,也就覺得他太刻薄殘忍。
現在,他只逼旗人種地不說,卻又不準普通滿人出旗,為此不惜頂格處置。
可以說,雍正的改革,是逼得各階層各民族的人都不能安逸,都得更加辛苦。
即便,他也在盡全力維系大清底層百姓的最低生存線,讓許多人擺脫賤籍,可以更不容易被凍餓而死,而因此促進了人口的增長,但的確沒有讓任何階層的人感到舒服。
包括他自己!
弘歷要是再不給他點理解,那雍正估計也是真撐不住的。
不過,歷史上,雍正的確也做了這些單獨拿出一件來,都沒幾個帝王敢做的狠辣事。
攤丁入畝,改土歸流,議定邊界,圈禁兄弟和兒子,甚至老八、老九還提前死於禁所。
信任的大臣年羹堯被賜死,隆科多被囚禁而死。
西北一戰還大敗,嶽鐘琪、傅爾丹等一大批武將被下獄論死,連心腹軍機大臣馬爾賽也最終被他下旨砍頭。
可以說,歷史上的雍正幸好在雍正十三年駕崩,要不然,真不知道會是什麼後果。
而這一世,好在西北沒有大敗,敢戰依舊願意在沙場立功的那批八旗骨幹和綠營中的漢將骨幹,還願意接受他的統治。
因為,弘歷在監國期間的表現,讓這些握刀的人,還有在將來可以繼續立功的念想。
再加上,雍正已經立了弘歷為太子,而他自己已經上了年紀,且身體十分差,雖然大病痊癒,但舊疾一直纏身,小病更是不斷。
所以,握刀的人即便也覺得雍正殘忍刻薄,也都還能忍,願意忍到雍正駕崩,弘歷繼位,而沒必要冒風險去做不忠不臣的事。
其他對雍正不滿的人也是如此,都因為他上了年紀,也都還願意忍。
何況,他還明立了太子,讓心心念念要過安穩日子的各階層各民族的權貴士民們,也都更加不願意沖動去做出頭的人,而都更願意忍著,忍到雍正駕崩,新天子即位。
他們願意相信,新的天子即位,肯定會煥然一新。
人都是願意對未來抱有希望的,而以此為自己在當下的怯懦與逃避找理由。
大清的人也不例外。
正因為此,即便有實在是怨氣難抑的人,也只是敢寫個匿名揭帖,表達一下不滿。
“時日曷喪?予及汝皆亡!”
所以,才有這樣的帖子出現,而被雍正看見,現在進而被弘歷看見。
而弘歷在這麼說後,雍正怔住了,看向弘歷的臉微微抽動了一下。
“你不覺得朕刻薄無情?”
雍正情不自禁地問道。
“漫說天下無不是的君父,就算真要言君父之過,兒臣也是唯一沒有資格的。”
“因為兒臣已經是太子!”
弘歷認真地回道。
雍正沉吟片刻後道:“你能這麼想,朕心甚慰!”
“起來吧。”
雍正抬了抬手。
“謝阿瑪!”
弘歷站起了身。
而雍正這時又朝他招了招手:“你過來。”
弘歷便走到了雍正近前。
雍正則從御案上又取出了一份揭帖給弘歷:“這裡還有一份揭帖,是關於你的。”
“東宮三大過。”
“一曰好名喜功,議邊為爭一時虛名,費銀數百萬;為爭西北之功,更是費糧千萬石;為揚崇文之名,甚至大改注音之法!”
“一曰貪財,開肥料廠、開石炭廠、開馬車廠,與民爭利。”
“一曰好色,故年剛弱冠,便子女數人。”
“他們說這麼多,是針對兒臣推廣新注音法、要提高百姓識字率來的。”
弘歷唸了起來,且念後就對雍正笑著說了起來。
雍正詫異地看了弘歷一眼。
“你還能笑的出來,讓朕非常欣悅。”
“這說明,你的確悟性高,將來是不會因一二流言蜚語就傷到的。”
雍正接著就稱贊起弘歷來。
弘歷拱手:“阿瑪過獎,兒臣只是覺得,遇到這種事,越是憤怒,反而越是中了他們的計。”
“你說的對!”
“朕也沒生氣。”
雍正強笑了笑,就又認真地看向弘歷說:“這兩張揭帖,倒是讓朕進一步篤定,你與朕真正的敵人是誰。”
“阿瑪說的是。”
“以兒臣愚見,嚴格來說,我們的敵人是一樣的。”
弘歷這時,有意把雍正往繼續為自己的將來做更多的事上引。
雍正聽後有些訝然:“一樣的?”
“沒錯!”
“他們都是茍安而無視社稷蒼生是否長治久安的人。”
“盡管,詈罵阿瑪的揭帖是在京師發現,是在斬了許多逃籍滿人的時候,故八成是滿人所作;”
“而誹謗兒臣的,落款是河南某居士,無疑是漢人所作;但他們本質上都是一類人。”
弘歷與歷史上為皇子時寫過《寬則得眾論》文章的乾隆不同,他在單獨面見雍正時,表達出了同雍正一樣的觀點,即把只想茍安的人視作敵人。
歷史上的乾隆因在皇子期間作過《寬則得眾論》的文章,而被雍正批評過,言其“賦性寬緩”,也就“屢次教誡”之,使得乾隆在皇子期間不得不“痛心悔改”,也以嚴明之舉“剖明心跡”。
這樣一來,雍正聽後自是非常滿意,只笑著囑咐說:“你心裡是應該這麼想,但言辭上倒是需把寬仁二字掛嘴上為好。”
“嗻!”
在弘歷應了一聲後,雍正笑著笑著又突然凝住了臉:“你甚至也可以在將來按照寬仁的路子去做。”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任務,不是每一代帝王,都應該尚嚴明之政,能被天下人感懷進而樂生於我大清,而望大清長存者,終究是政尚寬仁之君。”
雍正一臉無可奈何地說道。
“但兒臣始終記得,阿瑪說的何為大清之本。”
“單君王一人是難擋天下人意志,但天下人終究非是一體一心,勢豪之人多以茍安為主,但饑寒之人則未必能夠茍安,自然得進取才能富貴長安。”